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終覺醒(1 / 1)
就在這時,瞿歸雲的睫毛突然顫了一顫!周隱宛若心跳都停止了一秒,立刻抓住她的手!
“是熱的……”周隱聲音雖然低沉,但人已經站起來了。他膽戰心驚的伸手試息:“有呼吸!”
陽光還在他肩上披著暖暖的光。
老尹激動的看著瞿歸雲:“這麼突然?!”
“是啊……這麼突然……”周隱不知是不是過於欣喜了,竟如同被抽空來魂魄一樣,跌坐在了地上。
宛若緊繃著的一根弦突然鬆懈了一般。
或許可以睡個好覺了。
他望著瞿歸雲的面龐,心裡的浪濤一陣又一陣的,因為瞿歸雲要醒了,也就是說瞿鐘山也即將覺醒。
平荒上新一輪的角逐又要開始了。
“府君在想什麼?”老尹看著站在廊子上的周隱,問他。
周隱扭頭看了一眼老尹,憂心忡忡的言:“文息的靈魂,是不是會隨著風而吹散?”
“按理說應該是。”
老尹回答了周隱後,又問:“府君擔心,會有滄海鎮外的人找過來?”
“之前我也在想,周耽會到東孟,是不是就是來找我的。”
老尹聽到這話,猶豫了一下,還是再次開口:“府君還惦記著?”
周隱側了側眸,並沒有說什麼。
“那現在府君有什麼想法?”
“平荒不會安生。等到陛下和舍然都醒過來之後。”周隱沉沉的嘆了口氣,這口氣比以往每次嘆氣都沉重。
這就是,公羊墨珏所說的等待嗎?
等待漫長而且遙遙無期,如今終究要到來的時候,又讓人手足無措。
而他究竟在等什麼呢?
等著瞿歸雲醒過來,還是等著再次啟程?
“府君想離開滄海鎮嗎?”
周隱果斷的搖了搖頭。可如今魅族作亂,天下分裂,一日不太平,那滄海鎮也不安生。
“離開不離開,沒什麼差別。”
周隱笑了笑,然後言:“不說這些了。今天有好事,我去買些好酒回來。”
老尹本想自己去,卻被周隱拒絕了。他說想去走動走動。
他常常往海邊跑,卻不常去市集街道上。這次去到街道上,卻又碰見不好的事。
周隱回來的晚,老尹就在門外等他。接到他就問怎麼耽誤了。周隱就說遇到了潑皮,買肉的時候挑三揀四,還想動手,就被自己給制服了。
“以前街道上少有什麼潑皮的。”
滄海鎮歸東孟管,卻沒有官員管轄,最近的官府還在十幾裡外的郡城內,這也只是個小漁村,富足了之後就成了小鎮。單單有個族長。
但滄海鎮自給自足,惡劣骯髒之事鮮有發生,人們常常相互幫助,一條心。
像這樣的潑皮,也只有周隱小時候見過,也都是找他麻煩的,覺得他有錢人,瞞著自己那懼怕厭煩周隱的父母,偶爾挑事,但絕不是欺負窮苦人的孩子。
“天下混亂,哪裡有什麼永遠安寧。”
周隱看著老尹,心中響起剛剛那賣肉老漢的話。
他念著周隱的好,可他管得了一日管不了一輩子。如今世道就是這樣,人心那什麼顏色都會變的。
若是人們相信向善能有好報,也就不會輕易易志了。
周隱從老漢嘴裡聽到這些話時,不知怎的,心都寒透了。如若失去了信任,又該怎麼重拾呢?
“如今世道,究竟什麼是如今的世道?”
老尹被周隱問的晃不過神,然後停下腳步,笑著回答:“府君不比老奴清楚?”
走了那麼多路,見了那麼多殺伐和勾心鬥角,他當然知道什麼是如今的世道。
“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嗎?”
“什麼?”
“若要讓人們敢去面對……”
“除非擺在他們面前。”
周隱聽著老尹的話,心中一頓,瞬間明鏡如月。
按照老尹的話,也就是說,要讓天下的人看到一切不安和危機都可以去面對,才能有所改變嗎?
“人們需要的,並不一定就是一個結果,而是希望。”
結果都是未知的,如若能看到曙光,也就會去相信黎明,而不讓自己在黑暗裡,越陷越深。
“府君所說這條路,就是以你為表率,去創造希望嗎?”老尹笑著,褶子在嘴角慢慢摺疊,上揚。
周隱沒有回答,夜晚他喝的迷迷糊糊的,跌跌撞撞的闖進了瞿歸雲的房間。沈七娘被驚醒,就去扶住他,慢慢往床邊走。
他坐在鞋臺上,用手肘拖著腦袋,呆呆的望著瞿歸雲。
那雙溫柔到能滴水兒的眼睛,一個片刻都不忍心離開瞿歸雲。
“舍然……”燒灼的喉嚨沙啞到幾乎無聲。
“老尹說,現在天下的人對太平,大失所望,如果我還要去平荒的話,我就要去給他們希望。可……”
周隱笑了笑,緋紅的臉頰在燈火下溫暖似光:“我已經毀掉一次希望了。從御政殿逃走的時候,天下的人就已經對我大失所望了吧……
我要是再毀掉他們的希望該怎麼辦?”
周隱看不到瞿歸雲的面孔,不知道她睫羽微顫,眉毛微蹙,幾欲甦醒而不得……
如果瞿歸雲醒了,她會說什麼?
她會覺得,周隱應該怎麼做?
這個夜晚之後,許久都沒等到瞿歸雲再有更多的動靜。只知道她偶爾會因為太熱,或者陽光刺眼而皺眉,或者側頰,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南恆也傳來訊息。鄧子月率大軍駐守胡州關南側,和北方的西越軍隊僵持不下,始終不曾開戰。
周隱不知道的是,南恆得到了駿農的支援,烏木駿泉明願意出軍幫助南恆。這才是讓西越軍隊遲遲不敢挑釁的原因。他們不想找麻煩,惹到兩個敵人。
大概又過了近一月,夏初已至,蟲鳴鳥啼,百花掉落,瓜果落地,日頭越來越毒辣,瞿歸雲也不再享受日光洗禮。房間裡越來越熱,老尹就想著給瞿歸雲換個陰涼的房間。當初剛來時,也不曾想,她能一直昏睡這麼久。
而周隱,平時沒事了,就和漁民一起出海。他也想試試撒網收網要多大力氣,也想在那片大海上,感受一下,為什麼瞿廣最失意的時候要來當水手,去征服大海,儘管是以失敗告終的。
“郎君為何要來出海啊?”這日收網的時候,船上的漁夫好奇,就問正在幫他拉網繩的周隱。
周隱一邊奮力給漁夫幫忙,一邊解釋:“我想知道,這片大海究竟有多難征服。”
“征服?!”漁夫把網一整個扔在船上,笑著等待其他後生來揀拾魚蟹。
“大海沒人可以征服。大海可沒人,只有人,可以被人征服。”
“那你們呢?”周隱累的喘著氣。
“我們也不過是滄海里的一粒米。大海波濤詭譎,又怎是人類可以征服的?!”
“那為什麼還要日日出海?”
“出海才能有生計,我們也只是,在傳承父輩而已。生計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周隱聽著漁夫的話,擦了臉上成股留下的汗水,回憶起了少時看過的《大帝紀》,裡面有瞿廣回憶出海經歷所說的話。
吾雖歸矣,然滄海之地亦有前仆後繼者。緣滄海之上,鬼魂棲之;滄海之下,生計存之,生計則為希冀也。
人們為的,就是希望。
“就沒有失望過嗎?”
“有啊。但,這是生計,絕不可放棄。希望都是人來創造的嘛。”
周隱渾渾噩噩的回家了,心中念念不忘漁夫的話。
希望是人創造的。
那該誰創造呢?是這個落魄的救世主嗎?是這個歷經磨難百轉千回、還對平荒大地憂心忡忡擔心不已的世子嗎?
他看著朝自己跑過來的老尹,心想著自己又要被他數落了。
“府君!”
周隱望著老尹那張不知怎的,就神情格外複雜的臉,奇怪的問:“怎麼了?”
“殿下醒了!”
周隱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就跟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慢悠悠的走。
“府君?”
這聲“府君”,才把他的神拽回來,才叫他激靈了一下,回想起老尹剛剛說了什麼。
殿下醒了?
周隱瞪大了雙眼,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夢!
他轉過身,一把抓住老尹問他是不是真的。
老尹趕緊一邊點頭,一邊拉著周隱往瞿歸雲房間去:“醒是醒了……只是……只是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怎麼吃飯怎麼說話走路都不記得了!”
“什麼?”周隱不由得有些蒙圈。
等到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看到沈七娘站的遠遠的,手裡拿著一個銅鏡,而瞿歸雲則蜷在床榻一角,一臉狐疑害怕的盯著鏡子。
“舍然?”
瞿歸雲警覺的扭過頭,朝周隱歪了歪頭……
而周隱,則三步並作兩步的走過去,喜悅和悲傷一同湧至心頭,此刻激動的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兩隻伸出去的手,就懸在他和她之間的半空,宛若一座斷了的橋……
過去她從對面走過來朝他伸過來雙手,如今他卻成了她。
周隱一直凝望著,這個一臉疑惑茫然的瞿歸雲,所有的思念化柔絲纏繞在喉嚨,困住他所有神經和血肉,讓他叫了一聲“舍然”後,一句話都再也說不出。
眼淚一點點在眼眶中積聚……
他在夢裡夜裡風裡雨裡雪裡呼喚了千遍萬遍的人,現在還在呼喚,可,無論是昏睡的她,還是甦醒的她,都不再回應。
心裡紮了一刀又一刀,可一切都那麼沉靜。一刻鐘,一個時辰,一生。
淚滑落的時候,他的雙手無力的垂下。
“認得我嗎?”
他等不到答案,等不到她熟悉的目光。
舍然啊,舍然。
這個讓他日夜懷念的人。
“七娘,你拿著鏡子幹嘛?”
沈七娘看向說話的老尹:“我想著讓殿下看看自己,興許就想起來了。”
周隱慢慢靠近瞿歸雲,坐在她身邊,從袖子裡掏出金柳葉,然後輕聲問她:“認得嗎?”
瞿歸雲歪了歪頭,看著閃亮亮的金柳葉,心裡恍惚了一陣……那金色的光,現在出奇的閃亮,就如那時那山洞裡火堆上的火焰,那樣燦爛。
“……”瞿歸雲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麼。卻伸出了手,輕輕的觸碰冰涼的葉子。
“殿下餓不餓?”
沈七娘的聲音讓她激靈的收回了手,不敢再亂動。
這邊沈七娘知道自己不該開口,立刻捂住嘴,退後了幾步,又收起了鏡子。
周隱看著瞿歸雲,伸手抓住了瞿歸雲的手指。本來她很抗拒,跟咬了她一般。周隱就一直安撫她,告訴她沒有事。
一直到她溫熱的手指放在柳葉上,涼意穿入她的骨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