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帝城沉浮(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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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隱點了點頭,一邊站起來,一邊道:“你就是來讓我幫你,守住瞿氏的天下啊。”

“沒有瞿氏,我們公羊氏算得了什麼?”

公羊墨珏抬頭看著周隱的背影。

他的意思並非冠冕堂皇的感恩戴德,而是,如果沒有瞿氏的存在,公羊家的一切榮光也會黯然失色。

公羊家只剩下他一個正族血脈,他肩上所承擔的擔子一直不輕鬆。

“前些天,有封歷經千險的密函從滄元宮發出,朝西陽關去了。”

“西陽關……”周隱看向公羊墨珏:“瞿鍾景?”

“九殿下是唯一能讓陛下信任之人了。其他皇子死的死,逃的逃,被分到封地的一輩子都不會想著回來。

九殿下立下赫赫戰功,又駐守多年不言二心。等到世子能結束一切時,興許九殿下,會是個好幫手。”

“你未免太信我了。”周隱撓撓頭。

“我信的是天下。”

天下都覺得周隱是這個君王,他又怎麼不去信天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支羽箭突然從門外射了進來。就在從周隱瞪大的雙眼面前飛過時,一張紙條落下,羽箭隨之消失。

周隱拿起紙條來一看,竟是靳渠的手筆:“已經在御政殿恭候多時了。

我的陛下。”

這聲“陛下”,叫的周隱不由得後背一陣惡寒。

他緊擰眉頭,抬起腦袋:“我該走了。”

靳渠等了他多久?

他在御政殿外安排的滿滿當當的道人和魅族軍隊,就等著周隱前來圍剿他。

反過來,他自己卻在御政殿待著。御政殿裡顯眼的,是突然多出來的兩根柱子,瞿鐘山和瞿歸雲就被銬在上面。

等到瞿歸雲醒過來時,靳渠就站在自己前面。光芒從門外照射進來,他逆著光,緩緩走向瞿歸雲。

“殿下醒了?”

“小云……”

瞿歸雲吃了一驚,她扭頭看過去,就見到虛弱的瞿鐘山臉色蒼白的看著自己。

這幾天,靳渠進了御政殿,看著這裡空無一人,就知道瞿鐘山在等他了。

瞿鐘山捨棄了自己,也要保全其他的人。他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而高貞文承這類賢才,他決心留給下一個皇帝來用。

他被靳渠抓住之後,幾日水米不進,靳渠不和他說話,只是等著瞿歸雲醒來。

瞿歸雲一看到瞿鐘山也在,立刻亂了陣腳,她慌不擇言的問靳渠這到底要幹嘛,靳渠依舊語氣扁淡:“要帝心。還有因果。”

這短短七個字,卻讓瞿歸雲宛若天崩地裂。

“帝……帝心?”

“帝心和因果,可議練成虛無迭石。這是我答應聞人泱的。”

“這虛無迭石,是不是可以更換平荒大地和虛無界?”

“對。”靳渠回答瞿鐘山的話。

“怪不得要用帝心……”瞿歸雲冷冷一笑。

“只不過,這因果,我怎麼會給那個人?”靳渠看向瞿歸雲。

“你難道,還想復活瞿善?”

瞿歸雲看向說話的瞿鐘山。

靳渠冷冷一笑,然後上前抓住瞿鐘山的脖子:“當然。我能把她的魂魄找回來,也能讓她再活回來。”

看得出來,靳渠很討厭別人提及瞿善。但他卻時時刻刻惦念著自己的目的。

為了這個因果,他也絕不會讓聞人泱得逞。

“看來先生準備的差不多了。”

聞聲抬頭望去,就見到聞人泱張著巨大明亮的黑翼,從天而降。

他走進御政殿,收回自己的翅膀,看向靳渠:“怎麼樣,帝心和因果都在了,先生也該兌現承諾了吧?”

“可以。”靳渠看了一眼瞿鐘山,然後言:“只是帝心必須是活的才行。陛下已經快駕崩了。”

聞人泱看向瞿鐘山,緩緩的往前走去。

“你要幹什麼?!”瞿歸雲驚慌的看向聞人泱,以及瞿鐘山。

瞿鐘山此刻就是待宰的羔羊。可他卻又盤算好了一切。

他又在乎什麼生死?他知道,這個江山不會落在別人手裡。瞿諳還小,身體羸弱,以至於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正在勤王路上的瞿鍾景,而非自己的孩子。

他所能寄託的,能託付的,只有這個江山。除了江山,他一無所有。

白岸縈已經昏迷了近兩月,御醫曾說,哪一日,皇后興許就在夢鄉,駕鶴西去了。

這個所謂的帝王,他的幸福快樂的日子又是曾幾何時。

瞿鐘山看著聞人泱伸過來的手,竟慢慢閉上了眼睛。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掙扎了。他對生,已經毫無念想,對那個皇位,也充滿了厭倦。

這與設想完全不同。走上那個皇位的每個人,都如同被脫胎換骨,陌生無情。

“那個位子在萬人之巔,無人之境,懸崖峭壁上搖搖晃晃,看得到的是深淵,跌下就是生死之搏,守住,滿目便是那萬好河山。”

幼時姑姑的一段話,久久不能讓他遺忘。

萬人之上無人知道高處不勝寒,唯有走上那個懸崖峭壁,才會承受其重。

曾經,他無限憧憬那權力的最高峰,像每一個曾經走上這個位子的人一樣,憧憬,熱愛。

但走到那裡之後才知道,是多麼無助和孤獨。他只有靠自己,可他承重的,竟是全部。

可帝王就是這樣,他必須甘之若飴。

到死他都要步步為營,算好這個江山交給誰,才讓它繼續姓瞿,繼續延續。這個大地重塑也好,縫補也好,他既然無力迴天,但也絕不能毀在任何一個瞿氏手裡。

聞人泱的手指鑽入他的血肉時,他卻如同不知痛苦一般的一動不動。他睜開雙眼,看向瞿歸雲。

很抱歉,我以為還可以保護你……

“不要!”瞿歸雲的聲音撕裂又沙啞,直到聞人泱掏出心臟時,才被噎了回去。

人死的一剎那,瞿鐘山眼裡走過了很多人的身影。

那一刻,宛若回到了最初最幸福的那段時間。

卻也僅僅一剎那。

那是白岸縈生瞿諳的夜晚。御醫笑著通知他:母子平安。

那一夜,東宮乃至整個滄元宮城的燈火都不再如地獄之火一樣妖冶,而似星光一般,照亮整個夜空。

也就在這一刻,長歌殿人全部都跪在地上,哀悼皇后的香消玉殞。

“哥哥……”瞿歸雲輕聲喚了一聲,明知不會有人答應,卻還是叫了出來。

瞿歸雲從來都相信,瞿鐘山心在大瞿,處處都是他的心脈。

哪怕那血肉模糊的搏動有力的心臟,此刻被聞人泱握著,她也知道,她從來不會相信錯人。

緊接著,得意洋洋的聞人泱突然臉色突變,靳渠的劍架在聞人泱的肩膀上,還不容聞人泱扭過頭,靳渠就猛然拉動劍柄,聞人泱的血從脖頸處噴湧而出,飛濺到瞿歸雲側過來看瞿鐘山的臉上。

瞿歸雲眨了眨眼,麻木的垂下了頭。

她沒有半點反應,對於這種魚肉刀俎,你死我活的把戲。

聞人泱倒地,手裡的心臟也是直接掉落在了地上,咕嚕嚕的滾出去好幾步。

看著聞人泱死絕,靳渠冷冷一笑,接著又轉過頭,看向殿外:“真正的皇帝,就要來了。”

瞿歸雲也看過去。

大概又過了一刻鐘,殿外傳來了打鬥的聲音……

宮門被人推開了。

來的人一身烏青的衣服,衣邊繡著暗紋,一層一層的鶴羽精繡細刺,凜冬之風拂過他堅定的腳步,吹起他的頭髮……

他的雙眸之中再無盪漾的波紋,堅定如天地,深邃如江海。

這一次,他一步一步走的那樣勇毅而毫無回頭之意。這就是周隱。但凡他敢,他就不會有一絲退縮。

曾經大殿手砍齊懷珍是這樣,回到另陽走上世子之位是這樣,在西越殺狼的時候也是這樣,芒城他敢如此,東垣他敢如此,溟城他敢如此,鮫神殿他也敢如此。

天下沒有他不敢涉足之地,任何短小蛆蟲,龐大禽獸,不過是一條命的事。

老天爺讓他來拼,他就敢拼。

誰要是敢來殺他,儘管放馬過來!

他拿的是王者之劍,寸天可以一劍一人,十步,就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這群道人……

可笑的道人!

昏暗的天空下,雪白的道人,鮮紅的血液……

場面被周隱攪得失控,魅族因為太子陣亡而潰不成兵,四下逃亡,只剩下鬼女一個人,還在張望著周隱。

她驚呆了。如今的周隱,怎麼可能會是斷魂林裡被她一鞭子打的找不著北的周隱?

他的速度絕不是凡人可以匹敵的,魅也一樣。

孟欲闌坐在一個由十六個人抬在肩上的步攆上,他冷冷的望著周隱,看著他如同刀槍不入一般,殺出一條路,衝向前來。

誰該去小覷這半神的力量,這神骨的力量?

人人都覺得,他周隱強大隻是因為神骨,可他自己卻不這麼覺得。

他強大,是因為他身邊空空如也,因為他一無所有,因為他義憤填膺,他揹著那麼多條人命,如何也要站起來,這神骨,這把劍,他是用也要用,不用也要用!

“周隱!”

孟欲闌叫住走過去的周隱。

他停下腳步,大口的喘著氣,扭過頭,看向高高在上的孟欲闌。

孟欲闌依舊滿面愁容,眉目淒涼:“你要做這個皇帝嗎?”

“你覺得呢?”

“那你來幹什麼?”

“總不能,讓你們,一直等下去!

況且……”他回過頭,看向前方:“我也不能再等了!”

“我也是!”孟欲闌站起身,朝周隱大喊:“既然預言說你是王,我便只有殺了你!”

周隱冷冷一笑,道:“這就是殺我的理由?你想做王,根本不用殺我,殺了皇帝就行。”

“可老天爺說是你……”

周隱無奈的搖搖頭,往前走去。

人們已經不敢往周隱身邊衝去,因為只會是一死。他們拿著劍,躍躍欲試的包圍著周隱的腳步,眼看著他往臺階上爬。

“你想去找他嗎?”靳渠緩緩的抬手,瞿歸雲身上的鐵鐐“咣噹”落在了地上。

她被墜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倒地,但很快,她就鉚足了勁的站起身,如同被猛獸追趕一樣,拼了命的往外跑。

就像有一根繩子,把她往外拉。

她心裡很清楚,周隱來了,他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來……

周隱呢?

他走在這漫無邊際的臺階上,一步……兩步……

就像初見時,月山大街到瞿歸雲面前,他走了六百步。

從滄元到另陽,他走了一個秋天。

從出生,到見到父母,他走了二十年。

從懵懂恍惚,到今日步步堅定,他走過了許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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