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故去遠人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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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半掩埋著一隻手,掙扎著伸了出來。

它的主人,卻並不是想求救,只是把這隻手伸到自己的懷中,勉強拿出了一件東西。

握著它,就好像握住了自己的生命。

封允棄望著手心裡的令牌,奄奄一息。

他還活著,和光境界的高手,生命力遠超尋常,即便是生機盡逝、真元耗盡,也尚還有幾個時辰可挨。

而在那之後,釋宗的法則居然還能將他安然無恙送出來,算得上這個曾經神秘的宗派最後的“慈悲”了。

端詳著手心裡的東西,吃力地將它的正反面翻來又看,封允棄擴散的眼神重新聚斂起來,凝練的眼神,如同噴湧著火焰,要將這個代表著恥辱的令牌,連同他自己一起焚燒。

他一直留著它,就是為了讓自己記住這份恥辱,等待著有一天重新拿著它,連本帶利一起還給對方,還給那些奪走了自己一切的人。

可惜,終究成空。

而在這其中,最先反對他的,偏偏是他原本最信任的人。

“你我修行至今,始終為了一口氣的執念,這股心氣支撐著我們,同樣可以把我們拉入地獄。”

楊麟的聲音,從他的身邊傳來。

封允棄吃力的轉頭,看到不遠處的沙丘上,高大的影子遠遠垂在他的身上,那副面龐,是如此熟悉的彼此。

曾經的密友,後來的敵人,以至你死我活。

現在,恩怨如何,都將了結了。

一切化作塵沙中隨風遠去,所留下的,只有當年人追憶的痕跡。

封允棄沙啞地笑了出來:“到了現在,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到了現在,我很想看到這幅場景。”楊麟卻如此說。

“你期待我很慘嗎?”封允棄咧嘴笑了。

楊麟搖了搖頭,坦然說:“我想過無數你和我爭鬥的結局,實話實話,不論是哪一種,都是我無法接受的。現在你我都沒有動手,而你快要死了,或許反而是解脫。”

手足相殘,的確是天下第一慘劇。可以避免這件事,難道還不夠讓人安心嗎。

“如果是別人在現在和我說這種話,我一定會以為他在嘲弄我,還好是你……”封允棄嘆了口氣,躺在山丘上,任憑風沙逐漸將他的身體掩埋,“還好是你……”

行將就木,到了此刻他的心反而寧靜了下來。或許正是因為在此時,他見到了應該見到的人。

還好是你……

“我會將你的令牌還給他們的。”楊麟望著封允棄死死握住的手,像是要給這個老友最後一個承諾:“我答應你,我會做到的。”

“是連著我的骨灰一起,作為給他們的投名狀嗎?”封允棄的聲音,越來越輕,也不再責怪楊麟,“罷了,終究是罷了,你有你的為難。”

“終究是罷了,只要能回去。”

“罷了……”

封允棄的眼中,最後的神采,隨著聲音的低沉,也漸漸黯淡無光。

蔓延的風沙,漸漸掩蓋了他的眼角,旋即,他的身體被整個沙丘埋沒,把一切拉入了大地的撫慰下。

遠處傳來悠揚的“嗚嗚”聲,是大漠中的牧羊人,吹著號角呼喚著自己的羊群。如同奏響了一位堅強的勇士,傾盡一生走過的最後一程的壯歌。順著勁風揚起,帶著客死異鄉的英魂走向應去的遠方。

“祝一路走好。”楊麟整頓衣冠,莊嚴行了一禮。

隨著他一起來到大漠的人,又多了一個,先邁著匆忙的步伐離開了他。

……

“吼!”

吼叫的聲音,打亂了程末和言歸的對話。

他們一齊轉身,見到了一隻碩大的靈獸。

獅身犬頭,背生雙翼,在圍攻亢龍宗的時候程末就見過它,只是當時太過慌亂,現在一時半刻也是想不起什麼。

它憤怒地瞪著程末,恨不能只靠眼神就把這個渺小的人給碾碎。它自然記得,自始至終就是這個少年屢次三番壞了它們的好事。之前匆忙被從釋宗甩出來,一時半會還想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和同伴分開後,卻第一時間找到了他。

在它看來,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正好藉此報了之前的一箭之仇。

對著程末齜牙咧嘴,逐漸的,它卻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這個少年不但沒有任何慌亂的表情,反而一步一步朝著他走了過來。

而且為何他的眼睛,那麼明亮?

彷彿是一直餓了三天的狼,見到了待宰的兔子。

“咕嚕嚕——”程末目光炯炯,一面向前,一面用手捂著自己的肚子。

這靈獸忽然有些慌,下意識掃視了四周,明顯準備跑路。

“別走!”程末大喝道。

“啊——”一聲慘叫,幾乎是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簡直是,太兇殘了……”言歸用手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不用一刻鐘的時間,程末就搞定了一切,一邊尋來些柴火,一邊將處理好的肉插在樹枝上,在猛火下細細地灼烤。

這獸肉很是乾癟,隨著入了火候,也越來越柴,看著就能猜到不會好吃。

可在此時程末眼中,他在烹飪的簡直不亞於天下第一美味珍饈,僅僅嗅到了些許香味,就讓人食指大動。

“唉,”言歸忍不住嘆氣,“也是苦了你了,現在好不容易才吃到一頓像樣的飯。罷了,這也算苦盡甘來吧。”

肉不多時就被烤好,看著眼前紅彤彤的燒肉,程末長大了嘴巴,正要咬一口。

“嚓——”一根箭直接插在了他手上的烤肉裡,箭尾還在不斷顫抖著。

程末好不容易烤好的食物,就這麼泡湯了。

垂下手來,不發一言,程末冷冰冰地看著眼前突兀出現的一群人,深邃的雙眼裡,就像醞釀著狂風暴雨。

方才射箭的人只是一時興起,現在被這般看著心裡平白打了個鼓,但想到身邊有這麼多人跟著,底氣才足了一些。

另一人站在隊伍的正中央,用破掉半截袖子露出來的胳膊指著程末,大聲道:“就是這個人,最後拿到了那宗門的傳承!大家見者有份,一會一起上把他拿下,逼他把秘籍都交出來,人人都能得到!”

後面的人應聲和道,紛紛摩拳擦掌,像是一群獵人好不容易抓到了獵物,就等待分贓。

不過現在的他們看起來,可比山裡的獵人狼狽多了,個個都是衣衫不整、氣機萎靡,顯然是之前在秘境裡吃了不少苦頭,現在剛出來不久。

言歸苦笑著說:“我卻沒想到,你得到了釋宗傳承的訊息這麼快就傳了出去,看來現在大漠裡恐怕有不少人已經盯上了你,這下可好,這裡也待不下去了。”

他這般說著,心裡卻並不替程末著急,反而已經替那些人開始祈禱了——祈禱程末下手能輕一些。

在這個時候攪了程末吃飯的心情,恐怕比殺父之仇還要可怕。

程末握住了承緣劍,從離開後這把劍就一直握在他的手中,只是剛剛對付那靈獸,他沒有使用。原本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試一試它,沒想到,這麼快機會也就出現了。

“舊劍已斷,新劍亦來。現在讓我看一看,你又有什麼特別吧。”程末用手撫摸著這把無鋒的禪劍,喃喃自語。

“小子神神叨叨,現在快將絕學交出來,還能留你一條生路!”最前面一個大漢早已按捺不住,當下揮舞著一把長刀衝了上去。這樣的刀法,老練狠辣,看來是在大漠中縱橫多年、無數沙場中滾過來的人,才會有這般氣勢。

其他人待在後面,沒有貿然跟著行動。在他們看來,這個少年實力成迷、虛實不知,還是有人先試探一下更好。

程末視而不見般,無動於衷。刀鋒逼近自己眼前的那一刻,他才有所行動。

左手承緣劍揮出,目標卻不是對方本身,而是那柄長刀。這和他平素的習慣完全背道而馳。

“當——”刀劍相交,長刀直接斷做兩截,其中一半在半空中劃出弧線,最後插在了一旁的地面上。而程末的劍則得勢不停,順手削向了對方的肩膀,砸在了對方身上。沒有鋒刃的邊緣,硬是逼得對方單膝跪下,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威壓,臉龐不斷抽搐。

“原來如此。”程末短短一瞬,就明白了這把劍的特性,“斷人兵器,而不殺傷本身,把要行兇的利器搶先一步廢掉,不讓對方真的傷人,這也是一種慈悲吧。”

於兵刃交擊中找尋到最薄弱之處獨而破之,這才是承緣劍鍛造出來的精髓,與釋宗的修行之要恰好不謀而合。

“放了他!”見同伴一擊落敗,剩下的人再也忍受不住,紛紛一擁而上,他們一邊揮舞著法寶,一邊把自己的靈籙全都召喚了出來,一時之間,刀、錘子、寶塔、鏡子、風……種種稀奇古怪的靈籙,紛紛闖入了程末的視野中。

程末依然站在原地不動,握緊了劍柄,廣界鍾內第六道靈紋閃爍,無字天書爆發出一道金光,伴隨著綿延不絕的聲音哼響,彷彿無數修士在一同唸誦著同一個經文。浩然的氣息,讓這些人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望著沐浴在金光的這一幕,茫然不解。

緊跟著,他們所有人的眼睛中爆出精光。

一陣痛苦的感覺,透過靈籙傳到他們身上。

是程末用承緣劍,間不容髮地打在了他們每個人的靈籙上,劍身不傷外在,直擊本源,澎湃的願力如同火焰,炙烤著他們每個人的精神。

接連不斷的慘叫聲傳來,無數人承受不了這種痛苦,紛紛敗走遠遠逃離。剩下的人被貪慾矇蔽,一時還是拿不定主意是在拼一把還是跟著逃離。

“程公子都給了你們機會了,還不離開嗎?”

另一道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傳來。

白叢柯扇著黑色的扇子,出現在了程末的身邊。

見程末居然多了個幫手,這些人再也無心戀戰,爭先恐後地逃離了這裡。

眼見不過須臾中這些人又如風一般地逃離,白叢柯搖了搖頭,重新對程末說:“聽聞程公子最終得到了那上古宗門的傳承,現在來看果然如此。然後在這天下,公子必然能闖蕩出顯赫名聲……”

不知為何,這番話到了他的口中,非但不覺得是在刻意恭維,反而讓人以為他是心服口服。

“說了這些,差不多夠了。”程末打斷了對方,道:“我有個問題問你。”

白叢柯彬彬有禮,“程公子請講。”

“你到底是誰?”

白叢柯一怔,“我說過了,我叫白叢柯。”

“我知道你是白叢柯,我的意思是,白叢柯這個人,又是誰?”程末直視著他,透過對方的眼睛似乎要直擊他的內心。

“你根本不是玄師,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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