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物是人亦非(1 / 1)
那種元氣,等到被使用的那一刻,方才展露出它本來的面貌。
綿延不絕,散亂而又彼此連線毫不分離,在裡面,可以感受到人的種種情緒,是祈盼、憂愁、悲傷、希冀……混雜於一處,代表著人心當中,最為深處的願望。
集結萬千眾生願望而生,這種元氣,自然就被稱作“願力”。很久之前,聖徊間的修士就發現了這種奇異的力量。不同於天地靈氣生於天道之內,願力由人而生成,實乃源自於人心,與其他元氣迥然不同。可它終究是誕生在天地之內,故而與其他的元氣,也可以和諧相處,而不會發生排斥。
對於願力,長久以來,一般的修士都是敬而遠之。人的願望,帶著強大的精神力量,原本應該為人所善加利用,但常言也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帶著近乎於純粹的期盼之力,運用不好,也極容易引火燒身。
須知但凡人之願力產生,就意味著其本人帶著極強的執念,而一旦有修士將其沾染到自身上,也就意味著修士願意承擔這一份願望,就必須替對方實現這個願望,方才算了卻對方的心願,可以自然修行,而不必因自身的失約而念頭阻塞。
但僅此一人尚顯簡單,而如果是凝聚於眾生億萬的信仰,其中念頭駁雜、願望紛繁,縱然以修士之能,也不過一人之力,又怎麼能一一實現?
何況一旦替他人承擔心願,同樣意味著沾染了對方的“因果”,其後將遇到什麼,也難以預料。
而且聖徊間之內,眾生所祭拜,僅為天地之道而已,就算是家族的祭祖典禮、妖族的虛神崇拜,也不過都是供奉一塊匾額、一處雕塑,從沒有任何人會承擔他人的願力,也無人可以輕易承擔。自然對於願力的修行即運用方法,千百年來一直不被外人所知。
可就在現在,他們所有人都一同見到了完全超乎想象的這一幕,願力不僅被一個人掌控,而且發揮出了極強的威力。金色的光芒,從許遠城的體內散發,宛如火焰燃燒,將他的全身都逐一穿透。承載著眾生紛繁的願力,不斷消解這他的生機,是褻瀆眾生的願望,最終所付出的代價。而對於這一切,許遠城本人,漸漸已經無知無覺,他所有的神志,在狂亂的精神衝擊下,早已癲狂不清,逐漸和他的身體一樣,四分五裂。
而他身後的那個影子,在此時已經將他手中的那個金色物件徹底拿起,狠狠抵在許遠城的頭頂正中心,瞬間,他的身體被直接扯成兩半,無聲掉落在地上,逐漸乾枯,直到最後,化為灰燼。
那一道龐大的身影,在隨後朝著他們二人走來,步伐踏動的巨響,帶著擎天撼地的聲勢。程末心知對方已經將自己當成了目標,絕對不能再繼續耽擱下去。當下廣界鍾出現,第一道靈紋閃爍後,“咚”得一聲,萬物盡化為冰藏之內,連帶時空,也被一起凍結而定住。
所有的花卉,覆蓋著厚重潔白的冰層,再也無法糾纏他們。也是趁著這來之不易的間隙,他與白叢柯立刻脫離了這裡,到了另一處方向。
而看到了那個人影時,他們的神情又再度不同,內心浮現的,滿是訝異與疑惑。
那根本不是一道人類的影子,身披青銅甲冑,面色猙獰,瞪目的眼睛足有雞蛋般大小,帶著攝人的光華。
可是,這也的確只是一道“影子”,虛幻的感覺,始終缺少一種堅實的質感,唯獨他大手中握持的金色的東西,才是真實存在的。
“那居然是降魔杵①,這麼偏門的法器,也是罕見了。”言歸說:“如果我沒有猜錯,這道影子,恐怕是他許遠城胡亂搞這些花卉後才引出來的,尋常狀態,倒是還好處理,不過現下他拿到了那個法器,又有這裡的願力加持,恐怕不知道能發揮出幾何的實力。見鬼的,合著他許遠城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給它把法寶送來了!”
言歸說著,帶著濃郁的憤恨之心。
“現在說這個,已經什麼用都沒有了!”程末看到了,那一巨大的影子,手持降魔杵,朝著他們整個撲來,如此巨大的身體,反應卻是超乎尋常的迅疾,這方天地元氣,在它的降魔杵中不斷匯聚,化為一道洪流,沖刷向二人。
洪流所經之處,留下了金色的光華,還有虛空之內,無數梵唱的聲音,燁然若有神性,不言自明。
“看來到了最後,還是要和喬公子攜手退敵了。”白叢柯將手中摺扇飛快張開,聲音已不復以往輕鬆,雄渾的真元在他的體內,發出瞭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轟鳴,將他足有通源九紋的渾厚修為,完全展示了出來。
“還望這次可以患難與共。”程末淡淡地說,應該說從一開始,他就想到了這個可能,在此處秘境內,與裂封派為敵,聯手對戰,總是在所難免。唯獨雙方可能都沒想到,最後要對付的,居然是這麼一件東西。
洪流重歸,所經之處橫無邊際,程末雙手印訣掐出,照神震靈技直接使用,既然是以願力作為攻擊,那麼同為精神本源的道法,或許還能有所作用。
波紋的邊緣,海浪般此起彼伏,而在接觸到洪流之後,沖刷之下,波紋消散、潰敗,連一呼吸之內,都沒有能夠支撐下來。而且被衝散的波動,匯聚到了洪流之內,也一同化作了攻擊的一部分,重新朝著程末橫衝過來。
“你要是不懂願力的威力,這就別胡亂出手了!”言歸無奈道:“願力為匯聚天地內無數精神願望而生,彼此博而不雜、散而不亂,你只以自己獨一人的精神,又怎能與其相提並論?”
“那你倒是給我出個好主意!”程末現在也只能先準備躲閃。
“呃,這個我也不知道,畢竟就連這般深厚的願力本身,我也只是第一次見。”言歸有些尷尬地說。
“那就是沒用的廢話!”
也在二人爭執的時刻,白叢柯忽然動了。
他的黑扇面上,再次扇動,金線重出,翻花而上,這一次是如無數靈活的手臂般,將那一道洪流撕扯得七零八落。看似柔弱,擁有的威力,當真是難以估測。而在那些金線抖動中,程末無意間,似乎聽到了鳥啼聲音,哀轉久絕,始終不停。
就在洪流之後,巨大的身影已經衝到了二人面前,降魔杵揮動,帶著沉重的聲勢,如同塔山壓頂。程末和白叢柯同時躲開,而程末的腳下,靈紋閃現,隱地移度天綱使用後,須臾之內,他又來到了身影旁邊,手中三尺劍湧動著鋒利的光澤,朝著虛影驟然刺去。不過一擊,陡然刺空,真的是個空蕩蕩的影子毫無著力點,這點倒是和程末預測的一模一樣,可是他當然還留有後手。
程末的劍鋒之內,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奔騰,虛空之內,陰陽無極,太一虛空道之下,一個奇異的空間,似乎也隨之開啟,無盡的空洞,虛影之內支撐著它的願力,不斷投入到裡面。失去了力量的支撐,這個虛影本身,也變得更為黯淡無光。
程末是在釜底抽薪,一點點耗盡它的力量。雖然奏效,然而這並非倉促之功可以做到,下一刻,程末就看到它掄動著降魔杵,朝著自己砸了過來。程末轉身抵擋,巨大的力道,將他遠遠擊飛了出去,勉強落到地面站定,程末一時也仍舊覺得氣血浮動,在自己的體魄重新淬鍊後,居然也如此不堪,對於那虛影的力量,當下暗自吃驚。
而在擊退了程末之後,那道虛影卻沒有立刻追上來,手中握著降魔杵,望著程末的方向,似乎帶著一點遲疑。
“難道說,他察覺到你這身體裡,是被那河流的氣息淬鍊過的了?”白叢柯猜測說。
可是沒等他們多想,白叢柯已經再次衝上,當此危局中,他也是毫無保留地將最強的神通運用而出,無數身影結連跟上,每一道身體,都是運用著不同的絕學,一齊而上,毫無保留地盡數衝擊到虛影身上。萬載恆不滅功再度所見,任是誰人,也要感慨它的神奇。
程末正要跟著一起前去,身邊一件東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他的腳邊,是那些被許遠城移植而來的紅、白花朵。此刻的它們,原本豐滿的氣息在不斷流逝、消散,變得乾枯,就像是一群小動物在瑟瑟發抖。而在那其中,程末甚至感覺到了,一種恐懼的情緒,不斷瀰漫著,訴說著它們的茫然無措。
“原來,它只是單純為了守護你們麼?”程末皺眉,似乎明白了什麼。
而此刻,在白叢柯的扇面上,一盞如滿月的圓輪,匯聚出來,再次朝著虛影而去。面對著凌厲的攻擊,這道虛影,卻直接棄他而去,朝著程末的方向飛快衝來!
程末感覺到了對方的舉動,更加堅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靈臺之內,一股波動,再度傳來。是早已沉寂了許久的沉罪靈尊,復甦一般,重新出現了動靜。
千鈞一髮之刻,虛影已經衝到了程末面前,手中的降魔杵,用最為鋒利的地方,朝著程末刺了過去。
而還離他有三寸距離時,它終究還是停了下來,不再前進。
擋在它面前的,不是劍鋒,也不是什麼強大絕學,而僅僅是程末手中,那一尊微小的雕像。
雕像內,散發著淡淡的光輝,願力的交融,與這方天地合二為一。
而這,都是沉罪靈尊提醒他的。
~~~~~~~~~~~~~~~~~~~
註釋:
①\t:金剛降魔杵,又稱普巴杵,是藏傳佛教中的一種法器,原也屬於古印度兵器的一種,現在被佛教引用為法器之一。其一端為金剛杵的樣子,另一端為三稜帶尖之狀,中段有三個佛像頭為柄,一作笑狀、一作怒狀、一作罵狀。此法器通常為佛教密宗修降伏法所使用,用以降伏魔怨,表示具有威猛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