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又輪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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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是什麼意思?”

“不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無論是誰,都沒有特別重要。”邢王后看著他,微微笑著,眼睛裡清水一潭,無人能透徹。

周耽沒有再說這件事,轉而說起了別的話:“母親為什麼不願意我和世子爭?”

“他是你的哥哥。”邢王后答得很平淡無奇。

“我知道。”接著他說:“那為什麼不願意?”

“我未曾這樣表示過。”

“那母親什麼意思?”周耽看向門外的那口缸,然後又看向邢王后。

缸裡的魚歡快的遊動著,晃動的身影歡快的在水草裡穿梭。

邢王后嘆了口氣,言:“我只是讓你做好自己的事。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雨汽漸漸停止,雲被風吹散了,然後聚攏,一直向北面飄去。這是夏天的風,從南方刮來。瞿歸雲站在御政殿門前,深深吐了一口氣,離開了江姨的傘,抬起腳,跨過了門檻。

魯遙生跟在瞿歸雲的身後,手裡拿著托盤,裡面是摺奏,還有符節。

蔚帝的臉上掛著病態,他輕輕咳了兩聲,且一直盯著瞿歸雲。

瞿歸雲彎下腰,跪到了地上,朝蔚帝磕了個頭,請了安,聽到平身二字,才直起腰板,掂起衣裙站起。

魯遙生把摺奏送上去後,蔚帝並沒有當著瞿歸雲的面檢視。

“回來了?”蔚帝的聲音很沙啞,就像是喝了一口沙子,堆積在喉嚨處,風吹過來,又一層一層的散盡了。

“回皇兄,是的。小云此行從西越至南恆,又到東孟,之後返回滄元帝都。途中也去了南江和七星,領略了外國異景。”瞿歸雲低了低頭,回話。

蔚帝抬了抬眉毛,然後問:“你還去了南江和七星?收穫如何?”

“小云明白了,平荒才是人間桃源,六界之中,唯有平荒最具風情。”

蔚帝眼睛裡的流光不知是什麼意思,流淌的很快,而且明亮至極。魯遙生也不敢說話,揣著手,站在瞿歸雲身後,頭都不敢抬一下。

“小云倒是很會說道。”

“回陛下,事實如此。”

蔚帝笑了一下,然後拂了拂袖子,然後又言:“遙生呢?這一路可有收穫?”

“回陛下。”魯遙生格外的激靈著:“收穫頗豐。無論是三國與帝朝的聯絡,還是撫平間隙,都十分有幫助。”

瞿歸雲聽到魯遙生這樣說,心裡反而不是很高興。

“噢?看來小云功勞很大啊。”蔚帝聲音往上揚著,又看向瞿歸雲,是饒有趣味的看著瞿歸雲。

瞿歸雲立刻跪了下來,然後道:“小云只是腿步之勞,更多的,還是陛下的皇威和大瞿的興盛。”

蔚帝轉了轉手上的扳指,手指肚子按在龍圖紋上:“你知道良妃沒了嗎?”說完,他做了個抬手的手勢,接著高貞喊了聲“公主平身”,瞿歸雲才站起來。

瞿歸雲抿了抿嘴唇,然後道:“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剛,江姨來接我的時候。”

“你知道她為什麼死嗎?”

“可是因病?”

蔚帝冷冷一笑,然後又問她:“你覺得她是這樣死的嗎?”

聽到蔚帝這樣說,瞿歸雲才微微鬆了口氣。

“宮中的訊息就是這樣公佈的,鄭家也未有說什麼……”

“可別的官員卻說了很多。”蔚帝打斷瞿歸雲,然後道:“說良妃不知好歹,不等著登上後位就沒了,說鄭家福薄,只能在門下省做那上困下難的活。”

“那也只是碎語罷了。”

“朕想聽真話。”蔚帝站起身,揹著手,揚著下巴,低下眼睛,瞅著瞿歸雲:“明白朕的意思嗎?至於良妃如何死的,你有什麼看法。”

“良妃生性純良,又信奉天道,與世無爭,清雅脫俗……”

“朕不是讓你誇她!”

蔚帝突然揚高的話音,讓瞿歸雲再次壓低了身板。

她心裡砰砰的像火藥一樣崩裂著,她該說什麼?

蔚帝又想聽什麼?

她不能說什麼,否則蔚帝只會想要除掉她。她又不能什麼都不說,因為蔚帝就是想讓她說。

這個瞿歸雲的嘴很巧。蔚帝看著桌子上的三份摺奏,心中暗自發覺。

“回陛下,後廷之事牽扯朝政,立後之事自然也是如此。群官想著立良妃合情合理,而碰巧這良妃,卻是個厭惡名利之人。立後之事一拖再拖。小云認為,良妃並非是什麼怪病,而是因為身不由己,天道難循,才鬱結心中,然後發病離世。”瞿歸雲低下頭,能看到簪子的光澤如同星辰、鎖鼻、柵欄,等等。

蔚帝眯了眯眼睛,有些奇怪的問:“你這樣想的?”

“回陛下,小云就是這樣想的。”

“真的嗎?”

“欺騙皇兄,就是欺君之罪。”

“這不像是能帶回來三份摺奏的瞿歸雲。”蔚帝指著案上那被排的整整齊齊的摺奏。

瞿歸雲看著蔚帝伸直的手指,怔了一下,言:“小云不會騙皇兄。”

“真假全在人心裡。”蔚帝收回那根手指,接著又按到了自己的胸脯上。

“可皇兄何時信過小云?”

蔚帝聽到瞿歸雲的話,看著她說話時,眼睛裡突然顫動的光波,他慢慢放下了手,張了幾回嘴,最終也沒說出來什麼。

“朕覺得,身為一個皇帝,能真正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說,皇兄會漸漸失去身邊所有的人。”

蔚帝咳了兩聲,然後勾了勾嘴角:“那說明那些人,不配留在朕的身邊。”

“皇嫂也是嗎?”

魯遙生抬起頭,驚愕的看著瞿歸雲,同樣的眼神,從高貞那裡投射來了一瞬,但他還是讓自己低下了頭。

而魯遙生沒有。因為他覺得瞿歸雲瘋了。

這簡直比提瞿善還要恐怖。

然而蔚帝一直都沒有作答,他的臉色更加蒼白,身軀更加削薄,就見他慢慢坐回了位子上,將身子如鋪紙一樣搭在上面,然後道:“很遺憾,對於阿茵,是朕不配留在她的身邊。”

“或許,我們都不夠資格。”

瞿歸雲行了禮,轉身離開了。

她扶著江姨的手臂,這邊吟如給她打著傘。

她並不知道良妃去世的訊息。

但那一瞬間,就宛若整個羅盤轉了向,四方乾坤顛倒,可謂危機四伏。

最後,她站在了長歌殿門口,望著裡面黑漆漆的、昏暗的一片,嘆了口氣。

“殿下來這裡幹嘛?”

“小素沒了,皇后沒了,良妃也沒了。”

“殿下別想那麼多了,舟車勞頓,不如先回層月臺休息。”江姨勸說。

但瞿歸雲還是走了進去。

雀姑一個人坐在案前,她身影很小,幾乎看不到,那裡竟然跪坐著一個人。她身邊放著茶水,她正給自己,和對面的一片虛無舀水。嘴裡哼著小調,聽不出是什麼,但那樣的歡快,無論是誰都聽得出心情如何。

“雀姑。”

雀姑扭過頭,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雀姑一個人喝茶嗎?”瞿歸雲坐在雀姑身邊,江姨在瞿歸雲身後跪坐著。

“對。”

“剛剛聽到還哼著小曲,有什麼事很高興嗎?”

“對啊。”雀姑笑了笑,然後端起茶杯:“以後,皇后永遠都會是皇后了。”

瞿歸雲看著雀姑拿著茶杯,給對面敬了敬,然後把茶水送進了嘴裡。

這句話,讓人不寒而慄。

瞿歸雲一把抓住了雀姑的手,然後緊張的蹙眉:“什麼意思?”

“能是什麼意思?”雀姑冷冷一笑,然後道:“就是這樣,良妃死了,後宮還有誰比得上承賢皇后?”

“良妃怎麼死的?”瞿歸雲看著雀姑。

“病死的。”

“什麼叫病死的?”

雀姑冷冷一笑,道:“皇后如何沒了的?”

瞿歸雲聽的雲裡霧裡,就看到雀姑扭過頭,看著空蕩蕩的書架,然後道:“總得有些人陪葬。”

順著雀姑的眼光,瞿歸雲看向書架。

她很快就想起了一個東西——道書。

還有雀姑和瞿歸素非常相似的話,儘管非常的不中聽——因為某處陽光明媚,因為這裡黑暗潮溼。

瞿歸雲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想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就見江姨一直低著頭,像是糾結著什麼,但又什麼都不說。

“殿下回層月臺吧?層月臺的人都等著殿下呢。”

瞿歸雲看了江姨一眼,沒有說話,像是被吸了魂一樣。另外一個被吸了魂的是雀姑,她的眼裡充滿了恨意,仇恨,但她卻笑著,笑的那樣如故,那樣燦爛。

每個奴才都會那樣的微笑,乞討式的嘴角上揚。

江姨把瞿歸雲拉回了層月臺,一進層月臺,江姨就拿出來了一個東西。

瞿歸雲看著江姨遞給她了一個信封,上面寫的是——六姐親啟。

裡面是瞿歸素的陳述。她交代了所有。

沒錯,她把瞿歸霜給的藥水,灑到了書上,然後運到了長歌殿。

後來,皇后因為翻閱道書,毒液浸入皮膚,就中毒了。為了息事寧人,就努力緩解毒性的蔓延。最終因為忍受不了痛苦而自殺。

這是她生前的最後一件交代給雀姑的事:此事到此為止。

她對如今的世道也厭倦了,若是自己昇天,剩下的事,就是雀姑安穩活下去。

但之後,弘顯王又給雀姑送來了藥水。她很清楚,瞿歸霜與弘顯王還有印川王三人成夥。

然而,敵人的敵人,就成了朋友。雀姑不願讓任何一個人來頂替白岸茵的位子。

按照她的想法,長歌殿只有白家的主人,而瞿氏必然要立白氏為後。

那鄭之清又是什麼?

這是皇后之死的陪葬。

接下來的,就是瞿歸素的懺悔。她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再長生的活下去了,於是她願意把她的位子空出來。

一世又一世,何時才是一輩子?便是結束的時候。

有的人離開的太早了,找不到路,也忘不了人間。

“或許今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害了皇后。她應該是最應當活下來的。是我的怨念阻礙了她。可卻沒阻礙她的仁心。”

瞿歸雲看著信紙上的字,眼淚在眼眶裡一個勁兒的打轉。

“殿下……事情已經翻了篇,再糾結也無用了。”江姨看著倚在窗下的瞿歸雲,無奈的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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