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是非公論間(1 / 1)
程末靜靜地聽著搏夷的話,不發一言。
他這般舉動,不僅僅是單純為了照顧對方心情,更是不知道,搏夷下一步的舉動又會是什麼。
他和搏夷現在關係緩和,但還遠遠算不上是“朋友”,而對於這個喜怒無常的龐然大物,不僅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才恰到好處,更不清楚,此刻單純的沉默在它看來,會不會反而是一種冒犯。
“沉默是金”並不是總那麼絕對,有的時候,說該說的話,才是恰到好處。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繼續待在這裡。”果然,下一刻,搏夷直接下了逐客令,它似乎心思很沉悶,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不僅僅是程末,連它的那些後代,也被它用吼聲紛紛驅散。小傢伙們聽到了它的吼叫,紛紛站起,發著不滿的哼聲,重新跑回到紅柳林當中。不過對於程末,這個給他們帶來了食物的人,它們倒是在臨走前又發出了親暱的聲音,期待他下一次的到來。
程末對此倒是無感,對方既然讓他離開,他現在留下,也沒什麼意思。
轉身就準備走的時候。
“等一下。”搏夷忽然又道。
“又如何?”
“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你再來這裡,除了今天帶來的東西,再給我帶一些你們的靈畜來。”搏夷說:“小傢伙們總吃這些零食,也要補充點肉類。”
大漠廣闊,而且傳送陣幾乎沒有,所以和北域一樣,以養殖靈畜當坐騎為主來代替腳力,產業規模頗大,像是在亢龍宗裡,就養了上千匹的靈馬和異種駱駝,據說有相當一部分甚至還賣到了中域乃至北域去,也算大漠中重要的收入來源。
“讓我再過來倒是簡單,找靈畜也容易,但我帶多少合適?”程末反問道:“我要是一個人單獨牽著一群牲畜在外面閒逛,未免也太顯眼了一些,很容易被人發現。”
“這個我管不到,你自己想辦法。”
“那你就不怕,有些人偷偷跟著我,摸到了你這個老巢,將你的這些後代斬盡殺絕?甚至是我表面上應付你,實際上三天後偷偷帶了一群人過來,要抄你的老家?”程末這般說完,最年長的那隻搏夷後代再度朝著他齜牙咧嘴,卻直接被他無視。
“你可以試試。”搏夷發出了嗤笑般的聲音,對此不屑一顧。
程末聳了聳肩,不再回應,這次真的準備離開。他方才的話也只是隨意說說,他當然知道,以搏夷的老謀深算,這種小伎倆對付不了它——除非他直接把楊麟和整個亢龍宗都叫來。
不過,現在和搏夷保持著這種關係,似乎也沒什麼損失。
不管之後他們能否信任彼此,至少在整個大漠之中,他第一次主動告知了真實身份的物件,是搏夷。
只有在搏夷眼前,他才是“程末”,而不是“喬銘”。
不必在人前藏頭露尾,不必用偽裝的身份再出現在人們眼前、對於別人發現自己的秘密提心吊膽,可以對自己的一切坦然相告,以真實的身份彼此相處,不管關係是否融洽,這已經讓他覺得心安。
這樣的情況,居然只能對一隻靈獸——而不是屬於自己同族的人類。
程末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還有,”搏夷最後對程末說:“下次再來這裡,不許繼續帶著它——它讓我不適!”
澄黃色的眼睛,緊盯著跟在程末身邊的小黑狗,面露不善。
程末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搏夷,一邊走,一邊伸出了左手,隨意擺了一擺,示意自己聽到了這段話。
小黑狗連忙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地離開了這裡。
等到他們走遠後,言歸忽然說:“搏夷最後的話,也真的很有意思。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嗎,延蒼山的靈獸,其實和大漠之中頗有淵源。”
“記得,我原以為大漠中的靈獸,也是發端於延蒼山,再慢慢遷徙過來的,不過從搏夷居然還認識寰疏來看,這個過程,或許比我想象中的要晚許多。不過在搏夷的話語中,那個對他產生了深刻影響的人,到底是誰?”程末沉思著。
“當然是帶著搏夷——不,準確來說,是帶著所有的靈獸,千里迢迢,從整個延蒼雪山,遷移到這大漠之中的人、是所有大漠靈獸的最大恩人。”言歸道:“你以為這裡的靈獸是從雪山自然而然遷移過來的?別忘了,北域延蒼山和東域大漠,中間所間隔何止萬里遙遠,還要穿過中域這片人類勢力最為密集的地方,單憑靈獸自己又怎麼可能?實際上,大漠之中這麼多的靈獸,其實都是被一個人帶過來的!正是他給了這些靈獸更為廣闊的天地,同時說服了中域的勢力,與這些靈獸共同簽訂了契約、立下定誓碑,約定永遠不再相互侵犯。這樣的行為,當然是損害了所有中域的利益,但是在當時,卻沒有任何人膽敢違抗他!甚至說因為他個人的威望,所贊成的人,還不在少數。”
“難道你所說的這個人,又是顏鴻孤嗎?”對於這樣一個人,他似乎再作出怎樣的豐功偉績,都不會讓人意外了,程末繼續道:“他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做的這一切?”
“比你現在的年紀,還要小的時候。”言歸深沉地說。
“可是為什麼?”程末說:“就像你所說,這麼做對於中域乃至整個人類,都沒有任何的好處,他又為什麼偏偏選擇這麼做?”
“因為‘道法自然’。”言歸說:“如果這天地間,只有人類、沒有靈獸,那聖徊間,還算是聖徊間;天地,還是以往的天地嗎?到了顏鴻孤的境界,是宗派、是族群、是關係都已經束縛不了他,他所在意的,只有道。”
“也就是說,為了求道,讓他去做任何事,他也不會猶豫嗎?即便是——殺死原本對他最重要的人。”程末不知為何,推匯出了這個恐怖的結論。
“天道無情、天道無私、天道無心,你以為只是說說的嗎?不過你說的這種可能,對於顏鴻孤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不會有任何事情、也沒有任何人,值得讓他這麼做。”言歸做了一個“可以、但沒必要”的神色,繼續說:“不過我上面說的,只是一個猜測。還有另一種說法。”
“是什麼?”
“那就是延蒼山深處,一隻極為強大的靈獸,還活在世界上。而顏鴻孤和它有一個約定,約定的一個條件,就是讓他帶走一部分不適宜雪山環境的靈獸,去找尋可以讓它們棲息的地方。”
……
程末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而那隻小黑狗,再跟著他回來後就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
再推門走入房間後,程末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離開時行色匆匆,一些東西都還沒有整理好,現在那些東西,仍舊保持著原樣,放在初始的地方。
除了一件事,有所改變。
程末慢慢走到門邊,將視線轉移到了地板上。
即便之前離開時有些慌亂,可他還是按照習慣,將一塊布條放在了內側的門把手上,如果他需要的時候,這塊布條可以被他用來堵住門窗上的縫隙,在他想要睡覺的時候不會透光進來。
現在,這塊布條脫離了原本的位置,掉在了地上。
之後,他又緩步走到了自己的桌子邊,發現了更多不妥的地方。
伸出食指,輕輕在自己的桌面上擦拭了一下,一些黑色的痕跡,沾在了他的手上。
有人在這裡寫過東西,墨汁透過了紙張,才會在桌面上留下痕跡!
“誰!”程末猛然有所驚覺,朝著一個角落中大喊了一聲。
沒有任何聲響。
他眉頭微皺,邁開步伐,朝著那裡輕步走去。
這時候,一道光芒突然朝著他迎面而來,極為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