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渡海排空千尺(1 / 1)
“陸你還去過雪山啊。”
“這麼刺激,然後呢,你又是怎麼從雪原中脫險的?”
“那麼多人追殺你,你就不害怕嗎?”
“你從那群人手中死裡逃生,真是了不起。”
“然後呢?居然世界上還有那麼寬廣的一片海域,海上有著千帆爭過,在海下居然還有另一座城市,真是意想不到。”
“要是有機會,我也想去看一看呢。”
妙坐在程末身邊,一直纏著程末給他講自己以往的經歷,程末把自己從北域出來後的所見所聞,基本上分毫不差的告訴了她,除了一些敏感的地方。
“唔,看來在這之前,陸走過那麼多地方,也不都是一個人,還是有同伴的。”聽完了程末告訴她自己又是怎麼從北域到海州的,妙對著程末眨了眨眼,說:“雖然含糊其辭,但你的那個同伴,是個女生吧。每一次你談到她的時候,總會頓一頓,而且聲調也會降低一些。”
程末一怔,沒想到這都被她看了出來。小孩子的敏銳度,有時候真的超乎意料。
“在這之前,陸就和女生單獨出去過呢。”妙自言自語。
“不是你想的那樣,”程末沒來由有些慌亂,急忙說:“她們不是一個人。”
話說到這裡,他又不由得閉嘴了。
他覺得再這麼下去,誤會只會越來越深。
言歸開懷大笑道:“哈哈哈,程末,你這是越描越黑啊,真的是笑死我!哈哈!”
程末心中苦惱不已,眼看妙愈發低落,只道她是起了女孩子間的競爭之心,連忙說:“我也會陪你去看那些地方……”
“我相信陸的承諾,”妙笑了下,搖頭說:“只是,我沒有機會再去看了吧。”
程末這才知道,她到底是為什麼而低落。
“這件事……”他還想說什麼。
“陸不用安慰我,其實我都知道。”妙先說了出來,“我既然知道自己會早亡,臨行前,就已經報了覺悟。現在,我剩不下多少時間了,在這之前,已經因為你的陪伴,讓我實現了一直以來的願望,我又怎麼會有其他的奢望呢?但硬要說的話,在這之前,其實我還是有一個想法的。”
“是什麼?”
“能不能,讓我死在你的手裡?”妙望著程末,認真地說。
程末無比詫異。
“死亡,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除了空虛、冰冷外一無所有。我不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光,環繞在這樣的氛圍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冷透、四肢一點點僵硬,直到最後,動也動不了,被強行拖入死亡的深淵。與其如此,我寧願死亡來得突然一點,讓我猝不及防,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妙看向了遠方,說:“是你給了我生命中最後的希望,那麼,最後的時刻再讓你把我的生命取走,我也心甘情願。我只希望到那時候,你出手能快一點,不要讓我感覺到痛苦。而且我死了之後,在我的屍體冷下來之前,就把它拿去火化,也不要讓我感覺到冰冷。並且,你以後,也不要忘了我。”
女孩平靜的聲音,在交代著自己的後事一般,完全不符合她這個年紀。
程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啊,陸,你看!”妙忽然又振奮起來,拉著程末的胳膊站起身來,指著遠處說:“真的是如鏡子一般的海呢,連天上的景色,都能完完整整倒映出來,和傳聞中的一模一樣。”
那雀躍的神色,根本不像是說出了之前的那些話。
他們此時正在鏡泊海的一艘大遊船上,整個遊船有百丈之長,船艙裡的視野極為開闊,外面的景象都一覽無餘。船艙裡的遊人被外面的景色吸引,紛紛來到外沿,注視著海面的景象,驚歎連連。
晴朗的蒼穹下,海天是一樣的蔚藍色,綿延到盡頭,巧妙的交界在一起,難分彼此。寧靜的海面上,倒影著船上的遊人,並隨著船前進的方向,飄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如寶石的稜角般分割出虛實的交界。一時之間,是分不清船行入到畫卷的中央,還是畫卷的世界主動延伸到世界的邊界。
“這裡真是太美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得多,我都快沒自信能把它畫下來了。”妙一邊說著,還是拿出了她的畫冊,在上面不斷動筆著。
“小丫頭現在還有這等閒情逸致,你應該也能放心吧。”言歸忽然道:“至少她對於現在的生活,還是有渴望,而不會突然想去尋死。”
“我知道你沒什麼惡意,也知道你大多數時候只是調侃,但像現在這樣,怎麼聽也都覺得不高興。”程末道:“你要是有心思說這些話,不如全神貫注一些,做好我拜託你的事。”
“你這可就有點沒良心了,我難道沒全神貫注嗎?我是從一開始到剛才都在全神貫注,現在實在是累了才想著和你搭個話的。你倒好,直接先埋怨我一通,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言歸不滿地說:“從一開始,我就把這艘船上每個人都觀察了一遍,基本上沒什麼疑點。不過這艘船上的人也是太多了,你以為一個個看過去,我就不累嗎?”
“好好,我知道了。”程末說:“都是想著謹慎一些,別再讓他們追上來麼。”
從之前開始,程末就步步小心,每到一處,都要先搜查一遍,避免又有依氏的人埋伏在附近。這般下來,雖說顯得有些草木皆兵,但要是不想重蹈覆轍,也沒有別的好辦法。
不過奇怪的是,自從那一天之後,程末就再也沒發現過什麼疑點,一路走來,也始終順風順水,依氏的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沒人打擾也好,樂得清閒。”言歸道:“不過,我想到另一件事,又覺得有些不妥。”
“怎麼?”
“按理來說,依氏的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可一路沒有追來,又不太符合他們的想法。這麼來看,除非有另一種可能——他們早就知道你們要去哪,已經提前在那等著你們了。”
程末一驚,之後又迷惑了起來。
他們行進的方向,完全按照妙的意願來走,女孩想去看哪個地方,他們就把那裡作為下一個目的地。按理來說,對方是絕對不可能知道他們的路線的。
可是……
程末看向了專心致志畫畫的妙。
言歸的聲音,忽然再度傳來,語速急切地道:“有發現了,程末,很不尋常的事情!”
“怎麼說?”
“船底,船底下的水面也有動靜!”言歸道:“我留了個心眼,特意注意著船艙底下的動靜,就怕裡面也藏著人,可是盯著這麼半天,裡面的人聲沒聽到,卻聽到海里面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有什麼玩意在飛速的向著這邊靠近!怎麼辦,要不要去看看。”
“去!”現在是寧可查錯一千也不漏過一個,這麼大的疑點,程末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他看著四面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外面的景色上,沒人注意到自己,站起身來準備去檢視。
“陸!”妙忽然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看到女孩雙手捧著畫冊,在望著自己。
“你要去哪?”妙問。
“去看一看。”他不需要搪塞,也不必說的太清楚。
“嗯,”對此,妙已經心照不宣,“那你早點回來。還有,”
“怎麼了?”
“我有點冷了。”妙說。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颳起了一陣微風,暮春的風,隱隱還是有些涼意。
“這樣啊。”程末想著,拿出了一個東西給妙,那是一個暖囊,原本是和黃到一起去孤兒院時另一個小女孩給他的。“拿著它,應該就不冷了。”
“謝謝。”妙接過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
“噗通”的水聲,突然想起,抬起頭來,程末不見了蹤影。
“剛才,是有魚跳出來嗎?”
四周有人議論道。
……
“奇怪啊,”跳入水中,程末納罕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這鏡泊海雖然水質清澈,然而站在水面上,卻根本看不見海底。水裡面像是摻雜了別的什麼東西,整個反光都不正常了。可不是水質本身的問題,又是什麼?”
程末說的沒有錯,潛入水下後就能看到,海面之下就像是堆疊起來了一般,一層又一層連綿不斷。像是空間再次裂開了無數縫隙,曲折了原本平整的海面。
“很簡單,這些不是摻雜了什麼,而是被扭曲了。至於為什麼會扭曲,你繼續向下看,看看海底的盡頭有什麼,就知道了。”言歸似乎早就知曉這一切。
程末定睛一看,發現在海底下密密麻麻鋪散著無數靈紋,靈紋錯中複雜,有的彼此連線,有的則一大片都是孤零零的,根本雜亂無章。就像是一片靈陣的墓地,不僅僅是靈紋,更有無數雕琢好的靈陣遺蹟沉在了海底。昂貴的陣心和那些精巧的裝飾,換作別的地方都會被無數宗門爭先恐後地爭搶,到了這裡,卻似乎只是無用的廢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出乎意料,程末也大吃一驚。
“就如你所見,靈陣的墓地。”言歸道:“中域之中,靈陣本應隨處可見,即便是初洵天的邊界,也不應該缺少才對。可是你們這一路上,除了用腳走路,就是坐船、坐車,靈陣卻幾乎沒見到一個,你就不覺得蹊蹺嗎?原因很簡單,因為這裡快到了和翠羽山接壤的地方,本來存留的那些靈陣,都在一次次的衝突中被毀掉了。至於剩下來的,各大勢力害怕下一次妖族再度入侵它們會被對方所利用,索性就一起全部毀了,都沉在這海底下。不過卻也是因禍得福,創造了這處絕妙的景觀。”
“毀去那麼多實際之物,只是創造了一處虛景,這也算不上什麼福分。”程末一邊說著,忽然察覺到了異樣。
在他更深處的海水中,忽然有幾個影子出現,他們原本是以海底下那些遺蹟作為掩護,才一直保持著不被發現。
卻沒想到程末在言歸的掩護下,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眼看那些人又鑽入到那些殘破靈陣之中,程末思索了一下,也跟著向那裡遊了過去。
下層海面夾雜著海底的泥沙,視野開始渾濁了起來,海水之下,微小的聲波振動都會被擴大數倍,導致嘈雜的聲音一股腦鑽入耳朵中,很難分辨出有用的資訊。
也只能看到,在一處陰影下,有兩個人圍在一處靈陣旁,正在鼓搗些什麼。
說他們是人,可真的十分勉強,因為他們只有上半身還保持著人的模樣,從腰部以下,可就是完全的魚尾巴——也不是傳說中的美人魚那麼美麗,他們的尾巴,卻是長滿了黑色的巨刺般猙獰。
按照特定的手法,這兩個人將靈陣的一些構造重新組成後,見靈陣重新發出光芒,他們開始欣喜起來。而這一道光芒對準的目標,隱隱就是海面上那艘巨船的倒影。
不過很快,靈陣上的光芒,就重新消散殆盡。
“怎麼回事?”這二人大吃一驚,翻過來調過去查詢哪出了問題。
“別隨便搞破壞,好嗎?”程末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對著驚愕的二人,他笑了,就像一個天真的孩子:
“畢竟,船上有人不想遇到麻煩,只想著安安靜靜,看一遍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