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高處見依然(1 / 1)
倘若把眼前景象的主角換一下,變成馬、牛、羊、犬一類的動物,在注視著自己的幼崽進食,程末或許還能感覺到一點溫馨的感覺。
可且不說搏夷那龐大的嚇人的體型,不需要做什麼只要隨意往地上一坐,小半個城鎮都能被直接壓塌;更不論它的這些後代,雖然年紀尚淺,可已經牙尖齒利、四肢發達,纖細的身體下,柔嫩的皮膚卻藏著爆炸般的肌肉,每一小隻,足夠撕裂虎豹,只要它們隨意遊蕩,恐怕對於一般人,都是莫大的威脅。
而到了現在,它們卻真的像一群小奶狗一樣,在爭搶著一些零食。前後的反差感,讓程末反而不知所措。
“萬物皆有其溫柔之面,靈獸亦然。”言歸嘆氣說:“人自視為萬物靈長,可是對於自己之外的東西,到底又瞭解多少呢?”
“人連自己都未必能瞭解得清楚,對於其他,又能關注到多少?而無論是自身、還是外在,倘若只需懂得其中一點通透,恐怕也就再不用修行了。”
程末感慨道。
“嗚嗚——”這群像小狗搶食的幼小靈獸當中,真的出現了狗叫的聲音。
程末見到,一道黑色的小小影子,靈活地穿梭在那些壯碩的身體中,周圍奇特,沒有被擠到分毫,從那些袋子裡也叼出一塊糕點,飛快跑了出來。
小黑狗一直跑到了程末身邊,方才停下,那些幼小靈獸此時還沒有注意到它,仍舊在忙於貪吃著眼前的東西。
“你個小傢伙,怎麼也跟來了?”程末沒想到小黑狗一直跟著他來到了這裡。
“興許是你拿著的這些東西發出的香味,吸引了它吧,真是個貪吃的小東西。”言歸望著狼吞虎嚥吃下糕點的小狗,有些笑出了聲。
“吼——”低吼聲,沒有搏夷那麼嘹亮,卻嘶啞一般,像虎嘯的音節。在搏夷的身邊,出現了另一隻靈獸,仍舊和搏夷如同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體型要小了許多、但和那些幼小的靈獸相比,卻要更為龐大。
聽到了它的低喝聲,小狗立刻躲在了程末的腳邊,怯生生地探頭探腦,望著對方不斷低鳴。程末則可以察覺到,對方直接是衝著它而來的,畢竟方一到大漠之中,他們可是直接就起了衝突,甚至它還一度重傷。
搏夷的喉嚨發出了低沉的聲音,就像是在喝止它,聽到了自己父親——姑且以它的角度或許可以這麼稱呼搏夷——的聲音,它也就不再劍拔弩張,轉而趴在了地上,視線仍然注視著程末。
“為何要制止它?”程末問道:“即便我給你送來了這些吃的,也構不成什麼恩情,按照靈獸的習慣,你應該放縱它和我公平一戰,瞭解恩怨,才是靈獸的性情。”
“你說的沒錯。”搏夷承認說:“不過我也知道,它現在絕對不是你的對手,如果我放縱它,它只會送死。不去做無意義的事情,也是靈獸的性情。”
“所言極是。”程末點頭承認,看來自己對於靈獸的理解,還是流於表面了。
氣氛,漸漸緩和了下來,除了那些幼小靈獸吃東西的聲音,再沒有其他的響動。連小黑狗都能感受到這種緩和,也開始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了。
“它們還很弱小,總是需要照顧,也總是無法安心。”搏夷如此對程末說著,像是一個長者在和一個後輩談及家常事,“至於它,則不同。”它又將注意力轉向了自己那個更大的後代,說:“再過一年,它就要完全離開我,在那後不久,也該有自己的名字了。”
名字,對於靈獸來說,意義或許比人來的更要重大。
是靈獸獨一無二的標誌、只屬於它們自身的代稱。所以搏夷的後代,絕對不會叫搏夷,它們永遠只是自己。
“那像是它們,即便現在還如此活躍,可也到了那個時候,可能也只有一隻才能活下來嗎?”程末望著那些已經吃飽喝足、懶洋洋躺在地上的幼小靈獸,詢問道。
既然這些幼獸數目如此眾多,可是偏偏它們的大哥,只有這麼一隻。也就證明在它們的成長中,大部分都會發生意外而夭折,意味著它們大部分,現在就是最後歡快的時光,等到最後,則是無盡的險惡。
世間艱難,不分人獸,一視同仁。
“的確。”搏夷不帶感情地回答,並不因此而感傷,或許因為早已習以為常,因為它自己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幼小者沒有經驗,缺乏瞭解,只有實踐才能幫助它們,可這個過程,不是所有都能承受的。”
“這倒讓我慶幸,作為一個人,我從幼小時候不必獨自承受那一切,至少還有許多師長願意保護我、教導我。”程末這話是在點名人和靈獸之間觀念的不同,但若說諷刺的意味,則也不可能聽不出來。
“你個小鬼,倒是尖牙利齒,在人類裡都罕見。”搏夷發出了類似嗤笑的聲音,說:“師長庇護?多麼怯懦而又無聊的藉口。真正的經驗和道理,是無法用語言傳遞,只有自身接觸,才能真的領悟。你們平時用嘴巴語言交流,難道就真的沒有誤會、彼此又真的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就因為無法完全理解,才需要交流。人與人心之間的閉合,正因為可以透過交流開啟,過程才顯得彌足珍貴。進而可以透過這個過程,真正敞開心扉,去感悟天道。”程末說:“大道無情,但不是無理,你所知道的那些道理,倘若能交給自己後代一點,它們懂得更多,也不至於最後存活的可能十不足一;而靈獸本身,倘若也能拋開離群索居,彼此更多交流,也不會一直被人類擠壓了。”
犀利的言語,寸步不讓。倘若有旁人在此,聽到他這麼說,恐怕都會敬佩不已。畢竟一般人在搏夷面前,除了顫抖,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搏夷也絲毫不以為意,再次露出了笑一般的聲音,說:“我總算有些理解,為什麼寰疏要將它的精血給你了。果然,你這套歪理,要是面對著它,彼此都能談個三天三夜。”
“這算什麼意思?”程末不能完全理解搏夷話的含義,如果只是單純指寰疏的性情更為包容,為何偏偏要說的這麼意味深長?
“你難道不知道嗎?靈獸和靈獸相差極大,僅以傳承下一代的方式而論,就多種多樣。”言歸解釋說:“像我知道的,至少就有兩種——比如說眼前這搏夷,用的就是一般人最容易理解的交配,雌雄彼此在特定的時間接觸,生下後代後就不再往來,由其中一方養育後代。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方法——靈基培養。這類靈獸在年老體衰時,會主動尋覓一塊上佳的寶地,以天地靈寶為原料,塑造出合適的靈基肉泥,作為培養的基礎,然後壽命將盡的時刻,讓自己的精神核心寄宿在內,等到一定時刻,新的一隻靈獸就會在靈基中誕生,和用種子種樹一樣。新誕生的生命,擁有前代的記憶傳承,但又並不是單純的靈魂復生,而是從內到外都變成了一個嶄新的個體。如果我沒有猜錯,寰疏恐怕就是這麼誕生的。而這種方式繁衍的靈獸,必然極為重視一代代傳承的記憶與經驗,再加上天長日久的自身積累,絕對不輸於人類的世代傳承的經驗絕學。所以,搏夷才會說,你和寰疏會更有共同話題。”
言歸解釋的清楚,程末也不由得點頭,說:“或許如此,但它沒有想到,其實對於寰疏,我從未說過這些。”
“被人類擠壓?和人類鬥爭,如果有選擇,你覺得我希望這麼做嗎!”回想著程末剛剛說過的話,不知為何,搏夷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意。
憤怒的源頭,是程末看似無心的話語,偏偏戳中了它心中最為憤懣之處。
“就在原本,我既不用面對那些人的擴張,也不想傷害他們!呵,所謂的定誓碑,永恆不變的誓言,到了最後,換來的卻只有背信棄義的欺騙!原本因為一個人,我嘗試過相信那些人,但是他們,卻辜負了我的信任!”
搏夷的盛怒,似乎是傾盡九天之神水、歷經三九隆冬極寒,也無法讓他的怒火熄滅,哪怕一星半點。那是一個靈魂,徹底放棄了希望,轉身選擇與黑暗為伍後,所發出的絕望而不甘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