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佛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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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陸長鳴一聽今日考試不過明年便要面對常遠長老,心中登時有悔意,後悔剛才萬不該逞強,但轉念又想,既出言便是木已成舟,覆水難收,若是此時退讓必定給道一師父和眾師兄弟笑話,索性一條獨木橋走到黑,用胡言亂語糊弄他們一下子也未為不可哩!思及此,陸長鳴臉上卻又是露出那清朗笑意。

道一長老見陸長鳴這半天卻是吐不出一句話,料定他已是百口莫辯,也是,陸長鳴所作所為皆有悖佛理,再如何舌燦蓮花也是枉然,難懂他還能顛倒黑白,把活的說死了不成?思及此,道一長老臉上卻也露出得意之笑。

哼!倘若他陸長鳴能吐出來一個字,我與佛祖發誓,我道一的名字便倒過來寫!道一長老暗自思忖。

值得一提的是,與陸長鳴“勾心鬥角”這麼多年,道一長老每每必要發此“毒誓”,結果嘛,想必聰明的讀者已猜出了八九分,梵天寺的弟子們也已是司空見慣,但凡何時道一長老署名“一道”二字,便知又是他與陸長鳴打賭輸了。

只聽陸長鳴清了清嗓子道:

“好!師父既說我違反《金剛經》,那麼今日我自來理論理論!”

“眾所周知,《地藏經》有云: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此是為何?不過是地藏菩薩的一廂情願罷了,是謂‘我執’,而這恰恰與《金剛經》的理念相反,《金剛經》講究的是‘破除我執’,將自己埋入那大多數之中,可是我陸長鳴偏偏不做那大多數!《金剛經》講的‘應無住而生其心’固然好,卻也有其迂腐之處,若無‘我執’,秦始皇便不會統一六國;若無‘我執’,玄奘大師便不會孤身前往天竺取經;若無‘我執’,司馬遷便不會決意要將《史記》寫完!由此可見,恰恰是這‘我執’成就了許多人,令他們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如此說來,經書也不見得全部正確,只要心志堅定,即使成不了佛,成魔又如何?!!”陸長鳴卻是愈講愈激動,雙肩不斷起伏,逐漸不能自已,眼神飄忽,不似世中人。

道一長老卻只是冷冷笑道:

“說完了沒?你小子如此目無下塵,連這千年佛典都不放在眼裡了,當真以為我會讓你過嗎?!”

此時所有人皆屏息靜立,除了陸長鳴的喘氣聲,大殿之內竟是如無人一般寂靜。

忽然,只聽門外傳來一聲大笑,眾人盡皆望去,站在門口的竟是常遠長老,只見常遠長老撫掌而笑道:

“好!好一個‘誓不成佛’!哈哈哈哈!樂天——!貧道沒有看錯你啊!”

眾人臉上皆是錯愕,只有陸長鳴一人似在遊歷他境,心不在焉。

既有常遠長老的誇讚,道一師父內心即使有一百個不情願也只好讓陸長鳴透過了考試,只是他仍心有疑惑,便去常遠長老房間找他請教。常遠長老此時正閉目參禪,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便知是道一師父來了。

“大長老。”道一作揖問候。

常遠長老睜開慧眼,臉上露出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微笑來。

“道一來為何事?”

“大長老,我是個直白人,我就直說了,陸長鳴那小子實在太不像話!今日他敢批判佛典,明日他便敢去殺人您信不信?!我知道您是念在他無父無母可憐巴巴的份兒上才包庇縱容他,可是這對其他弟子又是多麼不公平?!他們哪個不是自小就離開父母來這寺裡修行呢?!他們要遵守的陸長鳴便不用遵守,他們要做的陸長鳴便可以不做,陸長鳴做錯了事他們還得給他擦屁股!這簡直!這簡直沒有公道可言了啊!”

“道一說完了沒?”常遠長老卻是平心靜氣道。

“我。。。大長老,您怎這樣問呢?!我可是十分認真地在和您說話,您怎似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呢?!您。。。您這樣讓我內心很是不爽!”道一急躁道。

“試問剛才樂天說話時道一不也是這麼回答他的嗎?樂天不也是認真地在與你說話嗎?樂天的話道一又聽進去幾個字了?樂天心中的苦又向誰傾訴呢?”

道一師父登時被常遠長老這一連串問題問得啞口無言,仔細一想卻也是在理,便只好兀自嘆氣。

“我看他遲早有一天會待不住!他現在估計巴不得要緊脫離寺廟的束縛,遠走高飛呢!”

“眾生皆有其緣,隨緣吧!若是那一天到來了,也是樂天的緣分吧!”常遠長老嘆氣後又轉而言之道“我今早去了觀星洞一趟”。

“如何?那些精魄皆已找到宿主否?”

常遠長老搖搖頭道:“那蝰蛇還在兀自徘徊,不知是在猶豫著甚麼?”

“這可真是奇怪!這世間紛紜眾生,怎愁找不到似蝰蛇那般心狠手辣,偏固頑執之性的人呢?有甚可猶豫的?”

常遠長老笑道:

“子非蝰蛇,安知蝰蛇之意?怕是遇到了甚麼有趣之人,選之怕後悔,棄之怕可惜了罷!”

“大長老真愛開玩笑,這蝰蛇說來說去終究不過是牲畜罷了,怎會有這般似人的情感?可笑可笑!”

常遠長老白了道一眼,賭氣一般閉上了眼,不再言語。道一見長老不理自己,也自感沒趣,徘徊了一會兒後訕訕離去。

且說這陸長鳴自在地藏殿考完試後,卻是一連幾日都不與人說話,也忘了吃東西,終日獨自坐於那崖畔細細思忖著自己當時的話(若不是悟茗天天給他送來一日三餐,他恐怕真的得當個“餓死鬼”了)。其實不光是師兄弟們被他當日那一番“大逆不道”之言震驚了,就連他自己也疑惑起來,那果真是自己說出來的話麼?想了幾日竟是無果,陸長鳴不自覺犯起了迷糊,不知不覺真的有些相信“天命”之說。

第七日了,陸長鳴依舊坐於崖畔。清風似湖水一般滌盪著他的心,吹得他的發髯似海浪一般翻卷。

忽然,背後傳來一陣呼喚:

“樂天在此處靜思否?”

聲音十分熟悉,深沉清遠,非唯曉暢通達之人無此聲。

陸長鳴應聲望去,只見常遠長老左手夾琴,右手執杖,正面帶微笑向自己走來。

“大長老——!”陸長鳴起身向長老奔去,蹦蹦跳跳似個孩童。

此情此景竟是觸動常遠長老深處的記憶,長老頓感時光倒流,似又見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懵懂孩童,眼眶不由溼紅。

“大長老是來撫琴參禪嗎?”陸長鳴問道。

“是啊,聽悟茗說你這幾日都在懸崖上悟道參玄,廢寢忘食,都悟出些什麼了?”常遠長老笑問。

陸長鳴頓感羞愧,低頭道:“大長老您又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樂天知錯了還不行嗎?”

“哦?我怎不知樂天有錯?是去偷吃青魚還是豬肘了?”

“大長老。。。”

還未等陸長鳴說完,常遠長老便做出了噤聲的手勢,閉眼道:“你聽——!”

陸長鳴隨即將那雙青眼閉上,周圍只有呼呼風聲。

“聽——!那嫋嫋鈡磐聲。”

陸長鳴似乎真的聽見了那從遠處傳來的鈡磐之聲。

“再聽——!那落花之聲。”

陸長鳴雖疑惑,卻也盡力去聽,同時思考著落花是什麼聲音。

“再聽——!那大笑之聲。”

只是這次陸長鳴聽了許久也聽不出哪裡有笑聲,卻是疑惑道:“大長老騙人!分明沒有這笑聲!”

常遠長老捋須大笑道:“正所謂大笑無聲啊!這笑聲自在樂天心中,只是樂天聽不見罷了,哈哈哈哈!”

“在我心中?”

“是啊——!這世間萬物皆有其聲,無聲也是有聲,恰如你這玉笛一般,它本是有聲,只是你不會吹它,便覺得它是無聲的。”

陸長鳴望了望系在腰間的玉笛,卻是天真一笑道:

“啊——!我還一直把它當打狗棒用呢!嘻嘻!”

“不知樂天肯與我修習音律否?我在音樂上雖無甚造詣,只是這日日撫琴,自認為也算得半個‘音痴’了罷!”長老笑問道。

陸長鳴卻是歪著頭狡黠一笑道:

“我倒願意與大長老修音習律來著,只是大長老既是‘音痴’,便是對音律十分‘痴傻’,又如何教我?”

常遠長老嗔怒地白了陸長鳴一眼道:

“樂天明知此‘痴’非彼‘痴’,怎麼也來戲弄我這個老人家?!”

陸長鳴掌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心裡十分得意。

自此以後陸長鳴便每日來懸崖上跟隨常遠長老修習音律,常遠長老以古琴之音教陸長鳴玉笛之律,同時以音律教其閱盡萬物榮枯,滄桑變幻。

一月之後,陸長鳴再來懸崖時,常遠長老道:

“樂天,你回去罷!我已無甚可以教你的了!”

陸長鳴知長老的言外之意是今後全憑自己的造化去領悟了,便一跪三磕頭,慢慢轉身離去。

自從修習了音律後,陸長鳴的不羈之性雖無甚改變,卻是對生活中的許多細節處漸生體悟,對常遠長老由是感激。

後來,在傍晚時分的洱海,時常可以看到一人影立於礁石之上,面對著萬頃碧波吹奏玉笛,笛聲曠遠悠揚,略有悲慼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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