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朝聞道,夕可死(1 / 1)
大鐵匠聽了這些話,沉思不語,片刻後才道:“傷不了的人劍,的確比能傷人的劍要難鍛造得多。只是這樣的兵刃造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物品的意義不在於自身,而在於人能否使用它們。若單純是一個炫技的貢品,鑄造出這種奇特的寶劍,或許也就有了額外的意義。”程末意識到自己一時興起說了太多,也就不在這個問題上太多糾纏。
眼看門外雲彩稀薄,遙望東方既白,晨星漸暗,過了不久天就要大亮,自己必須在傭人們上工前先回去將屍體處理乾淨,然後再找人把大堂清洗一遍。一念及此,程末也就不想在此逗留,轉而道:“我也不在打擾了,就此別過。”
說完徑直離開。
大鐵匠看著他就這麼走了,忍不住嘀咕道:“走得也是乾脆,是不是忘了賬還沒結算呢?不過算了,反正我人就在這,什麼時候想來要錢,什麼時候來就是。”
說到這裡,他想到了什麼,露出了一個帶著深意的笑。
“可惜,我卻天天繁忙,每日都得留在這火爐旁,沒法特意去照顧你的一下‘生意’。”
……
如歸客棧歇業一天,來往之人和鄰居客商多少有些意外,但也就習以為常。黃到主管的時候,因為經常外出,這客棧本身也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狀態,而自從這新的賬房來了後,雖然開業時間穩定了許多,但時不時也會掛出來牌子,說什麼“裝修清掃中,暫停開放”。大家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當下裡,只有程末坐在空蕩蕩大堂中,盤算著新定製的那批替代桌椅什麼時候能送到、到時候又要幾天收拾才能開業。至於那些跑堂傭人,則又一次被他打發回了家,等需要的時候再讓他們回來。
畢竟昨夜之事,也只能他一人知曉。若是真相傳了出去,血雨腥風的傳聞,只怕能把這初洵天的邊陲小鎮給驚得翻轉過來。
中域安穩,很多事情暗地裡可以進行,一旦拿到檯面上,總是不太好看。
忙完了該做的事情,終歸無事可幹,程末也就不再擺弄自己的算盤,將它收好後,帶著一起向著後院走去。
開闊的院落,暮春時節中青草鬱鬱蔥蔥,旁邊幾株矮小的樹木,也抽出了新的嫩芽,尚未開花。那是程末新栽的幾棵桃樹,每年都會開幾朵桃花,樹木不多,也足夠賞心悅目。
“桃花依舊,終非故土之樹。想來不會敗落的花朵,普天之下自然稀少。”程末搖了搖頭,轉身掀開了一個門簾,向裡走去。
黑黝黝的迴廊一路向下,光亮逐漸徹底隱去,他卻行走如常,早已習慣。走到最下面後,約莫了大概方位,估測向左走了三步,又向右邁了兩步後,輕輕用腳在地上點了兩下。
一道隱秘的門戶,從他的身邊出現,讓他轉身走入其中。
視野的盡頭,是一個狹窄的房屋,別無他物,只有兩個粗糙的凳子、一張桌子、還有一盞點燃的油燈。
程末也隨手拿來了門旁的一件黑色的長袍換去了身上白色的衣服,一時之間,與這周遭的昏暗似融為一體,彼此再也不可分割。
這裡就是暗龍的核心,也是他給那些人實現願望的所在;是他汲取願力的源頭,也是他現在維持自己生命的唯一辦法。
在釋宗的故事中,釋宗的修士也經常坐在禪院內,靠給信徒排憂解難來獲得修行的願力。願自心而生,心意圓滿,則善緣廣播,於是自身功成正果之路又近了一分。
但不論是他們還是現在的程末,之前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用如此南轅北轍、又如此相似的方法,來汲取他人的願力。並非結善,而是斬邪。
“按照釋宗的說法,恐怕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惡鬼,死後會下地獄了吧。”程末淡淡一笑,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
言歸道:“善惡在於心間所想,而非自己的手段。空有善心,卻處處因無力被人牽制,那不是善良,那是迂腐。本心所安,則無所不往,這不也是你相信的嗎?”
“是啊,”程末道:“可是我現在所為,又真的是自己要做的嗎?”
為了壓制自己經脈中的雜亂力量,不得已用此方法收集願力,怎麼算是自己的真心還是被迫?
程末坐在這裡,與其說是等待著他人,不如說是因為無聊而單純在這裡閉目養神。暗龍並不是每日都有人來求願,即便是十天半月沒人來也是常態。而到了那個時候,程末只能另想辦法。
不過這一日他並沒有等得太久,不多時,從黑暗的門戶後就走進來一個人,手上沉甸甸的拿著一個不小的袋子。
程末透著油燈看到了對方,微微眯起了雙眼。
這個人很不尋常,他的雙眼是亮的,富有神采。而一般會來他這裡的人,都像是前幾日的齊威一般面如死灰。
若非早已絕望心灰意冷,誰又會找陌生人來尋求虛無縹緲的“心願”?
來人還是個光頭,光禿禿的頭頂在油燈的映襯下有些發亮,他徑直坐下,將手上的袋子放在了程末的面前,微微含笑。
袋子裡是無數的華幣,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看來他頗懂規矩。
“說出你的願望吧。”程末照常道。
“我的願望很簡單。”光頭微微含笑說:“我想讓阿爺活過來。”
“死者復生,這做不到。”程末直白說:“要是你願意,我可以替你了斷,依然能滿足你和你阿爺團聚。”
這話很不中聽,因為程末就是故意在趕對方離開。
光頭立刻擺手道:“不不不,你誤會了。”他頓了頓,才繼續說:“我阿爺還沒死。”
“那?”
“不過快死了。”光頭嘆了口氣,說:“吊著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想救他恐怕只有神蹟。”
“你想讓我救他?”
“不牢閣下親自動手。”光頭笑了笑,道:“離這裡出城幾十裡外的山上有個廟宇,裡面有個老神仙,從我爺爺小時候就是吃他的藥長大的。只要閣下去把那老神仙請來再給我阿爺一味仙藥,我阿爺就能痊癒。”
程末心道看來他這是要自己去請一位世外高人來給他阿爺治病,說著容易,但做起來恐怕千難萬難。像這種高人一般都隱世不出,尋常極難見上一面,否則他也不需來找自己幫忙,既然知道對方在哪直接去不好?
程末於是說:“那你還準備了什麼報酬。”言下之意是這些錢還少了些。
光頭將臉朝著油燈湊了過來,神秘地笑著說:“保管讓閣下滿意。其實我早就知道,閣下想要的不是錢,是‘信仰’,對吧?”
程末眼中凝重。
隔著黑幕,對方或許看不到他的面色。
……
“我說,你還真答應了他啊。”走在群山峻嶺之中,言歸道:“我看這十有八九就是誆你呢,世外高人完全可以自成洞天,鐵了心誰都不想見的話,那也就誰都找不到。你這樣一沒門路、二沒引薦,找得著那才叫稀奇呢。”
“總要試試。”程末如此道,想起了那光頭最後的話——
“我家裡雖不算什麼名門望族,但有一點好,就是人多。我阿爺年輕時候那也是個風流人物,留下的子嗣一個接著一個,那叫一個人丁興旺。”
“只要閣下能請來老神仙救活我阿爺,家裡各個人必然拿你當恩人看待,千恩萬謝,你讓我們幹什麼都行。到時候,不就是給你磕個頭、祈個願嗎,又有什麼不行的?”
“天道?能順人心的那才叫天道,現在天要收我阿爺,我們不願意,自然是誰能抱住我阿爺的命,我們就信誰!”
沿著山中狹窄階梯逐漸攀登,約莫過了山腰的位置,程末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嘈雜聲音。
心中好奇,他加快了攀援的腳步,直接躍到了山中一處平臺上。
眼前景象出乎意料。
是個整潔的村落,比鄰而居,村民來往不斷,生活安逸。農舍中見炊煙裊裊,笑語安康。
“怎麼這山上還有這一個村子,真是奇哉怪哉。”言歸詫異道:“他們住在這裡,又是怎麼生活的?這裡離柘城可是不近,上山的路也不怎麼容易。”
程末緊跟著看到的景象,似乎解答了這個疑慮。
村落的另一頭,是一片平遠的水面,遠方漸有風帆三兩點,朝著這邊駛來。
“陸路艱難,但水路暢通,僅僅維持一個村莊的生存,還是輕而易舉。不過在初洵天的西邊,海的對面那裡是。”
程末頓了頓,想到了一個地方。
“翠羽山!”
“不好了,山頂著火了!”不知村落裡誰突然這麼大喊了一聲,激得所有村民一股腦從家中跑出,驚恐地向著山頂看去。
程末也隨之抬頭向上看,但見天邊雲之彼端,是山高盡頭,有烈焰吞天,赤紅漫山;黑煙席捲蒼穹,排空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