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千嶂裡〔二〕（1 / 1）
那剛剛的兵馬，卻穿著官家的衣服。
周隱這一夜睡得不是很好，一大清早就醒了。
等他們下樓結賬時，發現客棧已經空無一人了。看來還有起的更早的人。
他們把錢放到櫃檯上,然後就牽馬離開了。
他們還要往南走，一刻也難耽誤。
可剛剛走了沒多久，就發現路邊到處都是殘疾而或受傷的人。
這和昨日的祥和景象對比起來顯得很奇怪。
周隱鬆開韁繩，問路邊的一個婆婆怎麼回事，婆婆講，昨夜裡來了一對軍隊，很厲害，刀都明晃晃的，挨家挨戶尋找嶽黨，覺著若是在騙他們，就直接打。
他們判斷依據，就是“覺著”。
周隱皺起眉頭，看向文息和習深：“是軍隊。”
“郡裡能有什麼軍隊？郡守府兵不成？”習深的話,把周隱的思慮往鐘鳴關引去。
“不可能是百里將軍。”周隱搖搖頭，接過文息遞給他的韁繩，慢慢往前走。
他留在這了自己的乾糧和水之後，步伐才慢慢快起來。
等到將近黃昏，眼見就要到了洛清水岸邊,卻被一陣馬蹄聲吸引住了步子。
回頭荒野裡隱藏著一個破廟，廟有兩層樓閣高，看來供的是個大像。瓦片發著暗紅色，牆發著暗白色，門是純黑色，這典型的是供奉七星仙人的廟宇。
周隱把韁繩遞到了文息手裡,沒有顧及文息的阻攔，就往裡走。
剛進門，且不說看到多大的像，先是看到兩排列站著計程車兵，胸脯上的鎧盔刻著忠字。這是明家軍。
周隱瞬間就想起了百里三郎講得，明恢卿收到了滄元都城來的信，還有他點兵的事。
周隱往前走著，就看到那些人的目光慢慢投過來。
為首的一個人，長得肥頭大耳的，拔出兩寸刀，眉毛往眉心擠著，好像在發火一樣。腳尖前跪著一個老婆婆，雙手合十，眼裡的濁淚打轉。在她身後的，則是一群婦孺老小。
“你是什麼人？”那人合劍，朝周隱問。
“我叫周隱。”周隱回頭看了一眼剛剛走進來的文息和習深。
“啊——”他這個覺悟的語氣詞拉的老長。
“是恆國的公子啊。”他冷冷一笑，鬍渣如同幾粒黑芝麻一樣在麵糰上抖動。
接著，就見他斂去笑臉，然後嚴肅道：“勸公子不要多管閒事，早早趕路！”
他一揮手，就打算攆周隱離開，周隱偏偏不行：“不知道將軍是誰，眼下又是出了什麼事？”
那胖將軍摸摸肚子，說：“我是明家軍副三將明一添。聽過我的名號嗎？”
周隱笑著擺擺手：“還真沒有，但今天是見識了。”
明一添本要生氣，聽罷後面的話，也就不氣了，轉而平和的講：“這是來鎮壓起義，不曾想一群刁民，竟然窩藏反賊，還不如實招來！”
周隱聽了這，立刻反駁：“將軍怎麼知道，他們就窩藏了？”
明一添聽了一愣，然後又凶神惡煞起來：“當然了！這麼大個廟，怎麼會就這幾個人？”
“可一群女人孩子，能護住什麼人呢？”周隱反駁。
文息看了周隱一眼，隱約看著明一添的劍隨著他的手指一出，一合，來回只一寸，卻照著光芒刺骨。
明一添不耐煩他：“這可不是公子該管的事！”他說話始終像是在吆喝，覺著別人是聾子一樣。
周隱往前邁兩步，把老婆婆從地上扶起來，還未回明一添的話。
明一添顯得火氣上漲，看著周隱把那老婆婆扶起，更加憤怒：“公子非要插手嗎？！這與你與我可不利！到時候，我只好秉公辦事！”
“你們明家軍就是這樣秉公辦事的嗎？”文息上前一步，站在周隱身邊。
周隱看了一眼文息，接著言：“你們明家軍執行公務，就是拿著刀去逼迫一個手無寸鐵的下民嗎？”周隱伸手向身後的那些恐懼的瑟瑟發抖的弱者們，他們懷抱孩子，飢腸轆轆，被昨夜突如其來的戰役打破了日子的平靜，一路逃到這裡，仍舊躲不過這次劫數了？
“他們是最沒有任何可能的人，你們卻在這裡調查他們，如若我剛剛不進門來，明將軍恐怕要手起刀落吧！”周隱繞開文息，挺直了腰板站在明一添面前。
習深就見那些百姓眼含熱淚的看著周隱，心中思慮深沉。
明一添狠狠的一哼，火苗立刻從眼睛裡落到他那渾圓的肚子上，幾乎要點燃了他：“您是公子，不是我這小將能比的，但公子要知道，他們是賤民，逆民！反抗的可是大瞿！您是神又如何，您有上神那個大胸懷容納眾生，可您護不得他們一輩子！人都會被局勢左右的，救了他們，也不一定有感恩！您應該往南走不回頭的！您終歸是個神！”
明一添話音剛落，就見外面一個士兵急匆匆的跑進來，先是栽了一跟頭，爬起來拍拍灰，朝明一添耳語。
明一添聽了臉色大變，朝周隱不情願的拱拱手，就領著人慌張的離開了。
周隱看著明一添離開，心下正疑惑，就聽到老婆婆突然跪下：“恩公啊！”
接著，就見旁邊的婦孺一個接一個的跪下。就這時，從後面的銅像後，一瘸一拐的走出幾個男人。
男人見了周隱，立刻扔了柺杖，跪了下來：“恩公的大恩大德，我們這些下民，真是無以為報！”
周隱正不知如何是好，見了這幾個人，這才算醒悟：“原來你們拼了命，就是為了自己的男人們？”
老婆婆無奈的嘆口氣：“男人是田裡的牛，是風雨來了的山，刀戈來了，不能忘了他們。”
周隱扶婆婆站起身，然後說：“到底怎麼回事？”
婆婆謝禮了周隱後講：“自從岳氏揭竿而起，我們心頭雖然激奮，卻也不安著，覺著總有一天有不妙的事。昨夜一群官兵闖來，在街上就殺了起來，說什麼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習深笑笑，接話：“這是明恢卿一向做法，沒有腦子。”
“我們逃過洛清水，結果還是遭了殃。半路遇到這些男人，就把他們帶著了。”婆婆接著說。
接著，就聽見一個男人激動的說：“公子身為玉體，仍能體恤黎民，真是難得啊。”
“我們回去一定要把公子的好心講給鄉里，讓他們都知道公子的善心！”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朝周隱言。
周隱剛要婉拒，就聽習深再次接話：“南恆公子向來心善，看不得百姓受苦，歌德就算了，大家應當躲過災禍後，回家好好興廢殘墟。”說著，習深就從袖口掏出一些財物，放到了老婆婆手裡，然後上前拽拽周隱的袖子，與他言：“公子，可以趕路了。”
周隱看著習深，又回頭看了看那些人臉上重新泛起的希望和光芒，以及眼睛裡的淚花，和嘴角的笑容。他們都以為這是周隱的功勞，是周隱施的恩。
周隱回過頭，跟著習深往前走，剛上了馬，周隱就言：“我並沒有做什麼。”
習深笑笑，抽了一下馬背，然後道：“可他們確實感受到了公子的善意。”
“那為什麼要給錢呢？”周隱看向習深。
文息突然說話：“民心是鐵盾。”
周隱回頭看著文息，他垂拉著眼皮，和往昔一樣，冷淡漠然。
文息只五個字，便道出了習深這麼做的原因。習深嘴上說不讓歌頌善德，卻又施捨下財物，這樣反而更會贏得稱讚，其實這就是習深的目的。他要利用口舌這個東西。
一傳十，十傳百，周隱的名聲，可以借他們的口水和添油加醋的話傳播開來，最終將這塊誰都難以撼動的鐵盾扶起來。
但周隱並不開心，他覺得這樣的善意並不純粹。
習深看著周隱愁眉苦臉的，便知道他的意思，就解釋言：“不要懷疑什麼，公子的善心是真，施捨也是真，而他們能夠做的回報，只有這些。這不算賄賂，而是給予與回報而已。很純粹。”
周隱看著習深，他的鬍子在夕陽下發著光芒，如同水波上的鱗紋一樣，閃爍刺眼。
明家軍離去後的楊洛郡很是安靜。
他們在第二天中午，就走出了楊洛郡，來到了郊野的道路上。之後的路，三人選擇不再進城，這是應周隱要求，他說理由就是不想進城。
這日風颳的很大，路難行，馬兒也累的走不動，三個人正好看見前方有個驛站，就打算停腳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