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人無傷虎意(1 / 1)
廣域的沙漠,波瀾不驚。
四下裡,幾乎都是一樣的景色,漫漫黃沙倒影著天際蒼藍,環繞八方,千變一律。遼遠盡頭,視野一望無垠。彷彿窮盡心力,也無法到達彼端盡頭。
無處是囚籠,但處處無不是囚籠。
天地之廣闊,人亦無法超脫,終究只是籠中鳥,被束縛於其中。
這些景色,他早已看了許久,從一開始的新奇、逐漸轉變為枯燥,一直到現在的無動於衷。這裡就是他的囚牢,是他無法脫離的苦海。人所被束縛,縱然是畫地為牢,亦無法安身立命於其中。於修士而言,更是莫大的嘲諷。似乎還不如,尋法了斷更求得一個逍遙。
但既然他還活著、他還在這裡,那麼,該他要做的事情,總是要去完成。這不僅是揹負了他一人的願望,更是揹負了同在這大漠當中千萬民眾的使命。縱然困居其中,然只要一息尚存,作為一個人,就要始終堅持不休,為了自己與他人去奮勇求生。
況且,他還不是孤家寡人,還有人在等待著他。
“該是多年未見你,也不知你現在又長高了沒有。”
楊麟用手撫摸著那一串手鍊,喃喃自語。
平地之中,似乎有一道流光一閃而過,緊跟著,就是漫天黃沙,朝著這邊鋪天蓋地壓來。
楊麟飛快將手上的東西收回到口袋之中,望著眼前的景色,沉穩不動。
於黃沙掠過,似乎只是輕輕擦過了他的衣衫,舍此之外,再無其他。
衣衫的下角,被些許的沙粒吹過,沾染了一些塵土,從原本的無暇變得有所汙垢,而他也毫不在意。
衣沾不足惜。
塵沙在他的眼前逐漸停息,迷茫之中,一道人影浮現在眼前,楊麟望著對方,稍稍苦笑些說:
“像咱們這些人,平時會面,為什麼偏偏總要找這種地方?荒無人煙、人跡罕至,難道就真的像是那些志怪故事的高手一般,非要不去尋常之處才能顯示身份?”
“我還記得,在你小時候,對於這類事情,你可很是憧憬的。”對面的人聲音,沙啞作響,“荒涼大漠、高手對峙,彼此之間沒有仇恨,只是因為理念不合,而純粹的賭上了信念般的傾其所有的對決,多麼有意境的一種圖畫!那時候你看完了戲文,就興高采烈地說以後也要當這樣的大俠,逍遙於世間,去找尋自己的道。”
這般彼此熟識的語氣,就像是共處了許久的老友,經年之後再次重新碰面,來懷念曾經的過往。
可是隻有當塵土散盡,才能看得到,和楊麟對話的人,又究竟是誰——
封允棄!
“那只是兒時不諳世事的虛構幻想罷了,時過境遷,難道還要繼續當真?”楊麟真的像對待老友一般,感慨說:“真到了這般田地,方才察覺,哪裡有想象的那般快活,所有的,只是數不盡的磨礪和責難,還有身不由己,所必須要揹負的那些責任,不管你又願不願意。”
“你若不願意,可以及時退位,將宗主之位讓給我。何必一方面口中不願,實際又死攥著不撒手,扭扭捏捏,一點也不像個大丈夫!”封允棄冷聲道。
楊麟搖頭說:“我告訴過你,如果有選擇,在當初我就不想和你爭執這個宗主之位,倘若大家也願意,我隨時可以下來,將亢龍宗交還於你。可是是當初一起來到大漠的人他們一起選擇了我,我就必須為他們盡起責任。是我帶他們而來的,那麼同樣,我也應該帶著他們安然離開。”
“來就像被中域掃地出門的喪家野犬,回去也像是得到了一點恩賜就立刻搖尾乞食的忠心走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沒有自己的一點主見和尊嚴。留在這裡,也是縮首乞活,安分守己得就像一隻烏龜一般,生怕別人有一點不滿就降罪於自身,這就是你的意義嗎?”封允棄毫不掩飾的嘲諷說。
“那你的瘋子一般的想法,難道就不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嗎?”楊麟也冷冷說。
“閒話少說,我這次找你,不是和你拉家常的!”封允棄不耐煩了,道:“亢龍宗什麼的,我現在完全不稀罕了。這次要你過來,你應該清楚為什麼。那一神秘宗派的遺贈,你如果願意,我們完全可以三七分成,要你拿大的那一份。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點頭,我們這麼多年的恩怨,也都可以一筆勾銷,到時候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無交集,如何?”
“然後就是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拿到了自認為應得的東西后,看著你去自取滅亡?”楊麟絲毫不妥協,“我說了,你的念頭太過瘋狂,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答應。你還是不清楚,現在你我的一舉一動,已經脫離了單純的你我之間的掌控,而會影響到這個大漠的局勢。如果按你的話所說,結局不論如何,我們都難逃滅頂之災,這不是你說和我劃清了關係就真的能撇清的。況且,那個宗派的遺存,現在就在大漠之內。而大漠之中所及的範圍,都屬於亢龍宗的守護,我不可能讓任何人打擾這片土地的安定。”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你的膽小怕事,你慫了。”封允棄冷笑著,近乎於咬牙切齒地說:“既然這樣,我就沒什麼好說了!”
此話一出,四面之中景象驟變,黑雲壓來,影綽之後,似有無數的身影,藏於其中。
眼看著對方真的設下了埋伏,楊麟有些吃驚,說:“你說這是一次公平的對話!”
“那隻能怪你蠢!”封允棄冷聲道:“反倒是你應該好好反思一下,如果你自己步入到一個‘公平’的境地內,是不是證明你自己的戰術完全就是一坨屎!”
眼看這真元縱橫,殺機肆意,朝著自己洶湧而來,楊麟驚愕之餘,也卻是先苦笑一聲。
自己這個老友,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有一點改變。猶記得當初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的時候,他就總喜歡耍賴,每次都能贏得比自己多。
曾經的老友,後來的對手,現在最恨他入骨的人。
“你已孑然一身,可以為了夢想發狂,可是我,還有在等我的人啊。”
楊麟喃喃自語,終究是不同的經歷,讓熟識的二人,彼此相逢陌路。
而在他身後,一股磅礴的氣息,洶湧而出。浩然正氣之中,帶著無數的洪鐘吶喊,充斥著場間,驅逐盡無數的陰魂亡靈,只剩下先人遙祭的英靈正道。
光輝之中,出現了他的靈籙——烈勇祭碑。
……
平淡的話語,所蘊含的意思,卻足夠一般人思索許久。
而對於程末和言歸,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也是不由得有些愕然。
這解除了他們一直以來許多的疑惑,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他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言歸疑惑說:“要是釋宗的入口就在亢龍宗下面,我怎麼感覺不到?別的不說,楊麟他們已經在這折騰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也一無所覺?”
“要是那麼容易被發現,這個秘密,諦聞也不可能世代守護下來這麼久。不過,即便這個傳聞是如此所說,但也不代表它廣為流傳了出去,就一定是對的。”程末在心中起了計較,於是又問:“楊麟現在在哪?”
“看來程兄歸根結底,還是需要我的幫助。”白叢柯沒有回答他的話題,而是如此說道。
程末這時候也沒心思去揣度對方的想法,畢竟對他來說,搞清楚當下的狀況,也還是最重要的。
於是他說:“你需要我做什麼?”
程末很清楚,白叢柯這麼說,一定也是有自己的算盤。
“我又怎麼敢命令程公子,畢竟如果你有求於我,我反而求之不得。”白叢柯笑的很開心,道:“楊麟之前離開了這裡,現在還沒有回來。不過,我覺得這樣正好。”
“正好什麼?”
“程公子現在一定很想回亢龍宗的核心去查詢一些事情吧,既然楊麟不在,最大的阻礙也就消失,那豈不就是正好?”
白叢柯說:“我倒是可以幫程公子這個忙,不過建議你要是真的打算這麼做,最好快一些行動。畢竟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回來,多一分遲疑,也就多一分不確定。”
“既然這樣,我們就快點行動。”程末也是乾脆利落,當下說:“你先為我詳細說清楚亢龍宗內現在狀況,並且,你說你能幫我進入其中,到底又有什麼辦法?”
“這個就且看我的計劃就好,程公子你不必擔憂,只要你足夠信任我,到時候照做就行。”一邊說著,白叢柯注意了一下桌子邊記錄著時間的刻漏,說:“正好現在快到申時了,你我現在現在動身,也還來得及。”
說著,他先站起身,就要朝著外面走去。
不過,程末卻還在原地,沒有行動。
“程公子?”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程末忽然開口說:“有道是‘無利不起早’,即便是一些毫無利己、專心利人的大善人,做事情也求一個‘心安理得’,但你所做的這些計劃,無論怎麼看,都只是純粹對我有用處,而對於你,這些到底又有什麼好處?難道說,你也是像一個專心幫助他人的人,只求自己的心安?”
“白某人可沒有那麼無私,硬要是說的話,我還是個挺喜歡算計的。”白叢柯搖扇說:“不過,程公子若真的相信我,只需要記住一句話——但求心安,無違於行。”
“這小子。”言歸忍不住說:“總覺得他所盤算的,沒這麼簡單啊。”
……
亢龍宗的宗門,在平日裡,是程末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不過此時,完全成了禁地。來往之中,守備森嚴,平日大門旁進出的人,也完全消失不見,只剩下門口的守衛,還有門前絲毫無人敢靠近的一塊空地,在此之中,又是頗為冷清。
亢龍宗真正的核心,與其他地方也是被人為分割開的,畢竟宗派之內,平日裡的修行之事不足為外人所知,包括以往程末煉器,都是在深處最為隱秘的地方。每一處之中,只有一些小門來同行,同時還有一些特殊的通道,來運送一些貨物、材料、糧食之類的基本物資,用來維持一個宗門的整場運轉。
此時之中,亢龍宗僕人推著一個巨大的箱子,走到了一處偏遠的角落裡,在這裡,已經堆積著許多類似的箱子,平日裡它們早就應該被運走,但現在非常時期,也無人去打理,只能暫時存放在此,以備將來處置。
箱子上散發著惱人的惡臭味,是宗門中一天所消耗物資後產生的各類垃圾,被僕人退到這裡後,他們也就很快離開。畢竟無論是誰,都不願和這些垃圾待得太久。在修行之中,沾染汙穢氣息,也是一條大忌,是為修行者所要竭力避免的。
四下無人,空空蕩蕩,頗為冷清的環境。突然之間,角落裡一個剛剛送來的箱子,忽然搖了一下,極為詭異地動了起來,緊跟著,它的蓋子就被掀翻,程末帶著不悅的神色,從裡面一躍而出。
“噗,總算是重見天日了,差點悶死我。”言歸也跟著抱怨說:“該死的,還以為那姓白的小子有什麼好主意,鬧了半天,就是趁著申時他們倒垃圾的時候,讓我們鑽進垃圾箱裡,被當成廢物一般神不知鬼不覺地再運進來!早知道這樣,說什麼我也不跟著造這個罪受!”
“好不容易已經進來了,就別抱怨了。”程末對於這裡的惡臭也是皺了皺眉,立馬遠離了這裡,同時飛快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套新的衣服給自己換上。
程末多少有些輕微的潔癖,這般折騰,也是不小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