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生與死(1 / 1)
周隱和文息往蘊遐宮走,這說回去,也是一會兒的事。
回到蘊遐宮,看著飄蕩的白縞,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不過這也不奇怪,王宮不出事反而奇怪。
但等他抓住一個宮人詢問了之後,就沒那麼平靜了。
死的人不會是周器,不會是邢王后。
“是公子立,飲酒過多,傷及脾胃,最終……”
“你說什麼胡話,他還那麼年輕,喝酒也只喝清酒,你告訴我說,他是因為喝酒死的?!”
宮人被周隱的表情嚇得不輕,手腳都哆嗦起來,急忙擺手:“國公就是讓我們這些下人這樣傳話的,上面說是這樣,我們又怎麼能瞎猜忌,不能是奴的錯啊!”
看著宮人汗如雨下,掂起袖子抹著額頭,文息上去抓開了周隱牽制著宮人的手,道:“別和他氣,去問國公,看國公怎麼說。”
周隱看了一眼文息,然後忿忿的鬆開手指,大步往騫陽殿去了。
騫陽殿內沒有人,那幾個曾經上過周隱的套的侍衛,畏懼他幾分,說話都打著顫音,指著後面說在容璋殿。
來到容璋殿,就看見周器坐在軟榻上,一身素衣,白慘慘的臉上沒有半點光彩。腳邊跪著個穿黑藍衣裳的妃嬪,苦口勸著他吃些東西。
周器像是個木頭一樣坐在那,冷冷的望著前方。一直看著周隱黑色的身影,從薄如蟬翼的屏風後面走過來。屏風上畫著兩座發青色的山。山頂被冰雪覆蓋著,從兩座山的交叉處,升起而或落下一輪紅日。這是周如畫的屏。她的手筆遍佈整個蘊遐宮。從小就拿著畫筆,一點一點勾勒她的家,一扇屏風一扇屏風的堆砌,最終把自己牢牢的困在了裡面。
“你也知道回來?”
周隱看著周器:“你到底做了什麼?”
“寡人能做什麼?你又是什麼意思?回來後不去青牙閣,來寡人這裡做什麼!”
“我問你,二哥怎麼死的?”
“全南恆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周器站起身,嚇得那個妃子跌坐在了地上。
周膝揮了揮拂塵,攙著妃子,勸她離開了。
“能被眾人知道的,就一定是真相嗎?”周隱一直走到了周器面前,怒火從眼睛裡燒出來,一直燒黑了他的眼睫毛,他的眉毛,他的一切。
“那你以為呢?”周器以同樣的目光瞪著周隱。
“……”周隱沒有說話,他攥緊了拳頭,猶豫了很久,道:“和你有關係嗎?”
“他是寡人的兒子。”
周隱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去,繞過屏風,直徑向青牙閣去了。
離青牙閣大概還有一個長廊那麼遠的時候,就已經能聽見孟欲丞的哭嚎聲了。
從門外望去,就看到孟欲丞在側殿的屋柱上靠著,眼角掛著淚珠,白君跪在她身旁,一聲不吭的垂著腦袋,偶爾抬起頭,就看到她的臉頰泛著紅,頭髮亂糟糟的,卻不像是傷心難過成這幅德行的。
“阿丞。”
周隱叫了她一聲,但是她沒有應答,雙眼空洞的看著前方,淚珠還在止不住的掉。
“阿丞……”周隱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了她裙前。
她抬了抬疲憊的眼皮,看了看周隱,依舊空洞的看著前方:“你來幹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幾天前。”孟欲丞伸出瘦削的手,抹了抹眼淚。
“是怎麼回事?”
孟欲丞抬起頭,用含著淚花的雙眼看著周隱:“他喝酒……”
“真的嗎?”
“你為什麼要質疑?”孟欲丞的話,讓所有人都看向了周隱。
周隱沒有理會那些目光,接著說:“因為不可能。因為太離譜。”
孟欲丞冷冷一笑,道:“那可是從騫陽殿送來的御酒。”
“騫陽殿?”周隱一皺眉頭,心中不知是何預感,已經如脫韁之馬,一直朝懸崖奔去。
“對。騫陽殿。”
“你可不要說胡話。”
“你明明比我還明白。”
周隱怔在那裡,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搖了搖頭,言:“不可能。”
“可是你也相信這就是真相不是嗎?!”孟欲丞突然站了起來,她抓住周隱的衣領,淚如決堤之水吞沒擱淺的大地。
白君連忙上前去抓住孟欲丞,苦苦的勸:“夫人夫人,那是世子,公子已去不能……”她話還沒說完,就見孟欲丞忽然鬆開手,並且同時揚起了胳膊,只覺得有一陣風颳過,下一瞬間,白君就已經被她甩到了地上。
孟欲丞破口大罵:“混賬蹄子!還容不得你放肆!你若為公子想想,就該勸他回家!”
“你瘋了?!”周隱抓住孟欲丞的手腕,惱火得擰著眉頭。
“我當然瘋了!我是為了周立瘋的,為了孩子瘋的,為了誰啊,為了誰啊!”
“你現在就該好好活著,照顧好肚裡的孩子,讓自己努力活下去!”
孟欲丞聽見周隱的話,灰暗的眸子忽然有了一瞬間的光芒,白花花的一片白晝,進入她的心境。
“是,我要活下去,我要為了我的孩子……”她失魂落魄的轉過身,往案後走去:“為了我的孩子……為了我自己……”
周隱看著空蕩蕩的青牙閣,卻和過去沒什麼兩樣。因為過去也是空蕩蕩的。周立很少回來,常常是空無一人,或有那麼些個宮人,還有一個孟欲丞,以及白君。
白君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懷著一種很奇怪的神情看著孟欲丞,慢慢挪到她身邊,一聲不吭的繼續垂著頭,宛若剛剛周隱從外面看到的樣子一樣。
她沒精神的聳著頭,臉上泛著紅,頭髮亂糟糟的。
就這樣,周立也消失了。
整個蘊遐宮,只剩下了周隱和周耽。他萬萬沒想到有一日,他會只剩下周耽一個兄弟。周羅,周如,周立,都如同一寸煙火,剎然消逝,永無回寰。
他還能想起別樣酒樓裡,周立那吟詩喝酒的快活姿態,還記得他吹著竹簫,站在陽光裡的神明之影。
周隱問他為什麼要幫自己,他只說,他想要幫小隱。
那時他眼睛裡的光,是鹿躍江上的鱗,是黑夜裡的星辰。
小隱,小隱。周立是第一個這樣稱呼他的人。沒人這樣喊周立,他是庶出公子,母親早逝,乳名未有人喚。他卻會喊小隱,會喊小耽,阿羅,阿如。他處處為別人找想。哪怕知道孟欲丞心有所屬之時,也未曾和周隱有什麼不愉悅。
屋簷晚霞暗扶聲,詩酒墨畫月窗明。
這詩沒有出處,沒有署名,卻被他寫在扇面上,一年四季的掛在身上。
這才是他的理想吧?他厭惡官場,討厭戰爭。雖然優柔寡斷,婦人心腸,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純良之人。
他的天地不在蘊遐宮城。周立天生瀟灑不羈,卻被枷鎖死死的困在了這雕樑畫棟的囚牢裡。
回到儲華宮的周隱見到了周耽。他的眼瞼浮腫著,下眼皮掛著青黑,看著疲憊又悲傷。他告訴周隱不要多想。國公的御酒是用來諷刺周立的,諷刺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而自己妻子卻為了他苦心經營。
“那為什麼?”
“御醫已經診治過,二哥去世前去診斷過,脾胃確實很不好,更重要的是他長年累月的喝酒無度,再加上那日喝的太多,才……”
“怎麼可能,他還那麼年輕……”
“你真的不知道嗎?”周耽半信半疑的看著周隱:“二哥平日裡在外面喝酒,喝的可不是清酒,看著是清酒,他濃的烈的醇的厚的瞎兌,和他那些朋友以醉意為樂,喝壞了胃,又整日不著家,雖不去招惹妓坊,但整日不好好休息,一玩就玩到半夜,他身子裡兒不行,沒幾年就扛不住。”
“你的意思是,和別人沒有關係?”
“我沒這個意思。”周耽搖搖頭,突然模稜兩可起來。
“當然,二哥不是個王族人物,若是自甘墮落去……”
“不可能,二哥不可能……”
“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二哥不會這麼做?如若他真的厭倦了這個世界呢?”周耽把手指在案上搗了幾下,來反駁著周隱。
周隱沒有回答,他不是周立,他也不好回答這件事。
“這件事容不得多想,只會越想越複雜。”周耽無奈的擺擺手。
難道真是自己多想了嗎?虎毒不食子,周器怎麼會捨得親手去害自己的孩子呢?
他一個人坐在湖邊,看著魚兒在清澈的湖水裡遊著,嬉戲著,宛若一片素縞與他們無關。
不過的確和他們無關。
文息拿出了別在腰帶上的竹簫,輕輕的吹了出來一支曲子。
周隱感受著初夏的風,涼絲絲的刮到臉上,像是柔紗飛過一樣。
周立總是在幫周隱。因為他不願自己去做。為何呢?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好,又不願意去做,就要幫助願意去做且能做好的人。
夕陽之下,他第一次和自己的兄弟並肩,那是多麼嚮往的日子。
周立是毫無保留的在幫自己。哪怕是找摺奏,也願意深夜造訪別樣酒樓,只為了給自己提供線索。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傻了。想著有一年一百年一萬年的以後,卻不曾想,以後,也不過是一瞬間。
二哥再也回不來了,也沒有人再去叫自己小隱了。
“幹嘛吹簫?”周隱不高興的看了文息一眼。
文息放下竹簫,然後對周隱講:“思悼故人。既然離去,那便是另外一道風景。”
周隱抬頭看著在自己身後站著的文息。
是啊,或許,他也找到了自己的天地吧?孤魂也好,野鬼也好,今後天地間任他逍遙。
或許他還會回來看自己這個曾經掏心掏肺的弟弟,回來看自己心愛卻遠離的妻子,看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他愛孟欲丞嗎?愛。他儘管所有的事都知道,也願意娶她。或許是說因為國公,或者說是為了自己。
但是事實呢?他日日等在她的宮門口。人以為是一場戲,結果他卻樂在其中。
不為什麼,只為她是他未來的妻子。
不為什麼,只因為他願意幫助小隱。
如若今後二哥能是逍遙自在的,希望可以過的好些。
酒要適當的喝,哪怕昏昏沉醉,也要做個美夢了。
周隱無奈的閉上了眼睛,溫熱的水分溢在眼眶中,他緊緊的關著眼簾,生怕眼淚流出來。
哪怕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從相遇第一瞬間開始,他變成了周立的解脫者,他也是周立最要疼的弟弟。
天空忽然飄起了小雨,非常的細小,如是天公散下了美麗的頭髮,在空中盡情的飄蕩。
文息看著天,道:“說世子的心可以控制天氣。”
“真的嗎?”周隱揚了揚嘴角,自顧自的睡卻了。
雨滴灑在水面上,缸裡的魚兒慢悠悠的遊著,邢王后往裡面放了兩棵水草,然後欣慰的站在傘下看著。
不一會兒,周耽就打著傘走了過來。
“已經按照母后的意思做了。”
“你做了什麼?”
“不讓周隱多想。”
“你束縛不住他。”邢王后微微的抬起嘴角,然後轉身往屋內走。
周耽一邊問為什麼,一邊把傘放到下人手裡。
“你以為是你改變了他的想法,實際上,是他自己。因為有個聲音在左右他,那是他的父親,哪怕再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