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試(1 / 1)

加入書籤

話說陸長鳴正獨自在屋頂發呆,門廊下忽然傳來呼喚聲,陸長鳴驚醒之餘向下望去,站在那裡的不是別人,竟是大師兄覺空。

“樂天!你坐在那瓦頂上作甚?想上房揭瓦嗎?!”大師兄喊道。

誰知陸長鳴竟是一時哽咽,慌忙背過身去,幾顆豆大的淚珠卻從眼中滾落,似是為了掩蓋聲音的顫抖,陸長鳴仰天大聲答道:

“怎會呢——?!要不是為了躲悟星悟塵那兩個小判官,本公子才不費勁爬這瓦頂上來呢!”

覺空會心一笑,調侃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下來罷!師兄老是這樣仰著脖子與你說話,只怕脖子都要廢了!”

陸長鳴猶豫了一會兒,似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索性將眼角一抹,一個鯉魚躍龍門落至地面,“啪”地一下挺直腰板站在了覺空面前。

覺空只是望著他,眼裡有一種兄長獨有的溫暖,看得陸長鳴心中也是一陣暖意,可是陸長鳴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又將那股立馬暖意掐斷了,他眉頭一皺,閉上眼。

“陸樂天,你這又是在耍什麼把戲?我有那麼難看嘛?讓你都不願看我。”覺空笑道。

陸長鳴似有些疑惑,睜眼道:

“大師兄不打我嗎?”

“幹嘛要打你?你又犯甚錯了?”覺空哭笑不得道。

陸長鳴依舊疑惑地看著大師兄,認真問道:

“大師兄來找我不是為了打我?”

“當然不是!”覺空似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一般,“我是許久沒看見你了,剛剛悟茗告訴我說你在屋頂上參禪打坐,我便特意想來看看我這個玩世不恭的陸師弟是否真的變得那麼乖了!”

陸長鳴聽完後鬆了一大口氣,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燦爛笑容。

“對了,這幾日常見你在我屋外徘徊,為甚不進來看我?!與我嘮嘮嗑兒也好啊!我一人在那屋裡真是悶死了!”覺空嗔怒道。

“哪。。。哪有。。。不過恰巧與肥肥玩耍,路過附近罷了,才沒有想關心你呢!可別多想!”陸長鳴抬頭看天道

(肥肥是常遠長老收養的一隻貓,能聽懂人話,與陸長鳴玩得最好)。

“對了!師兄你那日發的什麼神經?!膽敢跑到戒律堂去。。。你不知道道一老閻王戒鞭的厲害啊?!”

“哈哈!”覺空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一般笑道,“我豈不知?可縱容你們偷腥,害你們被髮,我也有錯,又豈能苟活?”

聽聞大師兄如此回答,陸長鳴心中便難受,他嘀咕道:

“大師兄何苦給自己找罪受呢?”

“樂天可知梵天寺的祖訓是甚?”

“不知。”

“佛家將人之境界分為三種,一曰見自己,二曰見天地,三曰見眾生,若連自己都不能見,又何謂見天地和眾生呢?”

“所以。。。所以。。。”

“但求無愧於心!樂天當時也一定是這樣想的罷!”

陸長鳴一怔,低頭訕訕地“啊”了一聲。

“好。。。好啊!那我以後做錯甚事就全推給大師兄好了!大師兄可都要幫我背鍋啊!反正都無愧於心嘛!”陸長鳴笑眯眯道。

“你!”覺空欲要打陸長鳴,掌未落下,又兀自搖頭,轉身便走。

“大師兄去哪?”

“當然是敬香點燈去!誰像你陸樂天那般跟個‘逍遙菩薩’似的?”覺空邊走邊說道。

陸長鳴“嘻嘻”一笑,卻又注意到大師兄的走姿,便立馬回憶起悟茗師弟的話來,急忙道:

“大師兄你的腿傷怎麼。。。”

覺空將腳步頓了頓,回頭擺手輕快說道:

“不礙事不礙事的!我又不是修仙練功之人,要健全的雙腿作甚?小事而已,不影響唸佛誦經便好!樂天快回去溫書罷,明日便是秋末考試了!”說罷覺空轉身撇進了門廊拐角。

陸長鳴腦海中卻是回想起了悟茗師弟的那番話:“唉——!陸師兄你是沒看到大師兄當時那副絕望的神情啊!真是天妒英才啊!”思及此,陸長鳴輕握雙拳,那雙平日幾乎從未認真看人的碧眼卻是閃過堅毅的光芒,與此時隱於暗處的一雙蛇眼未謀地相似。

當夜,陸長鳴臨時抱佛腳背書至五更自不必說。

話說這秋末考試始於梵天寺開山鼻祖佛圖長老,延續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以其既靈活又嚴格的考風聞名於世,每年秋末都會舉辦一次,考試內容不外乎佛家四大典籍《地藏經》《華嚴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與《楞嚴經》。佛家子弟需先將其背得爛熟,然後在考試中抽取題簽,簽上標著要考的經名,由考官隨機靈活提問,若表現合格便是過,否則還要參加明年的第二輪考試。每輪考試的考官都不一樣,第一輪由慧心師父監考,第二輪由道一師父監考,第三輪由寺廟住持常遠長老親自監考。慧心師父慈眉善目,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弟子們自是歡喜給他考,若是沒過,便要面對第二輪凶神惡煞的道一師父,弟子們自是十分懼怕,但更懼怕的是第三輪常遠長老的考試,常遠長老的考法向來不拘一格,極盡野蠻,與他平日溫良之色相去甚遠,甚至於抓蛇跳崖(當然後面會綁一根繩子)都有可能,若無法透過考驗,第二年便還是要面對常遠長老,所以弟子們能過的都儘量在第一二輪過。

第二日,佛家子弟早早齊聚於地藏殿等待題簽,道一師父到達後讓旁邊的悟塵開始點名,點了一遍過後發現還有一人未到,不消說,此人定是陸長鳴了。當大殿內的人都入座後,陸長鳴才姍姍來遲,他探頭探腦地向殿內張望,見道一師父正閉目而坐,以為沒有發現自己,便躡手躡腳地尋找自己的座位,卻不想寂靜的空氣中冷不丁響起一聲:

“陸長鳴,到底是你是師父還是為師是師父啊——?!”

眾弟子皆回過頭來,鬨堂大笑。

陸長鳴登時臉紅得似猴腚,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座位了,趕緊找了一處空位灰溜溜地落座,屁股剛一坐下,外面便傳來巳時的鐘聲。

“考試開始!分發題簽——!”“小判官”悟星宣佈道。

嘻!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陸長鳴暗自慶幸。

拿到題簽後,陸長鳴便穩穩當當規規矩矩地站著,將題簽捧在手心,不似去年那般隨意。

回想去年秋天的考試,陸長鳴一拿到題簽便非說題簽上面有蝨子,弄得他怪癢癢的(真實情況無從考證,很可能是他在瞎說),於是便一會兒撓頭,一會兒抓背,總之怎麼舒服怎麼來,慧心師父前來檢視,他就把那題簽往慧心師父後衣襟裡一戳,叫他自己感覺感覺,把慧心師父氣得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登時就揪起陸長鳴的衣領將他丟了出去,留下句“豎子狂妄至極也!”便甩手拂袖離去,大門合上,再不許陸長鳴踏入半步。按說慧心師父的好脾氣是出了名的,能把他氣成這樣也是著實不易,所以一時被寺內弟子傳為“美談”,陸長鳴由此又得了個外號“陸不羈”。

今日道一師父在提問其他弟子時,眼睛不時往陸長鳴這邊覷,見陸長鳴手捧題簽端莊而立,心中甚是驚訝,還以為自己眼拙看錯。

等輪到提問陸長鳴時,道一長老故意輕咳兩聲,眾弟子目光齊刷刷地向這裡掃來,似是等待一場好戲。

“長鳴近來可好?”道一長老按慣例問道(這是一個儀式性問候,師父在提問每個弟子前都要這麼問)。

“好!好!”陸長鳴回答得好不歡快。

“為師當然知道你好得很——!天天抓魚逗貓不幹正事兒!不好才怪!”道一師父眼睛半閉半睜道。

此時不知哪裡傳來一陣竊笑。

陸長鳴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忽然,道一師父湊近陸長鳴耳邊,狡黠一笑道:

“蝨子。。。沒有啦?”

“沒!沒啦!”陸長鳴笑眯眯道。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大笑。

道一師父便又輕咳兩聲正式問道:

“你抽到的甚書?”

“回師父,弟子抽到的是《金剛經》。”

“嗯,背一下第十品我聽聽。”

“是。”陸長鳴做了個揖道,“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嗯,不錯!給為師解釋一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思。”

“住是停滯,固守之意,意思是不要被所思所慮矇蔽,不要因為自己的不自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當成真相,不把有限的理性當成無限的真理,破除‘我執’,如此方能徹悟人生,宇宙的真相,此為大智慧心也。”陸長鳴一板一眼地回答(其實這都是他借大師兄以前的筆記抄來的)。

道一以為平時沒個正經的陸長鳴竟能將佛典解釋得如此通透,不禁對他刮目三分,微微咧起嘴角。

“嗯,那麼為師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請你反思一下前幾日吃豬肘一事,皆違反《金剛經》哪幾條啊?!”

只聽旁邊忽然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原來是一師兄笑得忘乎所以,以致人仰椅翻。

“怎麼又提這個?不是都過去了嘛!”陸長鳴咕唧道。

“怎麼?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啦?”道一師父得意道。

不過不說還好,道一這一說倒是立時激起了陸長鳴的好強之心,想他陸長鳴幾時給人認過錯低過頭,即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若是他哪天那樣做了便不是他陸長鳴了,於是他乾脆犟道:

“我沒錯兒!!!”

道一長老好容易心情才好些,聽陸長鳴如此一說霎時又怒髮衝冠,兩眼瞪得似雷公一般,似要將陸長鳴劈成兩半,但轉念又想今日是秋試之日,不可亂了方寸,影響後面考試弟子的發揮,便壓住怒火道:

“好!既然你覺得你有理,那為師便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若你能說服為師,為師便讓你過,否則就等著明年親自面見大長老罷!”

陸長鳴一聽要面對大長老的“死亡考試”(陸長鳴私下亂起的諢名兒),內心便虛了三分,欲知陸長鳴如何應答,且看下回分解。

「世人看到的皆是陸長鳴貪玩放浪的一面,卻沒有人願意去想為什麼。陸長鳴特立獨行的本性註定了他很少有人能理解他,放浪不羈的天性註定了他在這佛門之中會備受排斥,對於陸長鳴的心理活動,作者很少明言,可是從那字裡行間的細節處卻可以看出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風光和無心無肺,作者竭力在描寫他的放浪與不羈,可是讀者可以感受到在這放浪的外表下那顆孤獨的靈魂,越是放浪,越是孤獨,這孤獨何處排遣呢?他便想出了那一套套看似離經叛道無章可尋的荒唐法子,看似是在以折磨他人為樂,實則為了排遣那無處安放的孤獨,他的性格是環境與天性共同造就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