第302章 來去方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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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可惜這麼出來,居然是白跑一趟。”

回去的路上,言歸忍不住仍舊抱怨說。

“你為何會如此埋怨?”程末說:“按理來說,這倒像是我的臺詞。”

程末相比較言歸,才是個怕麻煩的人。而言歸本人,湊熱鬧的性格,應該樂不得見此才對。

“你真當我是看戲的了,什麼事都笑得出來?”言歸無奈說:“你個小子平時冷臉面孔,冷笑話說起來,也是更滑稽一些。”

程末忍不住輕笑了出來。

“程兄,又是為何這麼開心?”叔嘉見程末無故發笑,好奇問道。

“沒什麼。”程末搖了搖頭,想起一件事後,又說:“有心情的話,不如陪我去走走。”

“可是雪姑娘不是叮囑我們,要儘快回去嗎?”叔嘉問。

“很快的,那裡並不遠。”程末說。

叔嘉心中好奇,也想要看看程末到底要去哪裡。程末引路,二人並肩而行,沿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不多時,就來到一處港口之中。

數月之前,初來此時,港口內雖然破舊,但也還是停泊了數艘舫船,船上的工人來來往往,也還在裝卸著雖然稀少、但依然可以賴以為生的貨物。

而到了現在,整個港口空空蕩蕩,海浪滔天,反覆捶打著岸邊,散出萬千水滴,猶如暴雨天降,陰風怒號,烏雲蔽空,天邊遠處的黑暗,隱藏著“轟隆隆”的聲勢,排山倒海中,醞釀著天地中最為可怕的一種聲勢。

葬涯灣的風暴,常年不停,即便是修行強者,到了此時也是片羽難渡,只有等待風雨的間隙,才可以勉強通人。而這個時間段,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沉境,相當於一個海中孤島,內外之中,無人可以隨意進出。或許連隆冬的冰封的雪封城,可能都要比這好上一些。畢竟在那裡的人,至少還有靈獸相伴。而現在的沉境,幾乎無異於自生自滅。

除非有人透過西部,借道翠羽山。但人們對於妖族的恐懼,似乎還要更甚於風暴。

否則的話,也就不至於連半妖在這裡,也會受到那麼極端的排斥了。

“叔嘉,你這次離家,又是多久了?”程末望著無邊的怒海,悠悠嘆了口氣。他的雙眼,已經可以堪破許多虛妄,但在此時,他連眼前的海灣盡頭,也看不到。

“從家裡出來到現在,基本上快要六個多月了。”叔嘉大概估測著,說:“而且,這差不多也是來到這裡的時間。”

“整整半年啊,粗粗算來,現在又快到年末了。”程末說著,苦笑了一下,“去年的此時,我還完全想不到,自己會落入現在的一個情況。那時我都生活或許忙碌,也的確還有很多敵人對我虎視眈眈,但至少,我不至於像這般,真正的朝不保夕。”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不僅離家這麼久,而且還和家中,一點聯絡都沒有,完全靠自己,還有你和雪姑娘的幫持,獨自在外支撐到現在。”叔嘉也是嘆了口氣,笑著說:“去年的現在,我也一定想不到會是如此。不過半年的時間,感覺經歷的,比自己前半生還要精彩絕倫。看來偶爾離開家在外走走,也是不錯。”

“你這還是有些大少爺之見了,只看到出來的精彩,卻見不到背後的險惡。”程末搖了搖頭,心說要是將自己從北域開始,一路經歷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對方,不知叔嘉會不會直接嚇到。

“那程兄對於你最終來到這裡,還感覺後悔嗎?”叔嘉直接問道:“我看程兄,也定然是因為一些抉擇,才離開自己原本安穩的生活。你一路走來,一定也經歷了許多艱險、遭受了很多辛苦。可是到現在,你又是否後悔?”

“後悔?”曾經的一幕幕時光,在程末眼前一一閃過,路途中和鄧也、陸見的並肩攜行;雪山內,和紅煜的相互扶持;還有千里迢迢,送著季初見一路來到洛巒洲,在期間偶爾還會教她劍法;洛巒洲裡,再次遇到陸今,精彩的賭玉大賽,他幫助自己這一方獲得最後的勝利;以及一直到現在,不過是因為一塊靈玉的失竊,他和某個銀髮少女,也開始有了奇怪的牽絆,和她一路到了這裡,又幫著她穩固家園、幫那些孩子們修行。

其中有苦、有甘,一切過去後,已成過往,沉澱在自己的記憶中,每次回味,都會有其他的感覺。

最終,程末沉思說:“沒有結果吧,後悔與否,只是現在對於以前的一種否定,但已經過去的事情,也都是無法改變的。像你所說,不離開家中,始終不會知道,自己可以在外面經歷如此多的精彩。我若現在後悔來到這裡,那假設當初我的選擇相反,是否也會同樣後悔自己選擇了毫無作為?終究是現在,才更為重要。而我只知道,在曾經我面對無數個‘現在’時,也正是當時我的選擇,才塑造了我的今天。”

“說得好,程兄這麼灑脫,反而顯得我婆婆媽媽了。”叔嘉說:“其實,我是多少有些後悔的。”

“哦?”程末好奇說。

“要是早知道雪姑娘當時能那麼容易脫困,我還不如等一等,等我的家人一起過來,那樣現在我們能有的力量,豈不是更強了!”叔嘉說完,大笑了起來。

程末也隨之一起笑了出來。

這一次,似乎二人將連日來心中的陰霾,統統一掃而空。

“啊——”

他們笑聲未絕,突然聽到身邊傳來了一陣驚叫聲,爭奪、吵鬧之間,還有人在廝打,彼此難聽的咒罵聲,刺入他們的耳中,分外讓人不舒服。

程末和叔嘉轉過頭去,只看到兩個人在他們身後的路上不斷爭奪著,二人幾乎一般的依山郡破舊、面黃肌瘦,雜亂的頭髮不知多久沒有整理,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人已經年老體衰,而另一個還算年輕力壯。

他們手中爭奪的東西,似乎是一張餅,兩雙被染黑的手一併抓在上面,像是握住了自己的生命般,在不停搶奪著。

最終,年輕的男子終究是仗著自己更有力氣,一下子將餅最後搶了回來,老者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依然死死握著對方的衣服不放。男子情急之中,一腳踹在了對方頭上,老者直接低頭不動,也頹然放開了自己的手。

男子正要鬆一口氣準備離開,卻見眼前一花,叔嘉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未及轉念,叔嘉一把抓住對方的領子,單手將男子高高抓起,大聲說:“不過是為了一張餅,非要打死人嗎?”

地上的老者,已經沒有了任何氣息,這是修士可以直接察覺到的。

程末見狀,暗自嘆氣。

叔嘉他終究還是做不到對這種事視而不見。

“好漢……啊,不,仙人饒命!”感知到叔嘉身上的真元氣息,男子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求饒說:“我……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妻子還在家中等著我,家裡已經斷糧好幾天了,要是沒有這張餅,我妻子她……”還沒說完,男子已經泣不成聲。

叔嘉心中一軟,默默將男子放下,又拿出一塊靈石交給男子,說:“拿去,給你妻子多買點好東西吧。你既然有家室,就應該好好善待她。”

“謝謝仙人,謝謝仙人。”男子跪下磕頭如搗蒜,過了片刻,又看了叔嘉一眼,有些難以啟齒地說:“仙人,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

“怎麼?”叔嘉問。

“我妻子她不僅是飢餓,她……她還病了!連續好幾天高燒,用了各種法子,也沒法奏效。你,你既然神通廣大,能不能跟我回去,幫我救我的妻子一把?”

男子懇求說。

對於這種事情,叔嘉也是當仁不讓,因而也就跟著男子,要去他的家裡。翻過了破落的街巷,很快到達一個門戶前,這裡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窩棚”更為貼切。

“我妻子她,就在裡面。”男子指著裡面說:“仙人,你快進去替她看看吧。”

叔嘉聞言,先一步走了進去,生活的東西雜亂無章地仍在各處,叔嘉勉強可以從雜物堆中辨認出來,一床還算是被子的東西。聽男子的話,他的妻子,應該是在被子下熟睡著。

叔嘉上前,掀開了被子,下面空空如也。

叔嘉一怔,立刻感覺到不妙,然後就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轉過頭去見到,男子站在自己背後,正拿著一把刀對著自己,可是他的面上,卻是充滿了驚恐。

因為在他自己的脖子上,已經先有一把劍,架在了上面。

程末站在男子的身後,和叔嘉對視著,對他說:“是不是很驚訝,你明明給了他錢,為何他不僅騙了你、還要恩將仇報?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你幫了他,他能得到一塊靈石,可要是他能殺了你,所能得到的,就不知有多少了。你說是不是?”

最後一句話,他是問向了男子本人,可男子已經被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極度的恐懼,加上自己的虛弱,最終,男子在程末的劍下,直接昏了過去。

“真是不經嚇。”程末一邊搖頭,收起了三尺劍,望著沉默不語的叔嘉,說:“怎麼了,感覺被衝擊的不知該說什麼?人性,其實就是這樣的,醜惡的地方,讓人無法直視。一旦內心的黑暗出現,在它吞噬掉自己前,就不會停下。有時候這種事情,甚至和貧窮、飢餓無關。就像是明明是那個老者搶他的東西,他還是要殺死對方一般。”

“你又怎麼猜到,之前事情的前因後果?”叔嘉問道。

“因為那個老者,是個乞丐,而這個人,則是個有自己家的人。只有乞丐會搶別人的食物,而不是反過來。這也是為什麼,對於這種事,我從來不想插手。”

程末說:“還記得沈闊言告訴過我們什麼嗎?我們救不了沉境的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們甚至不知道,在雙方中,到底誰應該獲救、誰應該被懲罰。一樣的醜惡,只不過是兩隻在搶骨頭的瘋狗,一旦闖入,除了會讓自己陷入麻煩,別的都不會有任何其他結果。”

一邊說著,程末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男子,說:“他本來虛弱已極,現在再次昏倒,如果沒人救他,也必死無疑。現在,你又怎麼打算呢?”

叔嘉的視線,不斷地在程末和地上的男子間變換著,最終他閉上了眼睛,離開了這裡。

程末知道,這是他作出了自己的決定——並且是在之前,自己不會選擇的決定。

並非錯誤,也不是他叔嘉就真的變了。

他還是那個叔嘉,懷有自己的希望和改變的決心。

但不意味著他,會接受恩將仇報,更不會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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