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我敬他,愈恨他(1 / 1)
“為什麼,你要給妖族指引,讓他們能找到問道古境的下落?”
平淡的聲音,只有二人能聽到,似乎在場間,掀起了一些微妙的波瀾。
黃到的眉毛不可查覺地揚了一揚,把推給程末的酒壺又拿了回來,握在手心卻並沒有再喝一口。
程末沒有顧忌對方的態度,只是緩緩地、層次分明地說:
“從一開始,我就奇怪,那些妖族是怎麼能找到進入問道古境的通路的。像這種虛空之境,與世間通路稀少,外人若是不知其方位,想要進入裡面,只怕連邊都摸不到。再加上問道古境是中域聖地,中域各大門派,必然會想方設法嚴防死守,拼命掩蓋它的痕跡。”
“也就是說,除非有內鬼,主動透露了它的所在,否則翠羽山的妖族即便是用盡方法,也根本不可能找到裡面。”
“那麼,這個內鬼,究竟又是誰呢?”
“說的有理。”黃到沒有否認,只是點頭,說:“的確也理應如此。但按照你的想法,中域但凡知道那裡的人,都可能是內鬼,你又憑什麼把注意力非要放在我身上呢?難道就因為看我不順眼嗎?”
“因為混入到問道古境裡的刺客,想要殺的,只有季初見一個。”
程末的話,如石破天驚。
黃到示意程末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混亂之中,會有一個思維慣性,以為所有要殺我們的人,其實都是一夥的。但很明顯,那個青霜和妖族,分明並不是一夥的,他們甚至沒有任何的接觸,但我們那些人,就是被他們帶來的壓力和恐懼,逼得喪失了判斷的能力。”
“可是青霜是個刺客,他和一般人的舉動,就會有很大的不同。刺客不是什麼喪心病狂的人,他們殺人,只是為了明確的目的。”
“而恰巧他每次下手的物件,都是季初見。這也就無形中,暴露了整場問道古境之亂的根本原因。”
“幾年之前,我曾經一路護送季初見回家,在那個路途中,遇到了數不清的刺殺。”
“而直到現在,那個刺殺還沒有結束。”
“而它的罪魁禍首,就坐在我眼前。”
程末微微彎腰,將雙手抵在了桌子上,稍稍靠近了黃到一些,“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答應和妖族的條件的。”
“甚至你想的,還要更喪心病狂一點。”
“因為假設青霜失手了,至少還有那些妖族們,讓他們來做,是把人都殺了、還是隻殺季初見一個,對你也都沒有區別,對吧。”
“畢竟其他人的命,你也不在乎。”
黃到和程末對視片刻,忽然笑了出來。
“說了這麼多,我都快要當成真的了。”黃到將酒壺喝了一口,“可關鍵是,我又為什麼非要這麼做呢?而且,你說的這些,都只是你的猜測,證據呢?又在哪?難道你的修為已經強到言出法隨,能自由決定結果的程度了?”
“你太自負了,黃到。”程末眯起了雙眼,“我來找你說這些,是來找你確定一些事情,而不是求證。畢竟如果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會和你說這些的。而我所不知道的,只是你這麼做的理由。”
“你要的證據,我自然有。還記得我透過白叢柯,對外釋放的那個訊息嗎?”
黃到的眼神一凝。
“‘晉陵宗一世家女弟子身受重傷’,這訊息看似清晰,實際上處處惹人懷疑。哪個世家女弟子?到底是誰?難道就不能傳遞得清晰一些嗎?”程末道:“外人只會以為是裡面的弟子慌不擇言,可這個訊息,卻是我故意說得模稜兩可。因為我知道,外面真正別有心思的人,聽到了這個小心後,只會著急想要進來,確認受傷的人,到底是不是季初見。”
“那麼,讓我來盤點一下,之後闖進來的人,又分別在做什麼呢?”
這幾乎是不用思考的。
當時情況危急,卻並不混亂,很多人都能記住具體的情況。
包括白叢柯阻止妖軍、竇曄支撐空間、辛配生擴充套件傳送門、吳迢帶走弟子……
這裡面中,唯獨只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彷彿從一開始只是在觀察所有人,之後才想起來去救程末。
黃到!
而這又意味著什麼!
程末的嘴角,慢慢勾勒出一抹奇特的弧度。
而黃到,則緩緩收斂了笑意。
他望著程末,瞳孔收縮中,像是在端詳著一個陌生人。
繼而,不受控制地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他捧腹大笑,彷彿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嘲弄。
“我,我在當時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救了你,而你在那個時候,居然在想這個,哈哈!整個場面之中,緊張的都要火燒眉毛了,外面所有人都在為你擔憂,而你僅僅在想著試探出誰是內鬼,僅僅在想著這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極端的嘲笑,像是個意識到自己被愚弄了的惡魔。
忽然,黃到止住了笑聲,他望著程末,眼中盡是漠然,如此突兀的反應,或許讓人始料不及。
“程末,你這麼冷靜,到底還算是個人嗎?”黃到冷冷說。
“也許我要比你更像一個人。”程末一邊說著,又拿出了一個東西,放在了對方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個令牌。
和紅煜的令牌一樣,刻印著溟湖的標誌。
然而具體的圖案,則有很大的區別。
在上面的身份圖案,不是赤尾、灰鯊一類的魚形,而是深湛的大海。
唯有海洋,才是湖泊的最終歸宿。
也唯有深海,才是一切溟湖刺客的,最後領袖。
“這是在你的房間發現的。”程末道:“我也沒有想到,溟湖的幕後人的屋子,除了這個令牌,竟然身無長物。”
程末還記得,在等待黃到回來之前,自己破解開他的大門、踏入了那一片從未涉足的未知之地時,對眼前的一切又是多麼的詫異。
他沒有想到,溟湖的最高首領,所居住的地方竟然這麼簡陋。
粗糙的桌椅、粗糙的床,連地面都是土石的,沒有任何雕琢。而只有在桌子上擺放的這枚令牌,才是僅有的精緻所在。
黃到就像是用這種方式,故意提醒自己的痛苦是身體的,而幕後的身份,才是唯一的。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黃到“呵呵”一笑,說:“那你就應該早點把這個拿出來質問我,為什麼非要等到最後?”
他說到這裡,反而又存了些許釋然。
“因為我想聽一聽,你到底為什麼要殺季初見。”程末頓了頓,補充說:“只有聽完你說的話,我決定殺你,才不會後悔。”
理所當然的話,帶著冷靜至極的殺心。
黃到看了他一眼,“你還是通源境巔峰。”
“是的。”
“甚至沒到養銳境。”
“沒錯。”
“可即便你是養銳境,你也殺不了我。”黃到悠悠地陳述著一個事實,“我可是和光境第三重的‘想’劫,連竇曄他們,都不一定能贏得過我。”
氣息無風,隱約之中,整個空間卻好像擠壓在了一起,把程末牢牢針對在中心。
“我自然不是你的對手,”程末道:“可是你也殺不了我。我只要逃出去,把你才是內鬼的這個真相道出,不管別人是深信不疑也好、將信將疑也好,到時候自然會有無數人想要來找你。”
“我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等待就可以了。”
程末一本正經,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毛骨悚然的事實。
“你說的真像一個魔鬼,可你這麼認真,也讓我知道你不是在開玩笑。”黃到覺得這一切理所應當,鬆了口氣後說:“告訴你,卻也無妨。”
“我的確想殺季初見,當年襲擊你們的人,也是我一手策劃的——不,準確來說,是季家的人,在我眼中,統統該死,我不想再見到他們家族哪怕一個人!”
“因為我恨季尋悲!”
黃到冷酷地道。
程末的眼中一閃。
“你為什麼那麼恨他?”
“如果你知道我是誰,就不會這麼問了。”黃到說:“我恨他,正是因為我是如此的敬重他。可我越是敬重他,他的所作所為,又有多麼無法原諒!”
程末終於知道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你是,陳公衡!”
曾經季尋悲最得力的助手,但在季尋悲遠離世人的視線之後,他也隨之不知所蹤。
原來他一直沒有離開中域,反而就在所有人的視線下,經營著這個客棧,謀劃著一系列驚世駭俗的事情。
陳公衡撕掉了名為“黃到”的面具,在此時的程末眼前,也終於能坦然了一些。他慘笑了一下,說出了難以忘懷的過往:“我自加入晉陵宗以來,所盡力輔佐,也是因為他從沒有過讓我失望。我從未如此相信過一個人,到了那般痴迷的地步。所以即便是要我隨著他一起下地獄,我都在所不惜。”
“那一場戰爭,真是慘烈啊。遍地都是屍體,建築、土壤,被鮮血染紅。可是我們終究是節節逼近,即便是對手是同樣強大的伯家,我也在所不惜。一直到在我們最接近勝利的時候,那瑤平天的腹地,一整片美麗的盆地,長滿了鮮豔的竹子,是如此的吸引人。”
“但,他季尋悲,居然讓我停下來!”
“我忘不了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得而復失,而一切,僅僅因為他一個人的背叛!”
“我也不相信他所說的,他一個人去和伯求敬,就能做出最後的了斷。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之前白白死了那麼多人,又有什麼意義!”
“我越是敬他,越是打從心底裡無法原諒!”
陳公衡,就像是一個厲鬼,在傾訴著自己內心積攢下的,傾盡三江四海也無法洗刷乾淨的苦恨。
程末望著失魂落魄的他,若有所思。
當年的圖景,在自己的腦海中,已經有了大概的勾勒。
曾經彼此熟識的人,因為不為人所知的原因,終究選擇兵刃相向,以至於將諸天各個門派,都牽扯了進去。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季尋悲,和伯求敬彼此。
亂局一旦發生,就不是人能控制的。所以自然不止波及到中域,還牽扯到了妖族、靈獸。
生靈塗炭,萬物因此而衰落,季尋悲他們,或許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最後決定,停下無謂的廝殺。
可是當季尋悲決定和仲軼還有伯求敬講和,最終由他親自和伯求敬了斷這次恩怨時,所有晉陵宗的核心只有他陳公衡一直保持沉默,因為在他看來,這等於讓自己把已經握在手心的勝利拱手相讓。
在他的眼中,困難是有的,但都是可以克服的,勝利則是近在咫尺的。
可是季尋悲的決定,讓他徹底的心冷。
他以往對季尋悲有多忠心,現在就對他有多痛恨。
可季尋悲,也並不輕鬆啊。他不也一樣,最終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果。
也讓言歸,決心去找當年的真相。
“人心,就是如此古怪。”程末道:“你犯了一時的錯誤,到了最後,總是要用一生的時光去償還。”
陳公衡照例坐在椅子上,忽然,他掏出了一把刀,扔在了桌子邊程末的一側。
刀的身上,毫無光彩。
“這是‘夜天’,是我的法寶,價值不止上百萬,我今天把它給你,欠你的賬,算是兩清了。”陳公衡說:“你可以拿走它,不過在此之前,我也請求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拿起它,殺了我。”陳公衡平靜地說:“我已經殺不了季初見,不如現在就由你殺了我。這樣的話,我同樣不必再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