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應出頭且往(1 / 1)
殘忍的事情,他不是沒有看過。無論是曾經在北域的成王敗寇、乃至於沉境的遍地餓殍,還有大漠之中的人獸相殘,流血之爭,在但凡有爭執的地方,就絕對在所難免。而對於一個修士,這些都應該是家常便飯。
特別是他還不止一次,手刃過敵人的時候。鮮血、死亡,對於他來說,都應該習以為常。
某種意義上,他也是一個殺孽纏身的人。
可是不知為什麼,唯獨再一次看到這種場面,還是會生出一絲悸動。
似乎是行刑的場景本身,就帶著天然的一種震懾感,大庭廣眾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以絕對的威嚴,對於他人的性命進行無情的宣判而不容置疑,這一切,即便只是普通的殺戮,而對於他人的內心,也都是莫大的衝擊。
程末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似乎要證明他的想法,從望樓之上再度傳來了聲音,畢竟這些場景,不止有程末一人可以目睹。
“封允棄,難道你就卑鄙到了這種程度,見攻勢不成,就要用不相干的人性命來威脅我嗎!”
譁然之中,是楊麟那怒極的聲音。
“不相干的人?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封允棄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得意的大笑,“這些人難道不是亢龍宗的修士嗎?你們在上面高高在上,享受著宗門的庇護,偏偏把他們仍在外面,被我從各個地方找到,重新帶到了你們面前。你們不應該指責我,反而要是還念及所謂的同門情誼,應該再感謝我,將他們帶到你的眼前。”
“你——”楊麟沒想到封允棄強詞奪理到這個地步,望樓上其他人當下也憤怒不已,一時也扔下了修士的氣度,紛紛破口大罵了出來。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嗎?”封允棄一邊獰笑著,走到了緊挨著的地上另一個亢龍宗修士的眼前,說:“是你之前說過,要守護好每一個人,要讓他們好好地在這裡等待,等待著自己可以重歸故里的時刻。楊麟你也發誓,要把這當成你下半生的目標,為之付出一切。難道說,你所謂的‘要守護的人’,也還是要分清三六九等,有些人是要活著、其他人就是要被拋棄嗎?”
他一面說著,一面蹲在了眼前的修士面前直視著對方,似乎是在問他,也像是在繼續問望樓上見不到面的楊麟:“現在,你就在這外面,享受不到你亢龍宗的保佑。看著他們被庇護,而你身遭屠戮,難道對此,你就沒有什麼看法、不會覺得不公平嗎?如果心裡對你的那些同門還有些念想,不如至少喊上一聲,招呼他們出來救你,又如何?”
他給了眼前的這個修士選擇,像是求教般想聽聽他的看法。
這個修士早就被嚇得渾身顫抖,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甚至連看一看這個男人的勇氣都沒有。
望樓上,楊麟沉默不語。
誰都知道,他現在面臨一個艱難的抉擇。
如果選擇依舊如此,任由封允棄像他所說的每過一個時辰就在他面前殺掉一個人而無動於衷,那麼毫無疑問,他就是在拋棄門人,這是萬萬無法容許的。亢龍宗的所有人,都無法接受自己的同伴被眼睜睜殺戮這個事實。
可是如果楊麟選擇去救那些人門人,毫無疑問又是順了封允棄的願。更為重要的,如果他真的因此而開啟了亢龍宗的護宗靈陣,就無疑是將整個亢龍宗推到了及危險的境地。
現在亢龍宗裡,可不僅有他們這些門人,還有無數被他們接上來避禍的普通人。
封允棄能猜出楊麟現在一定在做著艱難的抉擇,畢竟,他們已經太瞭解彼此了,也正是因為他了解對方的“懦弱”,才會想出這個辦法。那麼現在,就不如讓對方多煎熬一會。
於是,他大聲說:“楊麟,我給你們考慮的時間,你們就慢慢想,我先去後面歇息一下,不過要記得,時限是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沒回應,就多一個人血灑當場,你可要考慮清楚啊!”
一邊說著,他又故意拍了拍自己眼前亢龍宗修士的肩膀,明顯在暗示他什麼。
事已至此,這個修士終究再也忍受不住,對著上面哭喊道:“宗主,救我啊……”沒說完,泣不成聲。
封允棄得意地大笑,向後走到了漫漫沙丘後面,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些人還在看守著他們,看守著這些自己的俘虜。
“這封允棄真是夠狠的。”言歸搖頭說:“我總覺得幸好楊麟是亢龍宗的宗主,不然要是毫無勢力地和他鬥,遲早被對方玩死。”
“就是因為這封允棄太過狠辣,當初才會被排擠離開亢龍宗。”當年的一些事情在大漠中已經成了傳聞,程末也能略知一二,不過只有大概,一些細節都無從掌握。
只是在眼下,這點細枝末節,已經無關緊要。
程末只知道,封允棄要以最為殘酷的方式,逼迫楊麟作出抉擇。
既然這樣……
程末在巨石後坐了下來,仰望著天穹,瞳孔微微顫動。
觸目可及,黛藍色的邊緣灰白的色彩層層堆疊,由遠及近愈發厚重,像是整齊摺疊的紗巾,被安放在蒼穹中。偶爾有風夾雜著沙粒,從眼前吹過,時而吹進人的眼眶中,讓人不由得閉眼躲避。
深吸了兩口氣,程末重新睜開了眼睛,離開了這裡。
身形須臾消失在了原地。
……
“來,給你們”。
離這裡有些距離的地方,沙丘的側面是個天然的避風處,還有幾個裂封派的人等候在這裡,另一旁的隊友將一些靈石和其他物資送了過來,給他們恢復體力。
旁邊人急忙接過,畢竟在這等環境中,靈石的靈氣可是不可缺少的東西。就在他接手的時候,聽到身邊的同伴交談說:“這次我們抓了這些亢龍宗的人來,他們肯定想不到吧。”
“是啊,掌門的這招真的是高明,就看他們怎麼辦!”
“哼,平時那麼趾高氣昂,這次見到我們,還不是怕的像見了閻王!”
“正好藉著這次殺殺他們的威風!”
“要我說,掌門還是保守了,乾脆直接把這些人都殺了多好,也不用留著威脅他們了。”
雜七雜八的聲音,讓人一時分不清他們的主題到底是什麼。
而這個人在接過東西后,回過神來再一看,替他們送東西的人,已經遠遠走開了。
他穿著一身寬袍,頭也用紗巾包裹的嚴嚴實實。
這個人眯著眼看了他的背影半晌,忽然覺得有些異樣,忍不住離開了自己的同伴身邊,向外追了出去。
同伴們交談的甚歡,基本沒人在意他的離去。將那些嘈雜拋到腦後,他飛快地趕來,眼見那一道背影卻越走越快,幾乎要離開他的視野。
心中不安感更為強烈,見對方轉過一個角落後,他再度加快了腳步,不想讓對方徹底溜掉。
同樣繞過這個拐角後,眼前登時出現了一件東西,讓他心驚之下又飛快後退。
回過神來,才見到那隻不過是剛才那個人的背影。
像是特意停留在這裡,等待著他的到來。
拋開心中雜七雜八的念頭,這個裂封派的人指著對方大聲道:“你是哪個門人?本來要給我們送東西的那個人呢?我怎麼之前從沒見過你!”
“本來要給你們送東西的人臨時有事,他來不了,所以我來替代他。”對方沒有轉身,只是偏了偏頭,留給他的仍只有一個背影。
“他有什麼事來不了?”這個人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不清楚。”
“那你又是誰?到底是什麼時候加入的裂封派的,你……”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對方突然轉過了身,驚得他又把話沒有說全。
只聽對方不帶感情地說:“我來的時間,也不長,只不過是……”
他的最後幾個字,這個人卻沒有聽到。
因為就在同一刻,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電流般的感覺流過他的脊髓,直衝他的腦海。緊跟著,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只是剛來的。”程末如此說,在背後托住了對方的身體,避免他因為倒下發出聲響。
隨後,他脫下了自己的面紗,連帶著外面的寬袍也跟著一起拿下,用來蓋住了這個人的身體不被發現,繼而,沿著他來時的地方緩慢走去。
不久後,在那一群人原本所在的地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咦,你是誰?”
“你怎麼進來的!”
“別,別再過來了!”
幾聲或驚訝、或不滿的聲音,而後緊跟著,又是悶響的哼聲和人倒地的聲音,隨後就悄然無聲了。
“麻煩,不過我還以為裂封派還有多少高手呢。”程末一邊活動著手腕,一邊道。
“你要不要伸手查查,你已經殺了裂封派多少高手了?你當每個堂主都是大白菜,遍地都是啊。被你這麼一折騰,裂封派已經是損失慘重,封允棄恨你也是理所應當。更不用說現在他們所有的高手都拿去對付亢龍宗了,也想不到會有人找到這裡,所以自然留不下什麼厲害角色。”言歸不在乎地說。
這裡是個洞穴一樣的地方,大漠之中按理來說不會出現這種地形,完全是人為挖掘出來的。一路向前,害怕洞穴坍塌而設定的加固痕跡更是隨處可見,黑洞洞的通道沒有燈火,全憑著摸索著才能勉強前行。
“封允棄他們看來準備的夠久啊,連洞穴都提前藏好了。”言歸說:“看來亢龍宗被他們抓到的剩下的人,應該就在這裡面了。”
“外面那些人,也只是很少一部分,為了避人耳目,封允棄必然會把剩下的人安排在其他地方。”程末想明白這一點,才找尋到這個地方。相比較去外面直接救人太過明目張膽,還是先把這邊的人放出來,才能更穩妥一些。
這也是為了減輕一些楊麟的壓力。
是的,只為了楊麟,而不為其他。
現在他只是單純欠了對方的人情,舍此之外,再無其他。
程末不喜歡記仇,所以對於恩怨,就分得特別清楚。
這樣,就什麼也不會相欠,也就沒有必要記住。
“前面有些氣息,很微弱,但還活著。”言歸提醒說:“不過當心,除了外面被你打昏的那些,不保證裡面還有沒有別的人埋伏。”
程末按照言歸的提示,向前小心尋覓著,果然在自己的腳邊看到了一個蠕動的影子,他似乎被捆綁得很嚴實,連稍稍動一下都極為勉強。
輕微的動作,配合偶爾從鼻腔中噴出的氣息,讓程末猜到這就是他要找的目標。
“前面還有很多,你就一個一個解救吧。”言歸道:“別忘了度點真元給他們,不然他們虛弱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
程末先去解最近的那個人的繩索,也在這時候,對方勉強睜眼,藉著模糊的光線,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這少年的模樣。
“咦?”
對方有些吃驚。
程末抬頭,和他四目相對。
這才發現,對方是——趙銘。
沒想到在程末把他打昏後,他還是被裂封派的人找到。
而此時,居然還是自己又過來救他。
趙銘的腦海,大概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茫然地望著他,大概想說什麼。
“我說,”程末先開口,打破了這裡的沉寂:
“你有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