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帝城沉浮(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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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了門,瞿歸雲如提線崩裂一般,跪倒在了江姨的懷裡。

一別幾月,自秋始走到隆冬,自是體感世間暖寒,才知家中溫煦。

“殿下……”江姨抱住瞿歸雲,一遍又一遍的撫摸她的背,一邊安撫她,一邊心疼她消瘦的脊骨凸起如同木偶。

“我沒把徐徐帶回來…她在,在鐘鳴關留下了……”瞿歸雲抬頭淚眼婆娑的看著江姨:“我沒有把,徐徐……”她講到這裡,開始哽咽起來,看著江姨混沌的眸子中氤氳起霧氣,她心中更加悲愴和自責。

這些顛簸的日子裡,她沒有一刻不是思念著江徐徐去度過的。哪怕與江徐徐度過的日子沒有和吟如的日子多,但那份陪伴和攙扶之情,怎會消少一絲半毫?

無論過去有過什麼牽絆,此刻她都無法忘記,她有多麼榮幸,融化過江徐徐眼中的那層薄冰。

這天下,她走過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有江徐徐與她攙扶並肩,走到哪一處山河,她都難以抑制的去懷念。

“回來就好……”江姨看著瞿歸雲,就如同過去母親看著自己一樣,眼神婆娑動人,柔情萬種……

瞿歸雲看著江姨,哭著言:“以後我就是你的女兒……”

江姨笑了笑,淚水從眼角流下:“殿下都知道了?……好,好,老奴願意做殿下的母親……”

後來,瞿歸雲說起了自己在御政殿的事。江姨聽了連連惋惜。之後又問瞿歸雲:“殿下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回來?”

瞿歸雲搖了搖頭,言:“我不後悔。我也不能後悔。這條路上太多人犧牲,怎容得我不去好好走呢?”

“那陛下呢?您不寒心嗎?”

“……陛下確實變了很多……”瞿歸雲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但誰又沒變呢?至少他還記得自己是皇帝,既然他還願意守著大瞿,那我,就還願意守著這個皇帝。未曾變過的,就是我們都姓瞿。”

從門外吹來的風刺骨凜冽,絕不如人一樣動情。

重逢的寒暄不能太久,不過幾日,滄元宮城就鬧翻了天。

日日在宮門前守著的江姨,突然跑到了瞿歸雲面前:“殿下……”

瞿歸雲一看到江姨這幅“終究到來”的表情,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立刻跑出了層月臺,向藏書樓去了。

“滄元宮裡所有的皇羽軍都撤走了,層月臺的也是。看方向,都往宮門口去了。”

江姨看著瞿歸雲腳步一刻也不歇著,立刻抓住她:“殿下幹嘛去?”

“藏書樓最高。我要去看看都有什麼人。”

登上藏書樓,瞿歸雲就看到滄元宮門前一片混亂。眼看著一群穿白衣服的道人,一步一步往裡面闖,甚至在那片天空上,竟還有魅族!

“天哪……”江姨一個踉蹌,險些沒有站穩。

“老奴離家那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頭一次……看到有膽大包天的敢來攻打滄元宮城的!”江姨口氣裡帶著怖懼,同時卻又那麼咬牙切齒。

瞿歸雲看了江姨一眼,拉著她又跑回了層月臺。

一路上,她都在囑咐江姨,接下來所有的事都要聽自己的安排,絕不能再用自己的方法。

“殿下要做什麼?”

瞿歸雲停了停腳步,但最後還是往前走:“不做什麼。但我希望江姨……還有層月臺的每個人都能活下去。”

“殿下還是保護自己為準,我們不過是一群奴婢。”

“你是江徐徐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瞿歸雲回頭,堅定不移的望著江姨:“我只是個公主,言沒有重,行不足齒,不過是個和王朝共存亡的臉面……”

她低了低眼睛,又道:“但因為物是人非多變化,除了瞿歸雲,舍然還想做些別的。無論怎麼樣,舍然不能死的窩窩囊囊,更不能讓別人因為我白白送死。”

“殿下!”江姨焦迫,但又無可奈何,她很清楚瞿歸雲一旦已經下定了決心,則磐石無轉移。

回到層月臺前,就看到那些慌不擇路,四下逃脫的宮人,瞿歸雲心中寒涼,這就是國破家亡的景象嗎?

結果,再等回到層月臺沒多久,就迎來了不速之客。

“長公主殿下。”

瞿歸雲兀然回頭看去,就見到靳渠慢慢走進了層月臺。他一手握著劍柄,劍身放在臂彎。本該普渡人間善念,主持正惡道義的拂塵的位子,在他身上,此刻卻是放著一把屠刀。

可瞿歸雲知道,這廝張口必然會說,以為這把屠刀,能去普渡人間。

“我該叫你什麼?先生,還是宿相?”瞿歸雲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冷言嘲諷:“使者,還是逆賊?!”

話音剛落,瞿歸雲就覺得肩膀一沉,自己竟被靳渠一掌推倒在地。

她回頭看向靳渠,見他背光而站,光芒流身。靳渠面無表情的言:“殿下跟我走吧。御政殿的大戲,需要殿下。”

“我要是不呢?”

“那……”靳渠轉頭看向了江姨:“滄元宮城都要被聞人泱屠殺個一乾二淨,我也不介意多殺幾個嫁禍給他。”

“畜生……”瞿歸雲狠狠的啐了他一口。

“在下在將軍魅趕來前來到,殿下應該謝謝我的。否則,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會二話不說,層月臺就她被夷為平地。”

瞿歸雲沒有接靳渠的話。

“殿下想好了嗎?”

靳渠握緊劍柄,慢慢將劍從臂彎上取下,劍端,對準了江姨。

“我跟你走。”

“殿下!”江姨擔憂的伸出手來。可她明白,這是徒勞,她什麼都不會抓到。

瞿歸雲深深的看了江姨一眼,慢慢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是一條極其未知又兇猛的路。

“知道你的利用價值嗎?”

瞿歸雲看著走在前面的靳渠:“因果。”

“你怎麼不說吸引周隱過來?”靳渠饒有興趣的回頭看了瞿歸雲一眼。

“沒有我,他也會來殺了你。”

“你覺得他殺得了我?”靳渠笑了一笑,然後道:“你的確,和阿善很像。”

瞿歸雲不想和他多扯這些東西,就又言:“你之所以先一步帶我走,不就是想獨吞因果嗎?”

“對。聞人泱只是個利慾薰心的小人,成不了大氣候。”靳渠摸了摸劍刃,然後隨意的說。

“你還想過河拆橋?”

靳渠笑著轉過身,眼睛直直的盯著瞿歸雲:“不需要我動手。”

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但是我突然覺得你的話太多了。”說完,就抬起手,朝著瞿歸雲的脖子狠狠的來了一下。

他接著歪倒的瞿歸雲,然後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將至,星光黯淡,真正的角逐,就要開始了。

周隱和明淑卿到滄元帝都,就直接去了明府。明滁去世後,明淑卿本就上奏請求丁憂守孝,卻被山帝奪情,不得已沒有歸家。回到家聽了明恢卿說辭,才知道朝廷已經數日沒有上朝,魅族也攻入了滄元帝都,和孟欲闌兩方勢力,緊緊的逼迫在御政殿。

他也言說,齊懷珍覺著大事不妙,已經收拾了家眷和財物先跑了,和齊懷珍一樣逃跑的人甚多,大多都是和齊懷珍為伍的人。

但類似高正嗣,白岸才這樣的人物,自然還守在滄元都。

“若不是咱明氏根基深重,不能離開……”

“兄長怎麼會這麼想?”

就在明淑卿和明恢卿爭執的時候,明炎從門外走進來,通報:“公羊府來人通報,公羊侍郎請世子一敘。”

“一……敘?”周隱難免有些奇怪。心想自己可不認識這麼一號人……

但細細一想,才想起來,這是公羊墨珏啊!當初在仲秋宴上,和白岸才對詩的那個。

聽後來瞿歸雲偶爾提到,大概知道這孩子城府很深,心志宏偉,現在可能二十不到,竟都做到了中書侍郎一職。

現在齊懷珍走了,右相空缺,如若滄元帝都能挺過這場災難,朝堂換來新鮮血液,這小子十拿九穩的擢升。

周隱答應了下來,就囑咐明淑卿照顧好自己,絕不可貿然行事。

明淑卿問周隱自己能幹什麼,周隱只回答:“等待。”

來到公羊府,周隱就在下人的帶領下,直接進入了後院,下人說侍郎已經在庭裡過了好幾日。

走進偌大的後院,一座雕樑畫棟的庭屋就展現在了自己面前。

“見過世子。”走進庭子,公羊墨珏就殷勤的站起身給周隱行禮。

周隱點點頭,很久沒有人朝他行禮了,這猛然間的分庭抗禮,倒讓他有些恍然。

“許久沒人給我行禮了。”周隱笑著坐在桌案前面。

公羊墨珏也沒有笑,只是言:“天下大亂,禮道崩壞,人心都已經惶惶不安,表面上的功夫,也不好顧得上。”

“侍郎也是表面功夫?”周隱笑了一笑,似是打趣,卻又不像打趣。他問了一句話,卻不稀得得到回答。任何回答對於他來講都很無所謂,他只在乎這句話算不算回駁了公羊墨珏。

公羊墨珏抬抬眉毛,並沒有回答。貌似他看出了周隱的心思,周隱好像告訴他,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他的意思並不在於表面功夫。

“人心惶惶,越是難測。”

周隱抬起頭,品了品公羊墨珏的話,然後問:“不知道侍郎找我何事?”

“滄元帝都形勢嚴峻,世子知道自己有什麼選擇嗎?”

聽公羊墨珏直向主題,周隱也不打算兜圈子:“你我心裡明白。要麼,滄元宮城一朝覆滅,皇帝的位子不再姓瞿,天下崩壞混亂。

要麼,我去手刃了那群人,自己做皇帝。”

“半神世子,有這個能力。”

“可我不會做皇帝。”

“為什麼?”

周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後道:“我已經告訴過別人了,我若是做了,豈不是說話不算話?”

公羊墨珏聽到這話,突然笑了一笑,然後點著頭言:“這倒是個好理由。”

“是不是還有第三個選項?”

“對。”公羊墨珏收回了笑意,再次冰冷嚴肅的看向周隱:“第三個選項,世子殺了他們,至於皇位,還是瞿氏來坐,但這很難,除非世子活的到那個時候。”

“你就這麼覺得我能殺了他們?”

“應該吧。”公羊墨珏拿鏟子撥弄了一下火爐裡的碳:“只不過,這第三個選項,可能是個很漫長的過程。”

“等待嘛,等待就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周隱抬了抬眼睛,眸中細雨無人知曉。

“將軍魅,會很難解決。她不屬於人,不屬於魅。她的力量屬於她自己。”公羊墨珏給周隱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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