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萬籟此都寂(1 / 1)
那一道光華,在半空中划著規整的軌跡,朝著程末的眼前撲過來。
程末隨手一接,就抓住了它,但覺入手輕輕如雪,幾乎毫無重量。等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居然是一張疊好的紙張,工工整整,像是特意準備好的一封信。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感覺。連原本的那道氣息,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到底是什麼?”言歸更為好奇,湊過來說。
程末開啟了這張紙,和預料之中一樣,上面寫滿了文字。
可是唯獨沒有想到的,是文字的內容——
上面所寫的字跡,與他抄錄的降魔杵上的語句,一模一樣!
不僅如此,在每一行文字的下面,還特意加註了語句的注視,讓人可以直接看懂,這一段到底表達了什麼。
而更為讓他所震驚的,就是這些纖細的文字,並不是用手寫出來的,工工整整的橫平豎直的模樣,分明就是為了不被看出字跡,而特意印刷出來的!
“有人在你還待在房間裡的時候,一直窺視著你!”言歸警惕地道:“對方到底是誰?為了什麼?把這份註釋過的內容交給你又是什麼意思?還有,居然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準備好了印刷體,對方還真是有備而來,而對方註釋下的這些內容,又到底是真是假、可不可信?況且,對方既然是印刷了這一份,會不會還有更多?萬一是印刷了一千份、一萬份,四處分發,發得大漠里人手一件,那……”
“你想的有點太多了。”程末無奈,打斷了言歸的胡思亂想說:“不管到底是誰,要是真的有這個閒心,就不用這麼故弄玄虛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到底是怎麼得到的這份內容?當時我抄寫的時候,四周明明就沒有一個人。”
話說到這裡,他的視線無意間掃到了桌面擺放的紙張上,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件事情一時想不通,對方要是不再出現,咱們也沒法將他揪出來。”言歸很快想到了別的事情上,“不過話說回來,這些經文下的註釋,到底是真是假?結合這些註釋,又能看出來什麼內容?”
“如果按照這上面所寫,這好像是一份——丹經?”程末粗略地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奇異起來。
“丹經?那有怎麼了?煉丹的方法除了一些頂尖的九轉神符丹,到處都是。”言歸無所謂似的道。
“的確是一份丹經,但和尋常的丹經大大不同,它所煉製的不是一般的丹藥,而是——以身體為爐、以精血為引、以元氣為火,靜心守意,在人身體內部,煉製出獨特的‘丹藥’。而這種人體‘丹藥’的名稱,在上面被稱之為——舍利①。”
程末多看了兩眼後,說:“後面還有一部分內容沒有記錄下來,我猜測或許和願力的使用相關,但看到這裡,我心中的擔憂,反而更多了。”
“為什麼啊?”
“因為這上面空出來的,正是我沒有記錄下來的,這不就證明它的原版就是我寫的那一份嗎。”程末無奈道:“假設它是一份完整的,我還能自我安慰說也許是其他人也進入過那個秘境,將這段內容流傳了出來。而現在,這隻證明有人真的在暗中監視我,偏偏你我還無從察覺。”
這種感覺,讓程末很不舒服。明明就有一個人在暗中無處不在,可是偏偏,他又不知道對方的所在。
但轉念後,他又釋懷了一些,自嘲一笑。
他想到,假設對方真的一直沒有主動出現、而他自己也真的一直什麼也不知道,既然不知,也就不會再有這種擔憂。可若是那樣,就等於對自己的監視不存在嗎?
知曉的困惑,要比清醒的無知好過許多。
“有的沒的都可以放下,關鍵是現在怎麼辦。”言歸說:“有人‘好心’把上面的內容給你貼了出來,你怎麼辦?是拿這些‘丹經’自己修行?還是交給楊麟和亢龍宗他們,換點忠心和星點?要知道,在這大漠之中,亢龍宗的神通乃至一切築丹術、煉器術等等都是他們自己鑽研而來,雖然還算不錯,但終究因為底蘊的缺失,遠遠無法和中域那些高深絕學相比。所以對於這些東西,他們都是格外渴求。你要是這時候給了他們一份煉丹的經典,楊麟非得高興的發瘋不可。”
“你是生怕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程末說:“在調查清楚之前,我絕對不會把它交出去。到底是誰給了我還不可知,況且它是從秘境中帶出來的,現在如果傳出去,只會給我無盡煩惱。至於說拿它怎麼辦,我現在也不準備修行它。這上面所寫的方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根本無法獲知上面的註釋是認真所寫,還是隻不過寫著騙人的。”
程末話說如此,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這張紙一眼。
立刻,他的腦海之中,傳來了一陣震動。靈臺之內,就像是有什麼即將破繭而出。
而這,只因為他將紙張上的內容全部吸收、儲存在了記憶當中。
“怎麼了?”言歸見到異狀,立刻發問,轉而明白了什麼,“是不是融天森羅錄?”
程末不答,此刻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靈臺識海之中,所見到的,是那本寬大的典籍,在震動中,開始緩慢開啟,是一段嶄新的內容,出現在了新的頁面中,其中印著複雜的造型。
原本在秘境之中,融天森羅錄將雕塑的執念吸收後,就再也沒有了動靜,原本它可以吸納、煉化一切外物,並將組成的方法呈現出來,可唯獨這次顯得異常艱難。言歸和程末推測因為雕塑內的願力太過於特殊,或許連融天森羅錄也無法徹底解析清楚。
可是這次,程末不過多看了紙張上的資訊一眼,融天森羅錄立刻有了更大的進展,徹底煉化了那些執念,將之完全展現了出來。這其實在側面證明了,紙張裡註釋的那些話,全部都是真實的。
而此刻,在融天森羅錄中呈現出來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手印,花樣繁多,讓人目不暇接。單手、雙手、陰陽指、拈花指、三指齊出,甚至部分造型,讓人奇怪人的手掌還能做出這種姿態。
程末僅僅看了一眼,就能認出,這些圖案,都是在秘境之中那些雕塑曾經使用過的手印,將他一度逼入絕境的絕學神通。
立刻,他靜坐下來,用心體悟這些手印的招式。
“你這是在幹什麼,修行本法?”見到程末真的按照融天森羅錄的圖案,一次次施展著眼花繚亂的手印,言歸吃驚說:“不是你說……”
“我說我擱置紙上的內容,沒說不修行融天森羅錄上面的。”程末說:“這些功法的強大,當日你也有目共睹,這麼凌厲的絕學如果擱置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程末加入這亢龍宗,也有再尋覓適合自己的絕學提升修為的心思,卻不想來了亢龍宗許久,不僅沒有找到合適的功法,連能指點自己的人也沒有。正在這個時間點,偏偏又讓他得到了這些手印的修行功法,真是正打瞌睡就送來了枕頭,豈有不要之理?
本法的修行,除了真元的流轉外,更要用心去記憶、用身體去演練,而程末直接將意識沉浸在靈臺中,藉著廣界鍾放緩了時間,讓他可以在更為漫長的時光內,不斷修行著手印。廣界鍾塵封的時間,每一秒度過,都變得格外漫長,而程末的神魂,則在靈臺內不斷演練著手印的姿勢,將之一個個記憶下來。
放緩時間、幫助修行,在一開始,程末還是用沉罪靈尊才能做到,而現在,他自己的靈籙,也有了類似的能力,更好的幫助自己。
徹底沉浸在修行的感悟中,幾乎無法自拔,不過一天的時間,在靈臺內的程末,似乎就已經度過了一個月之久,而那些手印,記憶的也越來越純熟、使用的越來越流暢。當此時,複雜的姿勢,信手拈來之間,也變換的無比流暢,在程末的手中,已經不是單純的招式,近乎於變為了一種本能。
修煉的遠比預定順利,某種意義上還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秘境之中是用願力再次淬體過的,和這些手印在冥冥中可以相互呼應,更為適合使用這些絕學。
而隨著這些手印的修行,程末更是感覺到,自己的周身,彷彿也多出了一些什麼,說不清道不明,但,他能使用的力量,似乎和一開始相比,開始有了一些不同。
“這麼多的手印型別,彼此組合起來,數目更是多得誇張,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大概記憶下來,也真的算是個奇蹟了。”言歸也出現在了靈臺裡,說:“到了現在,繼續單純的修行它們,也已經無意義了,能練習的都被你練了一個遍,剩下的只能在實踐中不斷摸索了。不過我覺得,按照你的慣常經歷,這個時候很快就會到來。”
“我倒希望我能多清閒一些。”程末最後比劃了一下手印的招式,確認自己再也不會遺忘,方才將意識迴歸到肉體之中。
之後,他站起身,推門走到了外面。明明只過了一天,似乎許久沒有見到太陽了。外面明媚的天氣,帶著炙烤的溫度,顯出一分燥熱。
程末用手遮擋著陽光,稍稍眯起了雙眼。
正在此時,他瞥向了一旁,眼皮稍稍跳了一下。
楊麟就站在院子中的另一邊,抬頭看著自己。
他的身體,彷彿就不存在邊界,和外界的環境完美相融,難以區分彼此,一眼掃過,幾乎就要將他當作背景的一部分,徹底忽略。天地與他的氣息完美交融,分辨不清到底是他融入了天地之中、還是天地被按照他的習慣改造成適應他的樣子。
更為奇特的,是程末幾乎可以相信,單純因為楊麟想讓他注意到,他才能注意到對方。
在此時的院落中,來來往往,亢龍宗的人已經有了許多,可是除了自己外,周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們的宗主已經站在了那裡!
“楊麟,他又是來找你做什麼?”言歸疑惑說。
沒等程末有所反應,楊麟已經消失在了對面,下一刻,他就站在了程末眼前,說:“你之前是在修行嗎?也真是夠用心的,一天一夜都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不過,你也是因為練了其他功法,才能這般專心吧,畢竟自從你過來,我也從沒見你睡過覺。”
聽到楊麟這麼說,程末嘴角稍稍抿起。
“你煉器的材料,我這邊給你送了過來,弟子們都太粗心,連這些東西都能忘記,看來還是缺少管教。”
一邊說著,楊麟將一個乾坤袋遞給了程末。
一派宗主居然單純為了這點小事來找一個煉器師,這在往日似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程末接過後,發現了另外一件事,似乎有所瞭解,說:“你莫不是剛剛從集市中回來,所以正巧給我帶來了這些?”
楊麟的手中,還拿著另一個普通的袋子,裡面裝著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看起來不像是一派之主的作風,反而更像是一個尋常中年人買完東西后回家準備家務。
“這幾天外面來大漠的人越來越多,也有更多的交易物品可以流通,我見幾件東西不錯,就順手買了回來。”
對於這件事,楊麟一反常態不想說太多,把該給的東西交給程末後,轉身就離開了這裡。
“楊麟年紀漸長,心卻還不老啊,還特意買了中域的杏仁糖,吃了也不怕牙疼。”言歸方才看到了楊麟袋子裡的東西,忍不住說。
“難道那真的是他自己要吃嗎?”程末反問道。
“難道不是?難道是給他那些年輕的弟子?”
程末搖了搖頭,不再說這件事。
他觀察的明顯要比言歸仔細,因為他不止注意到了中域的糖果,還注意到了另一件東西。
是一個女孩子的手鍊,單獨被楊麟握在另一隻手的手心裡,握得死死地不願放開,因為害怕丟失,而不捨得輕易放手。
就像有一個女兒,在等待著他將她心儀的禮物交給自己。
在亢龍宗,程末從沒有見過,有這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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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t:舍利子,梵語śarīra,一譯“設利羅”“室利羅”,意為骨身或遺骨。相傳為釋迦牟尼佛遺體火化後結成的珠狀物,後來也泛指佛、高僧的遺骨。佛教認為,舍利是由修行功德煉就的,多作堅硬珠狀,五彩耀目。但是在這裡,借用了一點道家內丹修行的概念,來適合於故事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