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你是我的唯一(1 / 1)
“剛回來,人就走了,這算什麼意思?”
第二天一早,程末就發現黃到又離開了,這一次不知又要走多久,當真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
叔嘉倒是昨天晚上就回去了,到最後也沒有和他說為什麼過來。程末即便有點在意,也還是沒放在心上,畢竟馬上就要前往問道古境,還是多做些準備在那邊更好。
一天之內,程末明顯感覺到,城鎮內外來的人越來越多,都像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開始逐漸向著這裡靠近。氣息在不經意中變得燥熱、嘈雜起來,彷彿暴雨來臨的前兆。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而到了這個關口,也還是有些事情,是出乎程末的意料的。
“掌櫃的,來幾間空房。”
一行旅客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頗為神秘地對櫃檯上的程末說。
程末感覺那氣息有點熟悉,抬起頭和對方對上了眼睛,雙方都是又驚又喜。
“團長,是你!”
“哎呀,少俠,你怎麼在這……”
那妖怪曲藝團這時也才發現當家的竟然是程末,紛紛找他攀談起來。
“想不到少俠你竟然是這裡的掌櫃的啊。”
“客氣了,我只是個賬房,倒是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哎呀,這有些不太方便說。”妖族團長看著四下無人注意他們,才壓低了聲音,對程末道:“這兩天來初洵天的人越來越多,我們怕出什麼事情,所以想著到邊境一點的地方來暫且避避風頭。”
“原來如此,那我們能再次遇見,也是一種緣分。”程末一邊說著,一邊讓人領著他們去了自己的房間。
隨後過了中午,又發生了一件事,才是真的讓程末完完全全沒想到。
“哥哥,我們又見面了!”小茗一看到程末,就歡笑著抱住了他的下身。
“你怎麼……”程末看到緊跟著是元朗、商一他們一群人都走了進來,不用多想,也就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從他們後面,雪輕靈以青巾纏頭,身穿素衣長裙,在外面走了進來,望著程末笑道:“當心你忘了明天的事情,提前來通知你一下,怎麼,不歡迎嗎?”
“輕靈……”看著他們過來,程末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好了,我們來都來了,你不準備請我們吃點什麼嗎?難道就打算讓我們中午餓著肚子啊,明天還要比賽呢。”雪輕靈直接坐在了一張桌子前,托腮看著程末。
她手腕上的鈴鐺,搖晃著閃耀出銀色的光。
吃過午飯,孩子們那歡騰的情緒也是安分不下來,開始在房前院後到處亂跑。為了不給客人們添亂,程末只得暫且放下算賬的事宜,分心去看管他們。雪輕靈在那之後就不知去向,不知道又是跑到哪裡去了。程末不由得開始思索,自己遇到過的那些女子,彷彿都很有自己的主見,常常會作出讓自己出乎意料的事情。
“對不起。”元朗拉住了李義,對照看著商一的程末如此說。他是眾人中的兄長,經年過去,他也逐漸從孩童變成一名少年,現在理應由他照看好這些弟弟妹妹們,不過他卻沒能盡到責任。
“沒什麼。”程末道:“自從和你們分開後,還在堅持修行嗎?”
分別了那麼久,當初修煉只教了他們一點皮毛,也不知他們現在又怎麼樣。
“一直在堅持,沒有放鬆。”元朗是個很堅毅的孩子,他一定說到做到。
程末點了點頭,說:“以後要是想當修士,在中域好好找一個宗派拜入師門,不要總想著靠自己四處闖蕩。”
“為什麼,”元朗道:“可你自己不就是這樣?”
“有人在後面罩著你,無論到哪都會輕鬆許多。”程末給出了他自己的建議。
元朗沉默不語,忽然開口又說:“先不說我的事情了,說說你的。”
“我?”程末又把亂跑的小茗一把抓了過來,“我有什麼可說的。”
“你和雪姐……”
“淘氣包們,別鬧了,聽我說!”雪輕靈忽然又回來了,站在門外拍著手道:“我在外面找了個好地方,可以給你們盡情去玩,你們別在這裡搗亂了,和我一起,去那邊探險吧!”
她氣勢洶洶地舉起了拳頭,吸引了包括元朗在內孩子們的一致喝彩。
“你出去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個?”程末哭笑不得。
“你也給我去,別一天到晚就對著你的算盤,算的人都要傻了!”雪輕靈一把抓著程末的胳膊,道:“走,就當出去透透氣,趁著明天還沒開始,放鬆下心情!”
程末只得暫且放下客棧的事情,跟著他們一路出了城來到西面。才發現雪輕靈所指的地方是一處河邊灘塗,不遠的地方一處小瀑布懸掛,傾瀉著晶瑩的水花,在盛夏時節,的確是個很好的消暑去處。
孩子們最為歡快,李義一馬當先,先衝到了水中,用水去揚阿楊和商一,小茗很快也加入了“戰團”,而元朗一邊說著“小心別出事”,一面臉上也是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和他們打鬧在一起。
流水的嘩啦與稚嫩的童音奏響了最為歡快的複合曲,在山谷中迴圈繚繞。
“看他們這興奮的樣子,一時半會是不會停了。”雪輕靈道。
“你說什麼?”程末有些沒明白她的意思。
雪輕靈露出了一個計謀得逞的表情,拉著他說:“你陪我來一下!”
他們縱身一躍,跳過了瀑布的阻隔,向著上游而去。順著蜿蜒的河流,溪水漸漸變淺,一直深入到叢林裡,直到一個平坦的窪地,匯聚成一灣清泉,在傍晚的暮色中浮動著波光。
“總算到了。”雪輕靈鬆了口氣,說。
“你特意留他們在下面,就是為了帶我來這裡?”程末不解。
“是啊,本來這次也是我一個人想來的,哪知小茗不知從哪聽到了風聲,也就吵著要一起,沒辦法,我就只能這樣了。”
雪輕靈說著,走到了溪水邊脫下了自己的長靴,赤足走在清澈的溪水中,素色長裙的下襬沾染了湖水,變成玲瓏剔透的顏色,緊貼在她的小腿上。
程末皺眉道:“多少注意一下吧。”
“你想說男女授受不親嗎?”雪輕靈轉身輕笑了出來,道:“別忘了,我可不是人類,可不用遵守你們那些繁文縟節。”
一邊說著,她將自己的白靴子甩給了岸邊的程末。
程末一把接住,放在了一旁道:“好好,你雪大小姐說的有道理,教訓的是,是小生唐突了,罪過,罪過。”
“噗嗤,”雪輕靈忍不住笑了,說:“你從哪學來的這古怪腔調。”
“在客棧總能碰到各種各樣的人的。”程末也笑了。
一束月光,此時穿透了雲層,打在了二人臉上,將一切映照隔著霧紗般朦朧。
雪輕靈抬頭望著月光,忽然坐在了一邊的石頭上,同時用手拍著旁邊的空位。
程末:“?”
“讓你過來。”雪輕靈蹙了下眉頭,還是在望著月亮。
程末無奈,只得繞到了池塘的另一邊坐在了那裡,聽著雪輕靈的雙腳在池水交替踢水的聲音,程末才第一次覺得,自己從沒離她這麼近過。
“好美。”雪輕靈望著月光,喃喃自語。
程末轉頭看向了她,月下的女子,已然將頭上的青紗取下,露出了她雪白的銀髮。
恍惚中,程末分辨不出,她指代的是月亮,還是她自己。
“感覺,和在沉境的海港中一樣。”雪輕靈收回了視線,回望著程末,面露含笑。
程末這才收回了心神,知道她指的是這個意思,於是說:“還是忘不了那裡嗎?”
“嗯,那畢竟是我的家。”雪輕靈將雙腳從湖中抽出放在了坐著的石頭上,雙手抱住了膝蓋,“不過好在沈闊言答應了我,會好好照看那裡,等我們哪一天回去,還是能一起泛舟賞月。”
“是啊。”程末回想起了寧靜海灣之上,自己與雪輕靈、叔嘉三人泛舟而泊、對坐共飲的情景,一時也十分感慨。
“哎,程末,你知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嗎?”雪輕靈歪頭看著他,道。
“怎麼想的?”
“覺得你就是個頑固不化的木頭!”雪輕靈輕笑著說:“哪裡碰到過像你這樣的人,僅僅因為丟了一塊不值錢的玉就對人家不依不饒,還真相信著靠那一塊玉就能找到自己的身世,明明既無線索、又沒目標,這種人不是頑固,又是什麼?”
程末無言以對。
“可是呢,後來我又覺得,或許你這樣也不錯。”雪輕靈拈起了自己一縷髮梢,說:“你知道嗎,我原本其實很厭惡自己的頭髮的。”
“為什麼?”程末感覺雪輕靈明明對自己的銀髮沒有什麼感覺才對。
“你知道的,我是半妖,母親呢是一隻白貂,父親則從沒見過。自從母親去世後,我就一直備受冷眼,無論人妖都不接納我。因為我的五官是端莊的人類,妖族覺得我不和他們是同類;而我的銀髮則在人群中太過顯眼,人族也只會認為我是一個妖孽。我一度自暴自棄,想著‘要麼我是個徹底的妖怪就好了,現在還是太像人’,或者‘要麼我怎麼才能做一個真正的人’。最後思來想去,還是剃掉我的頭髮最簡單,於是就對它充滿了厭惡,總覺得它十分礙眼。”
“後來呢?”程末關切地問。
“後來,後來我也沒有剃掉啊。要說改變的原因也沒什麼複雜,只是突然想通了。”雪輕靈道:“我想通了我不是為了別人的眼光而活,而要為了自己。不管自己過去怎麼樣、在別人眼裡怎麼樣,只要我還能活的有意義,那麼現在這一刻,就都是好的。所以我就成了一個俠盜,去偷、去搶,專門挑那些有錢人的財產,然後拿它們去接濟窮人。”
“哪怕我決定不了過去,可是我可以決定現在,在我看來,這就很有意義了。”
“所以當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說他並不在意現在,他只是一味地想知道過去,我又怎麼會覺得他是一個聰明人、而不是一個大傻瓜呢?”
“也許他即便知道了過去,也會發現那是毫無意義的。”
“知道過去無意義,前提也是‘知道’,”程末說:“對於一無所知的人來說,意義的存在,是在獲知後才能評價的。”
雪輕靈點了點頭,說:“是啊,也正因為是這樣的你,才會在那樣關鍵的時刻,奮不顧身地趕來救我。不是如此頑固、如此不願妥協、如此堅守自己,你又怎麼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趕去救我呢?”
程末沒有回答,雪輕靈忽然再度抬起頭,望著天空的夜幕,帶著憧憬地說:“其實每個女孩的心裡,多少都會被小時候的童話故事影響,夢想自己是故事中的公主,會有一位騎著大馬的發光騎士來拯救自己。你知道嗎,在火山上你出現的那一刻,在我眼中居然是如此耀眼。”
程末:“……”
“你知道嗎,當你願意為了救我,去度過葬涯灣甘願留在沉境回不去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真是頑固得讓人沒法遺忘呢’。”
程末:“……”
“你知道嗎,當你為了救小茗他們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過後卻似乎沒事一般還要教他們修行時,那種頑強真的是讓人刮目相看,即便是我,也很是欽佩呢。”
程末:“……”
“你知道嗎,在妙芳宮的時候,你為了維護我,不惜和那麼多人決裂的時候,我真的一度以為,你是不是就真的那麼在意我呢。”
程末:“……”
“還有最後,我被你拆穿了身份的時候,我是多麼的抗拒,是因為我害怕被你嫌棄,害怕從你的心中變得疏遠。現在想來,那也有些孩子氣的可笑呢。”
程末:“……”
“這一次問道古境的名額,你也是特意為了我爭取的吧,為此不惜還差點和竇家鬧僵了。你啊,有的時候替別人著想,總是會太過拼命呢。不過,我卻不討厭這一點呢。”
夜色微風下,兩人的身影被月光映得清晰可見。程末似乎感覺到,不知不覺身邊的雪輕靈,靠近了一些。
“哎。”
程末不答。
“看著我。”雪輕靈喃喃說。
“怎麼?”
在轉頭的一瞬間。
程末看到銀色的清輝貼近了自己的臉龐,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堵住了自己嘴唇的,檀香般的溫熱。
零距離的接觸,可以呼吸到彼此臉頰的氣味。
還有口鼻中溫潤的溼氣。
程末呆住了。
一股悸動的燥熱,從自己的小腹升騰,一路衝到了他的頭頂,讓他的意識一片空白。
這是他二十年的歲月中,從未體會過的事情。
也是二十年當中,第一次體會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