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牽一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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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殊途……同歸……”

瞿歸雲費勁力氣,才從口齒間模模糊糊的擠出四個字。

周隱不禁抓緊了她的手,而瞿歸雲此刻也不再十分畏懼他了,因為這個手心的溫度,那樣熟悉,那樣讓她嚮往。

總覺得她嚮往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個人眼裡為什麼會有光芒,有海浪?瞿歸雲會不會記起來,她曾覺得,這個人眼裡不僅有光有海,她還覺得這個人無比的珍貴。

後來,沈七娘找來了丫頭,日日教她吃飯走路,教她說話,教她穿衣服,周隱也都會來看她,問她一些有的沒的,企圖讓她能想起什麼。

偶爾會推她來海邊,一起吹著腥鹹的海風。瞿歸雲還會拉他,伸手叫他背自己起來。

周隱也都願意做。

“給你講個故事。”

瞿歸雲歪了歪頭,把周隱臉上的碎髮別到耳後,趴在他肩上。

他常常會以此開頭,說些他們共同的回憶。

“前年還是去年,我和舍然去了芒城。路上遇到了狼,我把狼殺了,被狼主人報復,我很憤怒,被一把劍控制了心志,殺了很多人,事後反省,舍然陪著我,說人不是我殺的。她還問我後不後悔,去芒城。

我說後悔,說我能力不足,有很多事都是拼命挽救……”周隱一邊沿著潮汐往前走,一邊說:“然後舍然對我說,這就夠了。

她說人只需要盡力而為。說我在把壞事往好的方面扭轉。”周隱扭過頭,就看到瞿歸雲已經開始昏昏欲睡,也不知道在周隱背上是有多舒服了。

“之後,她還說我救了很多人,救了很多該救的人。

我反駁她,我救了那麼多人,誰來救我。

她回答……”

“你去……救蒼生,我……去救你……”

周隱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瞿歸雲,就看她正迷迷糊糊的看著自己,可能她也疑惑,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周隱把瞿歸雲放下,扶著她站穩,言:“故事裡所有的舍然都是你。”

“我……瞿歸雲。”瞿歸雲指著自己的鼻子。

“舍然也是你。”

瞿歸雲皺了皺眉頭,依舊不言不語。

就這樣,在一折又一折的回憶和現實之間,周隱還在思念著瞿歸雲,思念著回憶裡那個舍然。

日子日復一日,周隱在瞿歸雲的不言,不語中,什麼都得不到,他愁的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只想讓瞿歸雲記起自己,記起過去。

而瞿歸雲的甦醒,牽一髮而動全身,瞿鐘山也會在御政殿覺醒。

而瞿鐘山的甦醒,則會讓整個滄元帝都,乃至大瞿,平荒都動晃一下。

同時,靳渠一定會開始在天下尋找瞿歸雲。他的目的就是要拿到因果,殺了周隱。

他的手腕,則是被他牽到皇位上的瞿諳。

瞿諳下令要在全平荒尋找瞿歸雲,雖得到了大臣反駁,但瞿諳還是下達了命令,派出了數支皇羽軍。

而關於瞿諳,也是兩方立場。有人說瞿諳沒有諭旨,沒有實權,如何坐在這攝政王的位子上?

還有人說,瞿諳是現在陛下唯一可以坐這個位子的孩子,無論是血統還是門第,都是合情合理,別無二選。

願意幫助瞿諳的,也只有靳渠一個人。他和七星的道人以保護皇帝在甦醒前不被傷害為由,將蜷龍殿團團圍住,實則是控制了瞿鐘山,無論瞿鐘山醒了還是還在昏睡,沒有人知道。

後來派出皇羽軍尋找瞿歸雲時,公羊墨珏,白岸才,以及一眾大臣都來到御政殿外詢問,是不是皇帝已經醒了。

靳渠卻說:“皇帝並沒有甦醒,但昏迷時日已經越來越長,必須找到甦醒陛下的方法。

瞿歸雲的心臟,則是另外一半因果,或許可以讓陛下甦醒。”

“能否讓我們探望陛下?”

靳渠看向說話的公羊墨珏,輕輕揚起笑意:“公羊侍郎想看望陛下?”

“……”公羊墨珏看了一看周圍的人,然後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青鑑臺臺卿高正嗣突然往前走來:“先生如今如此作為,可知是把大瞿陷入危難,外來之者滿腹歹心,以陛下相要挾,可是大逆不道,天可誅之!”

“放肆!”靳渠扯著嗓子一吼,慍色縈繞在眉目之間:“天可誅之?!我就是天意!天意讓我來等待,我便等待!

我做的一切,就是天道!”

靳渠走向高正嗣:“再者,你若如此說,你把攝政王放在何處?!”

高正嗣惱的氣不打一處來,瞪著靳渠卻說不出話。

“要是高臺卿一定要去看陛下,也可以。”靳渠突然鬆口,語氣也剎那間緩和平穩下來:“臺卿,裡面請。”

高正嗣看靳渠做出“請”的手勢,心中頓然發覺這非比尋常。

也就是這樣,公羊墨珏先前才會猶豫不決,他不能打這個賭。靳渠會道術,可謂無所不能,對他們出陰招無異於碾死一隻螞蟻。公羊墨珏是公羊家頂梁的存在,他不能就這麼交代了自己,不為自己,而為家族。

看著四大姓氏一個一個沒落,他絕不能垮下,最後讓一個商業大頭佔了上風。

公羊家秉筆直書,世代以文以誠為信,沒有一點不配在四大姓氏中獨佔鰲頭。

就這樣,公羊墨珏看著高正嗣毅然決然的走進了御政殿,朝御政殿後走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們只好離開。

白岸才路上叫住了門下令鄭韜,問他此事可有何辦法。

鄭韜撫了撫白髮,嘆了口氣。

自從鄭之省不再上朝,鄭之清,也就是良妃離世後,鄭韜的頭髮一夜之間就全白了。

不過須臾時光,白髮人送黑髮人,女兒命絕深宮,兒子自斷前程,鄭韜這樣一個老頭,到了如今,還要去護著這片皇城。

“如今明將軍也從西越歸來,九殿下也來勤王,烏月關也派來了文玢,那麼多支隊伍都在,不還是隻能任由靳渠威脅,駐紮城外?你要問我有什麼辦法……”

“等待。”

鄭韜看向突然出現在身旁的公羊墨珏。

“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什麼?”白岸才問公羊墨珏。

“等世子隱和長公主回來。”

白岸才冷冷一笑,覺著公羊墨珏扯得太遠了:“公羊侍郎在想什麼呢?世子隱身中擲箭,兩個手指那麼寬的一個洞呢!長公主體內因果已經沒有了治癒效果,世子隱怎麼還會活著?”

“會回來的。”

“侍郎如何知道?”鄭韜顯然沒有白岸才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但也半信半疑。

畢竟擲箭那一擊,天下人都知道。

雖然拔出來時,擲箭變成了一灘水。可誰又能確信那是幻術,還是周隱的障眼法。

長劍殺人,擲箭殺妖。

如果周隱死了,那他就是個禍亂天下的妖魔!

“不信我,總要信,那個能勸退烏月關之戰雙方各退二十里的人。他平得了下民起義,解決得了國朝內亂,上得了戰場,走過了千山萬水……他值得相信。”

鄭韜看著公羊墨珏走遠,不由得思慮萬千。信任周隱嗎?

他會回來嗎?

“我信得過九殿下看到勤王訊號就會回來,但我信不過周隱。”白岸才搖了搖頭,感慨:“這世間待他不幸,他又不是菩薩。”

而瞿鍾景到達滄元帝都也是十幾日之前了。

這些日子他日夜兼程,想著雖然此路程艱辛兇險,然若能因此回到家鄉,或許也是他的幸事。

但,當他路過那些郡城時,時不時的流寇,三五幾群的下民起義,那破布爛帛拼湊成的旗幟,林立在那本就狼煙四起一片枯寂的城樓和關隘,讓他深覺天下絕非十幾年前那個天下。

或許,他所日夜思念的地方,早就變了模樣,物是人非,他所思念的,也只是記憶裡那個太平又寧靜的大瞿,而不是現在這樣,睡覺都會被尖叫聲吵醒的苦厄蠻荒。

但這也就讓他勤王之心更加堅定。

於是,剛到滄元帝都城外,他就清點兵將,攻打滄元宮城。

但實在沒想到裡面會有那麼多道人,凡夫俗子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從正南門攻進去不久,就被轟了出來,損失慘重,死傷無數。

瞿鍾景心中悔恨不已,只好領著隊伍退回到了城外。

休整幾日之後,他又看到有道人前來支援靳渠。

這是聞玄從七星昭應來的,為的,就是幫助靳渠替天行道。

這下瞿鍾景更是不敢再貿然行動了,以免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況且靳渠鉗制著瞿鐘山,他也不能輕易下戰令。

後來得知靳渠之意在於周隱和瞿歸雲,瞿鍾景心中怒火更是噌噌的往頭頂燒。他當然清楚之前在滄元宮城發生的事,對靳渠恨得簡直牙癢癢。可如今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唯一的辦法,就是和靳渠一起等待周隱和瞿歸雲。

而走進蜷龍殿的高正嗣後來再也沒了訊息。早朝也已經休止了不知道多久。從凜冬到夏初,知了已經開始沒完沒了聒噪的啼鳴,瓜果也開始冒著甜香誘惑,所有人都在等待高正嗣的訊息,卻沒有等到過他。

高正嗣的確見到了瞿鐘山。但其和瞿歸雲一樣,不會吃飯不會走路,天天只和溫戒,高貞,或者文承學習穿衣走路吃飯。和昏迷著無異,就連瞿諳都取笑他,說他像個傻子。之後,高正嗣也被囚禁在了蜷龍殿,但他不能沮喪絕望,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讓山帝想起過去,想起他是個皇帝,哪怕位置現在在他孩子手裡,也要去奪回來!

因為天下苦艱,必須有明主主持維護。

然而此刻的周隱,正忙著讓瞿歸雲想起過去。

這日周隱出海回來,沈七娘就拉著他看瞿歸雲。原來她學會了走路,看到周隱來了的時候,她興高采烈的給周隱展示,扶著輪椅慢慢站起來,像只木偶一樣,蹣跚的往前一點一點挪著步子。

不管是老尹,還是沈七娘,都高興的等待周隱反應。

他心裡的確很激動,但還是很失望。過去的瞿歸雲,怎會是走兩步就高興的不得了的?比起那個堅定果敢的瞿歸雲,面前這個她,宛若小丑戲子優伶一般令人哭笑不得,大失所望。

周隱只輕輕答了一句,就走開了。

一直到晚上,聽說瞿歸雲失望的落淚,他才沒忍住去看她。

瞿歸雲問他為什麼“嗯”,周隱搖了搖頭,說他很高興。

看不出來。

周隱笑了笑,抬頭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瞿歸雲:“因為舍然本來就會走路。不僅會走路,舍然通曉千文古典,走過千里之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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