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心已醉,夢先斑(1 / 1)
妙忽然離開了程末身邊,向著前面歡快地跑了出去,一直跟在喪葬的隊伍後面。悲愴低沉的情緒,因為加入了她這個歡脫的生靈,一時之間驅散了些許蕭索。
“喂,”程末沒有想到會這樣,也立刻跟了上去。有孩童在葬禮隊伍後亂跑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程末也不想為此節外生枝。
喪葬的隊伍走了很遠,一直到了柘城外的一處空地前。這裡是城中的公墓,大部分人死後都會被葬在這裡,一塊塊形制不一的墓碑比鄰交錯,像是一群忠實的衛兵,不僅記錄著死者的名號,在為他們儲存著最後的安寧。
喪葬的隊伍走到外邊一個新挖的大坑前,費盡力氣將隊伍中的那口巨大的棺材垂釣在坑洞上面,用繩索緩緩降下去。他們之中不乏修士,隨意用些神通像這棺槨的重量可以輕鬆提起,但在此時仍舊保持了最原始的方式安葬自己的親人,算得上是對亡者儀式性的敬重。
鳴放爆竹、擺放供品、悼詞、哭喪,一整套喪葬的流程也讓人覺得理所應當。微風吹過,吹亂了路途旁那群茂密的梨花,雪白紛飛,冰雪消融般落在了每個人的頭上、身上。
程末拉著妙站在不遠的地方注視著這一切,他現在一身潔白無瑕、白衣勝雪,也彷彿融入到白花的海洋。
妙忽然道:“他們為什麼很傷心的樣子?”
天真的童言。
或許以她小小的年紀,還無法理解什麼是悲傷、什麼是死亡。
程末如此想。
妙伸出手來指著人群所在的地方,道:“他們的位置,那是墳墓吧。”
“沒錯。”
“那為什麼要悲傷呢?”
妙望著程末,大眼睛一眨一眨。
程末心下好奇,反問道:“你的爺爺奶奶也埋葬在墳墓裡,你不覺得悲傷嗎?”
“不覺得。”妙搖了搖腦袋。
“為什麼呢?”
“因為爺爺告訴我,這不值得悲傷。”
妙天真的笑了。
程末反而不知所措。
妙繼續說:“那天爺爺和奶奶突然把我叫過來,說他們馬上不能照顧我了,我問他們怎麼了,他們說外面的墳墓早就準備好,他們差不多應該住進去了。”
“我說:‘爺爺,你們是要死了嗎?’爺爺笑著回答我:‘傻孩子,不是死,是安息。’我說那有什麼不一樣,爺爺和奶奶告訴我說人總是要休息的,平時的休息只要躺在床上睡一覺就行,誰又不需要休息、不會睡覺呢?只是他們現在太累了,睡在床上無法休息,所以必須要在墓地裡才能安歇。”
“我也曾想過爺爺奶奶在墓地裡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可就像他們告訴過我一樣,我是被他們收養的,本來也就沒見過他們,即便之後見不到他們了,也一定會遇到其他的好人的。即便有人為了休息沒法陪伴在我們身邊,一定也會有更多的好人能繼續留下。”
“所以在那之後,我不僅在爺爺奶奶的墓上種滿了他們喜歡的梨花,還給他們也立下的墓碑,這樣別人看到了就不會想著打擾到他們了吧。”
“現在這些人願意用這麼隆重的方式安葬自己的親人,他們肯定也是希望親人可以在墓中安息吧,這樣的時刻,難道不應該覺得快樂嗎?”
妙用一種輕鬆的語調抒發著自己內心的樂觀。
程末許久無言。
言歸微覺驚奇,點頭說:“不患得患失,不索取挽留,這女孩的心性已經遠超許多常人了。”
“或許只是單純還沒見識太多的混沌,也保持著自然的態度吧。”程末道。
這時,他看到葬禮中一個人朝著自己這邊走了過來,不由得問:“你這是?”
“家父葬禮,但凡願意來此駐足看一看的都算是來持禮祭拜過了,我們應當也表示感謝。”這成年男子披麻戴孝,眼中尚且有著淚痕,可對於程末仍舊是禮數周到。
程末只能還了一禮,又聽對方說:“年輕人,這個女孩是你妹妹嗎?那這個梨你留下給她吃吧,不用在意,是貢品剩下的,留給孩子吃,能保佑他們一生安康。”
成年男子將一個青梨遞給了程末,最後勉強一笑說:“我父親年逾百歲才見背,已經算是喜喪。家父生前待人慈善,自己的福氣現在能分給別人,一定會感到開心的。”
葬禮到此時已經結束,那一家人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回去了,男子最後和程末行了一禮,也就離開了這裡。
漫天仍是梨花紛飛,當次場中恢復了應有的沉寂。
程末注視著那群人遠去,將青梨交給了妙說:“這是那個人好心給的,你也吃了它吧。”
妙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它,好奇地看了看,又和程末對視一眼,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才湊到嘴邊小小地咬了一下。
“可以吃,很甜。”妙點著頭說。
“嗯。”程末將手放在了妙的頭上想要撫摸一下。
觸及女孩烏黑的頭髮,程末的手卻跟著一滑。
妙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讓他才摸了個空。
手上抓著的青梨也掉到了地上,滴溜溜地滾了幾圈。
“糟糕,梨裡面有毒?!”言歸大吃一驚。
“不是毒!”程末心頭下沉,一下子抓在了妙的胳膊上,立刻知道了這是怎麼回事。
狂躁跳動的脈象,如同滔天巨浪般湮沒了妙小小的身軀,連帶著程末握著她的手臂,也一起受到了波及,程末恍惚中似看到了整片海浪朝著自己呼嘯撲來,要將自己也徹底吞噬。
“靜神守心,萬法不侵,幻象自破!”程末運起心法,種種不適感頓時無影無蹤,掙脫了那些束縛,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是轉而馬上意識到妙還在被裹挾中無法自拔。
程末順著經脈飛快將自己的一道真元渡了過去想要以此喚醒妙並壓制住她體內躁動的元氣,然而他太過小看了妙體內的動盪,自己的元氣一旦進入其中立刻被牢牢裹挾住,轉而像泥牛入海般消失的無影無蹤。程末大驚之下,跟著又是不斷度入真元,卻仍舊毫無變化。
心中一緊,程末能想到的方案就是把自己的寒氣也度過去,看看能不能將那股狂暴的元氣給凍結住。
“你想都不要想!”言歸意識到了程末要做什麼,馬上喝止道:“你的寒氣的確可以冰封萬物,可你的控制力遠遠不如,一旦進入別人體內必然會連同她自身也凍成冰雕。至於你的梅落青焰也是一樣,雖然可以吞噬掉這些狂躁的元氣,可是要是有一絲火焰在這女孩的經脈裡失控,馬上就能把她燒成灰!”
“那……”一切可能的手段都被言歸否定了,程末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言歸隨手一點,銀色的真元注入到妙的眉心不見了蹤影,他緊跟著說:“我封死了這女孩的靈臺,短期內不管她體內再怎麼鬧騰也無法傷及根本,但這段時間必須想辦法控制住她體內的元氣,否則就是神仙來了也沒得救!”
“想辦法遏制住元氣。”程末喃喃自語,猛然雙眼放光。
他立刻抱起了妙的身體,向著柘城瘋狂跑去。
進了城門後沒有走大路,沿著小路一路跑到了角落的地方。
小屋裡,大鐵匠還在自己的爐子旁打鐵,聽著鐵錘落下的“錚錚”聲音,對於他自己也是一種享受。
冷不防大門被推開,他的錘子都差點握不穩,定睛一看,是程末抱著一個女孩子徑直跑了進來,對他大聲說:
“你的‘錮神環’呢,給我拿上一個!”
那是鐵匠煉製的為數不多可以封禁他人真元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