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當時是尋常(1 / 1)
程末心中訝然不止,沉浸自身重新體會著他現在的狀況,果然發現了端倪。
運轉自周身的真元,不知何時摻雜著黑色的痕跡,就像是清水中摻著些許墨汁,不復過往的清澈。這種狀況在程末剛剛修行時也曾經出現過,那時他太過依賴沉罪靈尊修行,但從那之後他每一次破境都穩紮穩打,真元的積累全依賴於自身,沉罪靈尊的痕跡也就越來越弱。
直到現在,狀況再度發生了改變。
而在眼下,沉罪靈尊也已經再度迴歸到他的靈臺之中,帶著沉寂一動也不動。它沒有任何反應,程末自身的真元也就運轉如常,然而卻也能清晰的察覺,真元中那些暗黑色的痕跡,在不著痕跡地吞噬著願力的光華,變成更多暗色的元氣,過程儘管極為緩慢,也還是能夠被感知到。
“這又該如何是好?”對於這種狀況,程末也是頭疼不已。雖然沉罪靈尊沒能最終吞噬掉菩提心,但它依附於自己,最終還是間接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言歸聳了聳肩,說:“不知道,我雖然知道沉罪靈尊要幹什麼,可是對願力本身近乎一竅不通。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願力雖然神奇,終究是應他人心願而生,而人心難測,願力本身就駁雜不純,若沒有辦法煉化,長久以來必然是個隱患。沉罪靈尊主動替你吞噬掉願力再反饋給你元氣,也算是替你辦妥了這件事,雖然這也等於你們被捆縛地更深了。”
萬事皆有其利弊,當選擇了一件事情後,一定也會承擔著相應的代價。
程末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看向四周,天地間一片空蕩,除了他自己外,也再無任何聲息。
諦聞也不知道去哪裡了,如果知道他最終是用這種方式得到了釋宗的傳承,不知它又是作何感想。
明明得到了很重要的東西,程末心中也沒有任何開心。依舊孑然一身,無人可以分享喜悅與哀傷。
“啪嗒——”
像是鏡子碎裂的聲音,清脆傳來。
程末轉身看到,空間中四處佈滿了裂痕,隨時將要崩塌。
而那一棵黯淡無光的菩提樹,也開始搖搖欲墜。
言歸道:“這處秘境快要撐不住了,從之前它把除了你之外的人通通驅離了這裡,到現在傳承結束,你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意義。按理來說,這個過程不可能這麼激烈,看來千百載時間的消磨,還是給這處秘境帶來了不可磨滅的損毀。”
變故,也就在此時陡然發生。
在程末的身後,一條道路憑空出現,道路的盡頭,連線著天邊漫漫黃沙,顯而易見是離開的出路。可是程末卻不是走上去的,而是身不由己,被兩旁空間的力量退了一把,硬是摔在了上面。
道路平坦,沿著外界不斷延伸,不需要主動走路,須臾之間就不知跨過了幾何的距離。
程末眼看著秘境的裡面,不斷崩塌的一切,在他眼前愈發遙遠。
一切,終究是要結束了。
心裡悵然若失。
突然間,他又看到,秘境之中最後有一道影子,不顧一切朝著乾枯的菩提樹衝了過去。
那是丹然,她還沒有死,對於釋宗傳承不顧一切的慾望,讓她在這個時刻,也無法選擇放下。
痴者執念,終究求而不得。
因為正在最後,那棵菩提樹轟然倒下,倒在了程末的方向,一起隨著這條延伸的路徑,離開了這裡。
只剩下終究不得的丹然,在秘境內用木然的表情望著這一切。
隨後,秘境崩塌。
一切塵封如煙。
天邊的陽光,越來越盛,那是真正的太陽,散發著炎熱的氣息,把地上的沙粒烤得如同蒸鍋一樣。
言歸最先感慨了出來:“我的天啊,總算是重見天日了,差點以為要被困在那裡一輩子了,不過這一次,收穫也還真不錯。”
話沒說完,他發現程末走到了和他們一起出來的那棵菩提樹前,少年上下掃視了這棵參天巨木,沉吟不語。
“別看了,它沒什麼用了。”言歸說:“所有的精華都化作了菩提心,裡面連願力也不剩下半點,現在當柴火燒都沒用,畢竟它實在太硬了,根本點不著。”
話雖如此,程末還是在繞著它遊走不定,不願放棄的樣子。
“你這是?”言歸忍不住問。
“我在想,它還能不能吃。”伴隨著程末的回答,是他的肚子驚人的“咕嚕咕嚕”聲。
整整折騰了一天多,他一直水米未進。
“真麻煩。”言歸懷疑他是不是餓糊塗了,怎麼會想出來這般主意,於是上前想讓他打消念頭。
他到了程末身邊,程末也剛巧停下了腳步。
二人不約而同,都看到了一段刻在樹幹上的話。
這段話所刻得異常深,像是許久之前就留在了上面,天長日久後逐漸被覆蓋,直到現在樹的表皮乾枯脫落,才重見世間。
而且這段話,是用現在常見的文字寫出來的,和釋宗的篆字完全不同。
“孤遊遍天下,聽聞東域下有另一宗派遺存,心嚮往之,歷盡艱險終得其入門之法。所見所聞,無不和當今之世迥然各異,方知天地廣大,其包羅永珍底蘊之精深,果然名不虛傳。然凡此種種,皆為人力所創,倘若說人定不能勝天,豈非謬論?可惜因緣不至,孤終還止步於次,無法更進一步,親眼所見這宗門傳承之精華所在。卻豈不聞‘花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年’,倘若來日這宗門有幸再被他人發覺、得其傳承,孤雖無法親眼所見,蓋人生不息、命途不止,來日終於抵達他人未至之境,回首看來,又怎有遺憾之說?”
文字之下,沒有落款,也不知這又是何人所書。
“看來在這之前,就有人來過釋宗的秘境,見識到了這一切,只是他並沒有帶走什麼,就最後離開了,不知他到底又是何人。”程末從這番話中看出來這些內容,心中也是暗自感慨。
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啊,僅僅是聽說一個傳聞,不顧一切也要驗證其真假;在親眼見識到了一切後,除了感慨天地神奇,又是以“人定未必不能勝天”自我勉勵。對他來說,沒能親眼所見釋宗的傳承到底是什麼自然可惜,可也說不上有什麼遺憾,因為一切神蹟終究是人所創造的,他日只要自己也造出來勝過前人的偉業,到了他人沒有觸及的地方,那又有什麼遺憾呢?
何等寬闊的心胸、何等動人的氣魄!
遙想這樣的一個英豪,又怎麼不讓人心嚮往之呢?
“顏鴻孤,一定是顏鴻孤留下的!”言歸卻像失控了一般,大喊道:“只有他能憑空闖入到釋宗的秘境裡再安然無恙地離開,只有他有這種心胸會留下這樣的話!這一定是他留下的,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這怎麼又會是他!”
程末親眼所見,現在的言歸,就像是見到了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失了魂一般在原地不斷轉圈,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又大吼大叫,舉止之間,絲毫沒有他這樣的高手應有的氣魄。
“顏鴻孤和你到底發生了什麼?”程末道:“為什麼每次提到他,你都是一副不願面對的態度?”
這些疑問,已經困擾了程末太久了。
“我說了這些事情你沒必要知道!”言歸大吼了出來,又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重新平復了心情,對程末說:“當年的事情,三言兩語,我是無法和你說清楚,但,我只能這麼告訴你——顏鴻孤,他是一個罪人!”
“罪人”,多麼嚴厲的評價,居然被他用來形容曾經的第一高手。
程末皺眉,轉而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大聲道:“你叫他‘罪人’,難道沉罪靈尊,也是他所創造?”
這是最合理的猜測,沉罪靈尊本為天道外之物,而顏鴻孤是“罪人”,那麼還有什麼比蔑視天道更大的罪過嗎?
言歸深深地看了程末一眼,用深沉而堅定的語氣說:“如果你要問我這個,我可以乾脆告訴你——不是!”
一言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