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營營夜〔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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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歸霜斂去笑意,言:“因為我還有活著的需要,我被哥哥需要,你呢?螻蟻,無聲,無色,誰會多看你一眼?怪你投錯了胎,帝王家從不缺兒女,帝王家從不需要螻蟻。和親都不會,你作為公主,只會做這些針線嗎?”她突然一抬手,打翻了放在瞿歸素腿上的針線盒。

瞿歸素將最後一針完成,然後拿起地上的剪刀。

然而這個尖端卻沒有朝向針線。

她突然抓起瞿歸素的手,幾乎用盡全身力氣。

瞿歸素握住瞿歸霜的手和剪刀柄,猛力往心口推去!

利刃入肉,血淚泗流。

血從傷口處噴了出來,濺在瞿歸霜那白皙的臉上。

瞿歸霜尖叫一聲,跌坐在地上,而路雲則直接嚇暈了過去。

瞿歸雲趕緊從屏風後走進來,嚇得立刻停住腳步,伸手捂住了因為驚愕而張大的嘴。

就見瞿歸素蒼白的臉上沾著星點血色,緊緊抓著手柄的手如是枯枝老樹。

她緩緩的向瞿歸素爬了兩步,言:“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會死的,比我要慘。我這叫自食惡果,而你,那叫報應。”

說罷,瞿歸素就倒在了地上,一股黑煙籠罩著她的肉身,慢慢往腳尖流淌,從裙下飄出來一片黑色的布,沉沉的,風很大卻飄不高,只勉勉強強飄到門口,就瞬間焚噬了。

瞿歸素靜靜的趴在地上,手裡緊緊的抓著瞿歸霜的裙襬。瞿歸雲快步走過去,眼睜睜的看著瞿歸霜如同一個木樁一樣倒在了地上。

她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是兩顆珠子。

而瞿歸素,那素如清荷的衣衫,在地上開出一朵蓮花。血漸漸從她身下淌出來。

瞿歸雲大概明白江姨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若此刻她救活瞿歸素,瞿歸素也會再次去死。

人不能揹著罪孽活著。揹著罪孽活著也如同死屍。

這場爭鬥,沒有開始,沒有結果。

類似瞿歸素的邪念,竹籃打水一場空。

夜幕籠罩在攏水郡的城門上。

周隱不能再慢了。他策馬賓士一刻不耽誤,星夜趕到攏水郡,現下一定要在關城門前進城。

來到城門下時,日頭已經完全隕滅在眼際,冬之風在江水之南仍然寒冷。這還不是隆冬臘月,凜冽一詞還不能用。

周隱和文息,以及一路精兵一同進了城門。沒有人來迎接,只有守門的小吏,在得知周隱身份後,屁滾尿流的去找主營了。

城裡很空,應當是戰亂即發,城主以及郡守遷民往安全地帶去了。

但仍然有一些沿街乞討的婦孺老幼。他們大多沒了男人,又怕沒了故鄉。

類似從楊洛郡經過那樣,他到主營時,身上已經沒了財物,也沒了乾糧。

身後有人拜他,有人哭他。

文息下了馬,扶著周隱下來後,將韁繩遞給了旁邊一個士兵,跟著周隱往柵欄裡面去。

這裡有數不過來眼花繚亂的營帳,要往最大的那個走,那是吳塵的營帳。

營帳前有一片空地,時不時就有一列一列計程車兵巡走,他們手裡拿著從上手就沒有沾過血的矛,和沒劃過痕的盾。可一個個看著謹慎的不得了,有個小的看到周隱還問是誰,被旁邊引路的小廝喝走了。

等到帷帳被掀開來,周隱才有一些真實感。

才意識到這陰沉沉的天,是戰營上的天,這些冰烈烈的鎧甲,是戰士的鎧甲。

營帳裡分站兩列牙門將、偏將,還有幾個伺候的奴才。

營帳裡也很亮,點了很多燭火。

四下裡行了禮,周隱開口:“吳將軍呢?”

兩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不說話。

周隱不知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就往前走了兩步,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將軍:“這位將軍是?”

“在下胡飛蘆,是左將衛。”

看這個留著鬍子的中年男子給他行禮,周隱也拱手應禮。然後道:“不知道吳塵將軍在何處?”

“吳將軍軍務繁重,此刻可能無法抽身。”胡飛蘆言。

周隱看他面露難色,也就不再追問。

看著周圍有得將軍頭髮花白,有得年紀輕輕,可他們都是一身鐵甲,渾身散發著鐵骨雄氣。

周隱坐下時,似是還得壯壯膽子,敢於直面他們。

“胡將軍可否給我介紹一下現狀?”

周隱看向胡飛蘆。

胡飛蘆點點頭,然後道:“西越軍統領是他們國公的弟弟,圖耶王穆應。穆應性格乖張不定,且心狠手辣,覺著是有什麼圖謀,但不知道其究竟來意為何,這駐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也就是說,從吳將軍來到此處,到了現在都沒有交鋒過對嗎?”

周隱問道。

胡飛蘆嘆口氣,回答:“世子殿下說的不假,可如此提心吊膽的過著,將士們軍心疲憊,也容易鬆懈。”

這時,座下一個白頭髮的老將軍突然騰站起來,揮舞著手裡的雙戟,吼道:“不如就叫老夫拼命幹一場!活了那麼大歲數,豈怕裹屍?”

“這是副龍虎將軍,李佔德將軍,過去在李令關駐紮,年輕時功勳赫赫……”胡飛蘆還未說完,老頭子就不耐煩都擺手:“總愛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不要廢話!只要殿下一聲令下,讓吳塵那個小子把令牌給爺甩來,爺爺就把那些個扎著鳥毛的孫子的頭都給國公擰下來!”

“將軍稍安勿躁……”胡飛蘆正要安撫李佔德,就聽文息突然接話:“老將軍有膽魄,當是老當益壯,大可給您一張令牌數面令棋,叫您帶著幾萬小子後生們去赴湯蹈火。”文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個矮矮的,長得壯實的很的李佔德,繼續說:“然而,將軍可曾想,按您說您裹屍不當緊了,可您的裹屍對南恆當緊,對在座各位當緊,對那些後生當緊。您是股強力,沒您可不行。”

聽了文息這番話,四下都來應和,李佔德也似是吃了癟,不情願的回到了位子上。

周隱看了看文息,不願風光皆被文息佔去,就立刻站起身,言:“文息說的對,正是西越心狠手辣,才不能多加無謂的傷亡。今日我能在這營帳內,便是給大家帶來方法解決此刻困窘的。”

後來就見天色已晚,諸位也就準備明日等吳塵來了,一起商議。

夜晚。營火是炬。

周隱換了輕便的衣服,剛剛出了營帳,就看見不遠處,吳塵和幾個包括胡飛蘆在內的幾個偏將,圍坐在一起談天。

“將軍明天還是見見世子的好。”說話的正是胡飛蘆。

吳塵冷冷一笑,然後道:“世子?還真是好命。東孟奪個世子位兄弟殘殺手腕都使用的要沒了,大瞿立了太子後東宮安穩過嗎?他是真好命!生來老天爺眷顧。”

胡飛蘆嘆口氣,然後言:“天選之人,也有天選的罪受。”

“可惜了,這老天不開眼,不會選個血統正的。”

胡飛蘆聽了這話,立刻壓低了聲音:“將軍何意?”

夜色之下,人應處處緊張。

吳塵看向胡飛蘆,跟講書一樣把頭靠近四周因自己一句話而靠過來的頭去:“世子母親,就是神歌,這神歌進宮前啊,就在另陽郡守陳家住著,聽說她與陳家陳源博士的女郎陳菡十分要好,神歌就和陳菡同住。那時行笄禮,家裡去了好多人,我也去了。同去的,還有習虞習將軍。”

“那習將軍看那二位女子神色都不同呢,我當時還年輕,但也明白什麼樣子。”

“後來坊間傳聞,習將軍常常和一女子見面,從陳府出來的。能是誰?這女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是陳菡,就肯定只有神歌了。

倆人當真有貓膩的。後來神歌不是和國公有過矛盾,奇了怪了,這孩子就有了,怎麼鬧著矛盾還能要孩子?”

“將軍意思是?”胡飛蘆心中惴惴不安的。

“能是啥意思,咱這世子,說不定就是個通姦孽種呢!萬一真是如此,你我還要俯首稱臣,真是可笑可笑。

空穴來風也不能算是完全無中生有,總要有些貓膩。”吳塵的聲音越來越大,周隱几乎可以聽到他嗓子眼裡的肉正顫抖著,隨著他聲情並茂的音響而顫抖著。

夜色越來越暗,暗到無邊無際。

周隱回到營帳裡,呆呆的站在那好久,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最後還是文息把他扛到床上睡的覺。

這個謠言,在他心裡死死的紮下了根。

這類不願相信又極度的懷疑的謠言,來自對父愛母愛的不自信,因為他確實宛若未曾有過這些東西。

他是看著寸天劍發著暗光睡去的。睡著後,他做了夢,夢裡不是新的東西,而是舊的。

他夢見了當初初見習文文,她看了看習虞的畫像,又看看自己,不由自主的講:“剛剛看公子就覺得熟悉,這才知道,公子的眉目,與我父親倒有些……”

那是多麼自然而然的第一反應,那雙純淨的眼睛裡,不摻雜一絲造謠之惡意。

第二日上午,周隱走進營帳,吳塵依舊不在。

他冷冷一笑,然後走到上座,言:“今日,就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的辦法。”

周隱話罷,就見一個士兵慌忙入帳,然後跪在地上:“報急況!西越軍隊向攏水郡來!”

四下都驚站起來,胡飛蘆抓住那廝,問:“多少步?”

“剛剛是一百二十步!”

胡飛蘆聽此,立刻往外走去:“快整隊,去通知吳將軍!”

四下將軍,要麼罵罵咧咧的,要麼緊張兮兮的,都往營帳外鑽。

周隱也緊張起來,他扭頭看向文息:“怎麼突然?”

“就是突然。穆應要的就是現在這效果。”

周隱和文息也走了出來,正好撞見趕來的吳塵。

就見吳塵微微打量了周隱兩眼,行了禮言:“殿下不易上前方之地,還是留營帳裡吧。”

“如何不能上前,城樓上沒我的位子?”

“可出了差池,我可擔待不住啊!”吳塵說罷,又擺擺手,隨周隱去了。

看著吳塵慌張離去的身影,周隱沉嘆了氣:“要的就是這個樣子吧,沒有陣腳可言。”周隱忿忿然的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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