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遇機緣〔二〕(1 / 1)
他在騫陽殿見到周器時,這個國公依舊一身素衣,臉上沒有血色,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樣的冷淡無光。
自從周立去世後,周器的臉上,就很少有光彩了。
周隱又一次來,是為了當初自己下的徭稅更張,彙報了這段日子的結果。他本以為會出什麼亂子,就在政事堂坐著看賬目,和戶部大臣核對,眾人散去後,他又秉燭待旦的坐到了晨光顯現。
沒想到的是,竟然並沒有什麼異常。和刺史瞭解的情況,也是一片流暢。
後來中書令康忠義講,是習深一直在整理著,期間貪贓枉法,還是徇私舞弊的事,都是必然發生的。習深一直在朝中協助整治,又去御史堂跑了幾趟,御史中丞開始向國公請求派去監察官員。
本來周器是不願讓這政策順利實施的。但後來見大臣們看到了成效,紛紛開始推力政策實施,他才不得不開始重新審視這個本來令他可笑的政策。
“推行了不滿一年,就已經撫平了那麼多起義,又收穫了盈餘。”周器看著周隱遞上來的摺子,不動聲色的誇讚後,又道:“是要比你二哥多兩把刷子。”
“二哥自有他的天地和我所不能及的地方。”
“什麼地方?屋簷晚霞暗扶聲,詩酒墨畫月窗明嗎?還是別樣酒樓?”周器冷笑一聲,嘲弄的擠擠眼睛,但仔細看去,並沒有什麼嘲情。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用武之地。二哥是詩人,你卻要他鼓弄朝野風雲,他自然不在行。”
“他不在行,會幫你那麼多?”周器歪歪頭,又是一聲冷笑,嘲笑周隱的幼小無知:“愛做的事,不一定是擅長的事。傻子。”
“他或許天資不在詩酒,可赤心卻在。”周隱嘟嘟囔囔的說著話,企圖不讓任何人聽見。
宛若只有周立可以聽見,只有他的靈魂聽得見。
這只是句知心的話,卻不是一句有用的話。
這或許可悲吧。
但聽見的,不會只有周立和周隱。
“所以,大多數人選擇做擅長的事。因為要活下去。”
“但大多數人是大多數人,不是所有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
“他沒有資格這麼做。”
“他都已經死了,為什麼不放過他?”
“他自己放不過自己。”
“明明是你不放過他。”
“錯了。是他放不過所有人。”
周器說的很對。
周立放棄了責任,放棄了擔當,放棄了勾心鬥角,放棄了平荒,放棄了南恆,放棄了青牙閣,放棄了孟欲丞,放棄了所有人。包括周器,包括周隱。
“你也放棄他了不是嗎?”周隱沒有和周器嚷嚷,讓人驚訝的就在此。兩個人就像是心平氣和的說話,竟然沒有一方先大聲吼叫的。
沒有讓任何人驚心動魄,沒有驚動誰的靈魂,讓他沉沉的在地下睡著,在空中飄著,在雲端憩著。
“寡人還有你呢。果然,預言就是預言。”周器扶了扶膝蓋,笑的鬍子顫著,扭過頭,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又想讓我,成為二哥嗎?”
“不是。你是寡人要帶上戰場的兒子。”他果斷的否定。
“我不會上戰場。”周隱皺了皺眉。
周膝有些緊張,覺著要開始吵架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周器並沒有暴怒。他只沉沉的說了句:“你不上也要上,現在只有你,才有王的尊嚴。”
“小耽呢?”
“他不行。”
只是輕輕的三個字,周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這不是寵愛,這是輕蔑。
這就是給他十幾年寵溺後的,拋棄。
周器告訴了周隱他的願望。
就是將來必然開啟的戰場上,南恆一方的前鋒高頭大馬上,必須是周隱的身影。
“征戰遠行的,才是王者,才能成為帝王!
老天給你的機緣,便是你的機遇。一切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在此一舉。”
周隱暈暈乎乎的被幾個人架著,看不清臉,只知道有個太監,拂塵很長,和周膝的拂塵很像。一直在自己面前說話,旁邊的宮娥一直給他穿衣,加冠。
接著,眼前一晃,就到了騫陽殿前的大場,他走在毯子上,前面放著一個鎏金的椅子。上面雕刻的是龍,卻看不清有幾個爪子。總之是龍。是個王座。
王座?
周隱的心裡,有兩股感受纏繞著。
興奮?不安?
緊張?恐懼?
驕傲?開懷?
他弄不明白。但他很清楚,自己在一點點靠近那個座位。似乎那裡就是自己的座位。是啊,他是預言裡的王。不是別人就是周隱。
周隱為了民,為了和平,為了平荒。
那麼王座,就是他的。
那紫薇星呢?
他慢慢坐了下去,望著遠處的宮門,感受風從那裡鑽進來。
突然,門被推開了。
空蕩的宮牆內,風的聲音瞬間霸佔所有的安寧,哭嚎的長吼,在他的耳邊喧囂暴怒。
周隱看著那扇門還沒有完全開啟,就從外面跑來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她痛苦的奔跑著,華麗的衣服在風中飄舞著,奔騰著,如馬的長鬃,被禁錮在馬鞍下。被漢子攢住的韁繩,皮鞭下,馬的腿不能動彈,於是那肌肉發達的矯健的蹄,不如火上烤的滋啦啦冒油的狗腿火熱。
她的秀髮還在飛動,她的眼淚,在眼睛裡打轉。
周隱看不見,這是誰?
忽然,空中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聲音,鈴鐺的聲音。
鈴舌很小,聽起來那樣的細弱無力。
核桃墜在隨她的步子一上一下的跳動著,流蘇和她的衣袂一起浮著。
周隱一下就站了起來,甚至站起來的那一刻,就想向前衝過去。
可他動彈不得。周隱的腳被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植刺釘在地面上。他扯的肉生疼,卻也動不了。
瞿歸雲身後還跟著一群追兵,穿著南恆軍隊的衣服,手裡拿著長矛,最尖利的那一端,對著瞿歸雲。
他看著瞿歸雲跑過來,她那樣奮力的奔跑。
最後,她撲倒在了周隱的懷裡。
下一瞬,周隱的手上就沾滿了鮮血。
“如果他當了皇帝,我也無可奈何。”
“如若他能破了滄元都,讓天下統一,殺進宮城,那我也只能死在層月臺。”
她死了。
周隱從夢裡驚醒,他抓住自己心口的衣服,宛若自己的指甲,變成了尖刺,要剜進自己的肉裡,他覺得非常的痛。就是他手掌覆蓋的地方,他感到十分的痛苦。
夢裡他看不到瞿歸雲的臉,但他很清楚,這是他最怕的。
夢裡他成了皇帝,而這意味著南恆成了天下王者,紫薇星和成王的預言完全實現。
然而在此之前,他很清楚,平荒血流成河,戰火紛飛。
而瞿歸雲,定然會為了王朝消亡而殉葬。
這比夢見自己死亡還要可怕。他要面對的是,有人要死在他面前。
周隱翻身坐起,走到了門口,抬頭看著夜空,一片星亮與月光。是個萬里晴朗的夜,可他的天空,卻佈滿了黑暗,沒有光彩的迷霧,遮住了所有的星星。
第二日,工部侍郎嵇商彙報,渡州郡關隘興修工程已經接近尾聲。
訊息不僅在另陽,還往滄元都傳了過去。
蔚帝大怒,怪罪明氏輕易聯盟,最後還被防範。當初訊息傳來時,蔚帝就非常生氣,下令讓南恆停止修建,結果被無視後,不了了之,而到了今日,竟然傳來了這樣的訊息。
朝堂上他大吼大叫,沒人敢說話,白意忠請求告老後沒有被批准,就沒有上過朝,白岸才受提拔,這才讓白氏穩定。
公羊墨珏透過文方試拔得頭籌,拜門下省官職。
之後,蔚帝在朝堂上暈倒,被扶回了蜷龍殿,官員間大噪,推太子暫時理政。
不久,聖旨又傳到了後廷,瞿歸湘代替瞿歸素遠嫁駿農。
瞿鐘山和瞿歸雲都去求情,蔚帝不允。
最後,蔚帝病情暫愈,瞿鐘山交還政事,渡州關之事無果,瞿歸湘遠去駿農。
離開時瞿歸雲去送她,她站在車上,頂著熱風,看著遠處,等著公羊墨珏。
她叫公羊墨珏不能想她,此後二人毫無瓜葛,要他好好為官,扭轉乾坤,從史官出來的公羊氏只有他自己,家族門楣的擴大,從他開始。
公羊墨珏沒有對她說什麼,只是一直抓著她的手,始終都緊緊的抓著。
後來瞿歸湘走了。後來還會發生很多事。
這些事,又傳到了另陽。周隱得知的是——印川王與魅族勾結反叛,被太子鎮壓,印川王被判罪,酌情而流放北寒炎地。
受邀的,是聞人泱,印川王的條件,便是讓出邊南幾郡,讓魅族慢慢朝陸地擴散。
印川王知道魅族有了端倪,便想方設法聯絡。魅族的軍隊有法術,怎麼也能以一當十。
但是萬事沒有不透風的牆,到底還是讓瞿鐘山知道了。齊懷珍早先意識到了印川王的叛心,又發覺弘顯王並非與印川王同心相致,就漸漸收斂了手腕,不再和印川王走得近。到了印川王反叛那一日,他已經把自己和印川王之間所有的聯絡斷乾淨了。什麼暗樁,什麼聯絡,全部都拿一把剪子給咔嚓了。就是路雲恪,也慢慢不再往印川王府奔波了。
太子提早和欽天監聯絡,又在玉塔,費盡心思聯絡到了七星仙人,提早佈下了天羅地網。
法術怕什麼?法術怕更厲害的法術唄。
上仙是要比魅族高等的多的,區區一些魂魄精氣,又能堅持多久呢?
更何況聞人泱也不是傻子,雖然對印川王的條件動心,但他還是比印川王要清醒。
印川王喝下了弘顯王的迷魂湯,被他鼓動的摸不著北,想要僭越的心,是越來越膨脹。
聞人泱提前見到了瞿鐘山。是瞿鐘山託欽天監發出來的信件。
意思就是:談判。
談判裡瞿鐘山說的利弊,聞人泱當然明白,此刻的真相,就是弊大於利。
然而大老遠跑到陸上,怎麼能不撈點什麼就走呢?
瞿鐘山的條件是:允許魅族到陸上長時間生存。儘自己可能而逐漸獲得陸上生存的能力,而不是過去的,必須永久居住虛無界。
但仔細想想的話,這無疑是一個隱形的缺口。
甚至說,和印川王的條件,差不了幾分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