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長夜漫漫無光(1 / 1)
“那些該死的東西還真是陰魂不散,像膏藥似的怎麼也甩不掉!如果能再遇到搞出這些傢伙的路長天,一定要把他暴揍一頓,千萬別放過他!”
言歸氣急敗壞。
這些屍骸用著顫抖的身體,接二連三,順著繩索不斷攀爬過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螞蟻順著杆子向上爬,密密麻麻的景象,頗為讓人不舒服。它們的靈智頗為遲鈍,在這個關頭也只是本能地追逐,試圖抓到對方,而沒有想著直接引火燒他們。
然而他們身上的火苗,已經一點點竄到了繩索上,油繩為了堅韌上面塗滿了各種油脂,被火星濺到了一點,開始瘋狂燃燒起來。
眼看他們就要步那兩根斷裂繩索上的人的後塵了!
一道凜冽的含義,順著繩索的一端,無聲而快速地傳遞了過來,所經之處,山間的霧氣也化作了冰晶,紛紛從中凝結在上面。極致的冷意沿著繩索一路蔓延到盡頭,藍色的火焰須臾熄滅,連帶著那些爬上繩索的屍骸也瞬息被凍成了冰雕,再也一動不動。即便僥倖逃過一劫的,也因為繩索上結的冰光滑無比,它們再也握持不住,一個個哀嚎著掉了下去。
程末站在繩索的中央,用手死死握著上面將寒冰真元傳遞了過去,微微喘息著。連番血戰下來他也幾近於筋疲力盡,此刻被山谷中的大風一吹,更是有些頭暈腦脹,搖搖欲墜的感覺真的如身處雲霧當中一樣。
“喂喂,你醒醒,你要是在這迷糊了,也得摔下去!”言歸慌忙提醒道,“還有,你把那兩個傢伙給忘了!”
程末猛然一個激靈,定睛向著赫連悼二人處看去,才見到他們也被寒意凍得瑟瑟發抖,甚至手臂的一部分也被一起凍在了繩子上。
即便九月凌天陣被破,他們的元氣還是沒有這麼快就能恢復,對於這股霸道的寒氣根本無法抵抗它的侵襲。
“真是麻煩!”程末心中不岔,一時間只能停下寒氣的輸送,同時抓在繩索上飛快蕩了過去。
赫連悼被凍在繩索上,前無出路可走、後有怪物追趕,一時也是無計可施,當下見到了程末過來,頗為驚喜道:“陸兄!”
“別動!”程末卻不由分說,讓赫連悼保持鎮定,隨後承緣劍揮動,他被凍結的那一部分立刻被程末打碎了寒冰,得以重新恢復行動。
“多謝陸兄了,我瑜叔他……”赫連悼示意程末再去幫赫連瑜。
“這一路上都是我在幫你們,現在說謝還太早了!”程末道。
“你這寒氣,”赫連瑜卻突然說:“到底是怎麼修行的,我在翠羽山中待了那麼久,都沒見過另一種寒冰絕學能這麼精純。”
“現在問這些沒用的不覺得廢話太多了?”程末不悅。
赫連瑜淡淡一笑,因為失血太多他的嘴唇很蒼白,“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只有蠻荒極地的氣息,才能溫養出這等純粹的寒意,你這絕學,是得自於極寒之一的靈獸吧。”
這等緊要關頭,赫連瑜居然第一心思是先來猜測這個,讓程末頗為意外。
“吼——”一道黑影,裹挾著血腥的氣息向著他們撲了過來,如同惡鬼從天而降。程末反應飛快,立刻閃身躲開,同時承緣劍揮出,攔腰打在了它的身上。
跳過來的這具屍骸,咆哮著掉入了山澗當中,消失在雲霧之後再也不見了蹤影。
程末轉頭看到,後續的那些怪物已經爬在同伴的身體上,重新向著他們不斷逼近。而因為寒氣的輸送中斷,已經被凍結的那些行屍走肉身上的堅冰也逐漸化開,馬上要恢復行動力。
接二連三,它們還在不斷撲過來,程末只能連續揮動長劍,將它們一一打落到山谷之下。
可是在繩索上終究是活動不便,他們的位置是一定的,就像是個活靶子一般,極為容易被攻擊。
被連續衝撞之下,程末也有些立足不穩,腳下搖搖晃晃的繩索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隨時要把他摔下去。
勉強站穩了腳下,一股凜冽的氣息,忽然在不遠處匯聚。
抬起頭來,三人紛紛看到,藍色的火海,蔓延在了整個山峰上,沒有一處得以倖免,像是把整片土地,都拉入到一片藍色烈焰汪洋。
而那些屍骸,駐足在這一片烈火當中,它們自己的表皮,也被層層燒裂,灰燼般被剝落下來,露出了乾澀的肌體和凝固的血管,看上去悚然可怖。
然而它們早已死去,也就不會再有痛覺。
它們只是默默承受著這一切,讓更多的火焰引在了自己身上,一起舉起了它們枯槁如獸爪的手臂。
烈火沖天,乘風而起,其勢沖天而上,騰空宛如青龍探爪,怒吼排空的震動中,猛然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直衝而來!
像是末日之中,最後所見的天劫之威。
程末大吃一驚,匆忙擋在了所有人前面,長劍之上,是冰封萬里的寒氣,與正道滄桑的威嚴混合在一起,如隆冬之中,掌管極寒的神明,在此時以大無畏的氣魄,對著那詭異的藍火迎面而上。
震動滔天的響動,藍色火焰被徹底震散,散去的火苗像是煙花般凌空飛舞,看不清方向。
風聲捲起整根繩索像是跳的花皮筋,顫抖搖晃不停。
程末腳下一滑,視野一陣晃動,身不由己從繩索上栽倒下去。倒下的一瞬間,他聽到耳邊又是另一聲驚叫,下意識朝著旁邊一抓。
一同掉落的赫連悼被他一把抓住,二人就這麼懸空吊在繩索上,搖搖晃晃的像一對螞蚱。
“悼兒,你沒事吧!”赫連瑜依然被堅冰凍在了繩索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侄兒受難。
“瑜叔,我沒……”赫連悼還沒有回答,三人感覺整根繩索頓時又是一顫,不知為何下沉了幾分,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他們的重量。
“啊,不好了,陸兄,你快看!”赫連悼在下面指著另一個地方驚恐地大喊。
程末轉過頭看去,看到了最為觸目驚心的一幕。
原本被懸浮在天上那個最大的風箏,一角上已經燒了起來,隨著山谷中的大風火勢迅猛擴大,在烈火當中,風箏的骨架逐步暴露出來,伴隨著“噼啪”的燃燒聲,像是一具被烈火吞沒的屍體,慢慢化為無形。
方才那些被震散的藍火,居然有一點掉在了那上面。它在天上藉著風勢承受著整個繩索的重量,現在就要徹底被毀掉!
伴隨著火勢的擴大,殘破的風箏逐漸下沉,連帶著整個繩索也越來越低。要是這樣下去,他們最後掉落也只是時間問題。
程末心急如焚,抓著繩索的另一隻手上此時又突然感覺到一陣刺痛,這時才發現居然他的手上也帶著一點火星,不僅燒破了他的皮膚,還擴散到了手邊的繩索上。
繩索的另一端,那些張牙舞爪的怪物,還沒有放過他們,依然在爭先恐後地向著這裡攀爬。
甚至最初被程末凍住的那一批,也即將掙扎開束縛。
赫連瑜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掙扎著也想要破開這寒冰的凍結,無論他怎樣費力捶打,都像是打在了頑鐵上,他脫力的手臂,根本打不壞凍著他另一隻胳膊的堅冰。
他像是放棄了一般,對著在另一邊奮力掙扎著要再爬上來的程末,苦笑道:“可惜我還是沒法幫到你,真是沒用。”
“你現在說風涼話,別忘了你侄兒也跟著我一起!”程末道。
“我不是風涼話,而是真的有事要問你。”赫連瑜此時認真地說:“之前在那河流邊,你抵擋我一擊所用的實力,應該比現在要強得多。”
對於那銀色的真元,他始終印象深刻。
“你居然還記得。”程末勉強道。
“為什麼你現在,不把那股力量再用出來呢?”不等程末回答,赫連瑜已經給出了答案:“是因為那是你拼命的時候才會使用,而現在為了我們,還不值得你拼命,對吧。”
言歸笑了一下,道:“他說的也真對,如果要讓我出手,我只會帶著你一個人離開,又哪裡管的上他們的死活。”
“你是個外人,不願為了我赫連氏拼命,我懂你。可是我是赫連氏的族長,如果我都不去為了赫連氏拼命,還能有誰去拼?”
逐漸下沉的繩索上,隨著無人再說話,氣氛沉默得有些空虛。
赫連瑜忽然轉過頭,對赫連悼說:“我的屍體,你不用再去收拾了,但一定要拿著它,再去找你父親的墳墓,那裡面還有他留給你的東西!”
一樣令牌狀的東西,被隔空拋過來,還在懸空中的赫連悼一把接住。
錯愕之中,他看到赫連瑜竟然站了起來,不知他從何處而來的力氣,甚至掙斷了他那隻被冰凍的胳膊。
僅剩下獨臂,赫連瑜臉色依舊平靜,運轉起全身僅剩下的一點元氣,他的身上,有著神聖一般的白光浮現。
“不要!”赫連悼立刻猜出了自己的叔叔要做什麼,近乎於驚恐地大喊著:“瑜叔,你不要這樣!陸兄,你幫我,你幫我阻止他,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快幫我讓他停下!”
洶湧的屍潮,接連不斷,它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一同朝著三人的方向撲了過來。
面對著那海量的數目,赫連瑜面色不變,就在一片白光之中,同樣迎向了它們。
黑壓壓的身影中,那一點耀眼的白光,始終不曾被泯滅。
宛如黑幕之上,照亮一切的啟明星。
大圓滿報身真經的最後一式——功成啟明。
望著那一道消失在白光中的身影,赫連悼有些恍惚。
“你父親去世了,你可以哭,但別哭太久,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
叔叔決定照顧他時,又是忍受著兄長去世後多麼大的悲痛,才能說出勸慰他的這些話。
“你也對女孩子有興趣了?早點交個女朋友也好,別像你叔叔我。”
感慨自己失去了尋找摯愛的時機,何嘗又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擁有自己後代的可能,只為了赫連氏會有一個毫無爭議的傳人。
“你想離開,可以啊,只要什麼時候能贏過了我,是去是留,我再也不管了!”
每一次挑戰,都會是遍體鱗傷,但叔叔臨走前,還是會留下幾樣培元固本的靈藥。而且他還是作出了這個承諾,並一直在幫自己變強啊。他也不希望自己一直會被束縛在赫連氏的命運上。渴望著自己代替他,去找尋他已經回不來的真實自我。
現在……
“轟!”
千巖峰頂,瞬間崩塌,無數火焰被傾軋熄滅,巖壁崩塌,那些怪物紛紛失足掉落到懸崖之下。
連線在山崖這一端的繩子也被震斷,程末拉著赫連悼死死抓在上面,就像是盪鞦韆一樣想著對面的山峰遠遠甩了過去。
“上面,程末!”言歸大聲道:“那個風箏到極限了!”
不用言歸提醒,程末已經看到了,烈火燃燒中的巨大風箏徹底被燒穿,頹然從天空上跌落,連帶著手上握著的油繩一起,身不由己地向下墜落了許多。
此刻對面的山巒近在眼前,另一處山頂先行抵達的人影都歷歷在目。
程末當機立斷,用手中的油繩纏在了承緣劍上,把承緣劍向著對面狠狠丟擲。身在半空中,聽到“砰”得一下,承緣劍深深嵌入到山體內,連帶著上面繫著的繩索,被他們拉到了極限。程末藉著這一份力道,拉著油繩猛然又是向上一拋,上面等著的人早已準備好,一把拉住了他們。
眾人齊心合力,把他們兩個拉上來,卻發現不見了赫連瑜,於是紛紛發問道:“族長呢?”
“瑜叔!”一直被程末抓著的赫連悼如夢初醒,嘶吼著面對著萬丈懸崖就要撲過去,被手下死死按住後,望著對面山峰上的烽火,泣不成聲。
赫連氏的所有人猜到了什麼,於是沉默不語。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誰謂帝宮遠,路極悲有餘。”程末將山崖上的承緣劍重新召喚到身邊,反手之後消失不見。對著這一幕悲慟的場景,忍不住想起了這段詩。
感慨時運變化、物是人非的悼亡詩句。
“赫連瑜讓他去找他父親的墓,裡面應該有別的東西留下吧。”言歸忽然說:“也許在裡面所留的,就是赫連氏的傳承。”
“人已經死了,就算留下來東西給活人,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程末說:“還是說,和死亡相比,反而是傳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