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明經唯深藏(1 / 1)
巨大的洞窟,幽深無比,不知又要通到何處。
僅僅站在面前,就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像是一旦進入就要徹底迷失在其中。透過它,或許可以到達彼端的出口,或許,只會永世埋葬在其中。
而剛剛也是在這裡,沉罪靈尊拿到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那是否就是它所要的目標?
“走進去看看吧。”言歸開口說:“看你心神不明的樣子,要是不弄個清楚,怕你也不會善罷甘休。”
程末不答,跨步向著裡面走了進去。剛剛走入不過幾步,外面的光亮就被徹底吞噬殆盡,伸手不見五指中,處處都是狹隘的黑暗。
程末的手上燃起了一陣篝火,不斷飛舞,每過一段路程,就紛紛飛舞飄出,化為了一盞燈籠般在洞穴上空高高懸掛,彼此和他拉開了一段不小的間距。
他這樣做,其實也是在投石問路。如果洞窟裡真的藏著什麼,在見到火光的第一刻,一定會立即衝來,也就會給充足的緩衝時間。
可是自始至終,什麼也沒有發生。
在漫長的歷史塵封中,這裡彷彿是被徹底遺忘,悠遠的光輝,也照射不進失落的深淵,讓一切只在黑暗中不斷沉淪。
如同它的洞口被封堵住,都是在有意的遺忘。
程末的腳步聲,“噠噠”傳遞在愈發空曠的洞窟中,迴響聲經久震動,最終傳入他的耳中,帶起了深遠的回聲。在他身後,之前被放出的照明火焰,已經開始逐漸熄滅,被照映到的他的背影,也在微弱的光芒下愈發暗淡。
“看那裡!”言歸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對著前面大聲說:“巖壁上那些都是什麼!”
程末精神一振,手上的火焰團團旋轉,愈發明亮、盛大,猝然炸開,分散到了每一個角落。立刻,整個洞窟中充滿了光與溫暖,驅散了黑暗的陰冷,也讓原本的一切,原原本本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觸目可及,每一寸巖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各種字元,彼此間隔錯落有致,像是用模板統一刻畫。位元組的筆畫,有深有淺,觸碰之中,每一處的粗糙感又各自不同,有一些像是剛剛刻下不久,另一些則有著明顯的風化痕跡,由此可以看出,這些字跡刻下的時間並不統一,有前有後,而也不知道一共歷經了多少歲月,才能將整處山洞全部刻滿。更無法得知,當初做這一切的人,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這些都只是普通的經文,上面沒有法則的感覺。”言歸說:“如果我所料不差,方才沉罪靈尊,恐怕僅僅是將這些字跡臨摹了一遍,除此之外,則什麼也沒有做。”
“臨摹?”程末仔細回想,方才意識到最後沉罪靈尊回到他的眉心前,他分明也可以看出,它那黑色的外表上,字元與原本的排布的確有所不同,像是憑空多出了什麼東西。
這裡的經文,到底有什麼神奇之處,會讓它大費干戈到如此?
“這些經文,倒是有點門道,”言歸已經開始檢視,一邊凝視著巖壁上的文字一邊說:“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林林總總,像是這種對法,上面一共是寫了有三十六對,應該是某種修行之法,不過如果沒有對應的心法,別人恐怕也不解其意。”
言歸說著,一邊搖頭。
這種尷尬,在他們探索釋宗的遺蹟時,無處不在。釋宗的修行法門,與當今的天道修行之法截然不同,也毫無傳承延續的跡象。用現今修士的眼光去看,也只會陷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尷尬,不管怎麼去猜測,也始終不得其法。
“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心法,但至少,算是一段註釋。”程末看向了另一側更為古老的字跡,勉強將上面的內容唸了出來:“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言著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著也。若言著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著淨,卻生淨妄。妄無處所,著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
上面這段話,與其說是心法,不如說是指導人修行的法門,大概意思即為指點人坐禪的方法,並且這種方法,還頗為奇特。人心本為清靜,心若清靜,則無所想、無所念,念頭通達,則無所迷惘。可正是因為世間迷亂不堪,到處都是眼花繚亂的事情遮蓋了人的本心,才會讓人無法明悟修行的真諦。
而一些不通方法的人則因此執著於所謂的“淨土”和“真諦”,幻想出一個並不存在的美好世界,自以為執著於這種空想,終有一日就能破除迷障,抵達圓滿,實際上不過是水中撈月,除了讓身心勞累外毫無用處,平白做徒勞之功。
而所謂的修行之要,第一步自然就是靜守本心、以心觀己,對內體會自己的本性,如返璞歸真一般,內心不再胡思亂想,內心平和不紛亂則是“定”,於是心則可入“禪定”,這樣一來,以心可觀自己每一個念頭,就可入修行大道了。
讀懂了這一切,言歸忍不住點頭稱讚道:“如此之法,釋宗的修行之要果然有自己的門道,以心入定,自身願力乃生,以其洗練內心,自然可成就圓滿。而且,所謂的‘心無所想’,恰恰是心出法隨。如果一個人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地讓自己內心什麼都不想,那麼理所應當,他也可以讓自己的心中隨意地想出任何事情,以至於直接讓他們變為現實。”
“所以,這就是釋宗強調內心清修的原因嗎?”程末沉吟著,“在這之前,我們都是在追求著天道的腳步,試圖以外界以觀自身,卻幾乎忽略了,我們的本心,本就有無所不能的力量。”
的確,人所能衝破重重阻礙,一直走到今日,難道不都是因為自己內心的追尋嗎?
偏偏一直以來,很多人只關注著那個崇高無上的目標,而忽略了回過神來,好好地重新審視一下自己。
“若是這麼說,其實還是你想的太過簡單了。”言歸忽然鄭重道:“清修與清修,差別還是不小。像是這石洞中所雕刻的,可以用‘因信稱義’所概括。但如果這是釋宗人所共知的法則,為何它卻偏偏要刻在這一處偏僻的山洞裡,而不是外面的那個高塔上,讓人人都得以見到呢?”
程末心中,閃過了一絲白光,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
是啊,言歸說的沒錯,這裡所雕刻的心法博大精深,為什麼卻偏偏像是要故意隱藏起來,而不是放在外面廣而告之。
言歸緊跟著給出了他自己的猜測,“恐怕是即便在釋宗裡,這種修行方法,也屬於另類,而不被廣泛承認吧。”
“山洞是本來就在這裡的,而洞口,反而是被刻意隱藏的。”
“為什麼要刻意隱藏?想必是他們根本就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它們,因為上面的經文,和釋宗本身格格不入,一旦流傳出去,也是對釋宗最大的衝擊。”
“或許是有幾個離經叛道的弟子,曾聚集在這裡,討論著他們和主流不同的修行心法,並且將之一一刻印在了石壁上。他們想必都是一群極為聰明的人,也只有最聰明的人,才會想出這麼博大精深的東西。”
“可是終究,他們還是被釋宗的人發現,或許還引出了一場不小的禍端。而為了平息他們,釋宗恐怕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之後害怕再次出現類似的事情,這處山洞就被當成了災禍的本源,以此牢牢封閉了起來,不再讓任何人輕易靠近。人看不到巖壁上的經文,自然也就不會再有其他的心思。”
“甚至外面原本的那座高塔,也是因此而建。高塔裡面,是代表著至高權柄的主佛鎮壓著萬千妖魔鬼怪,不使之作亂。這麼來看,所謂的‘鬼怪’,到底又代表著什麼呢?”
“以這種手段,要鎮壓這處山洞的存在,證明釋宗的人,根本就是拿這裡面的東西當作邪魔外道,不容許任何人有任何的妥協。”
“明明原本都是同門,卻只因為理念之爭,如此毫不留情面。”
“即便是號稱清修的釋宗,居然也是如此無能免俗。天底下,還有什麼例外嗎?”
“從來如此,但,也幸好如此。”
言歸說出的這些話,感慨萬千。
像是一個閱盡了滄桑的老者,在面對似曾相識的事情後,所發出的懷念的感嘆。
回憶,並不總是快樂的。
“你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才這麼瞭解嗎?”程末忽然道:“你與曾經的同伴,也經歷過同舟共濟的艱險與快樂,可是最終,還是淪落到同室操戈的悲劇,你才不得不選擇離開,避開那些讓你痛苦的事情嗎?”
程末問出了很現實的問題,或許因為過於現實,言歸才沒有回答。
所回應他的,只有散佈在四周火焰燃燒的聲音。
“這裡有個山洞,我們進去看看。”
外面卻在此時,闖來一陣嘈雜的腳步。
伴隨著步伐而來的,是三個人,不由分說地闖入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