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悟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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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陸長鳴回自己屋後,卻似“掉了頭的蝦蛄”一般,沒精打采的,別人與他說話他卻是也不理,與昔日的“話嘮子”陸長鳴判若兩人,只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竟似痴傻一般,同屋的師兄弟們都猜他怕不是疼傻了吧,想著過一陣子就好了,便不再去自討沒趣。

想不到的是這陸長鳴當天晚上就恢復了,只是話不似平時那麼多就是了。

當夜,戒律堂師兄奉道一師父之命來給陸長鳴送兩顆藥丹,陸長鳴注意到盤子裡還有四顆藥丹,便問是給誰的,戒律堂師兄說這都是給大師兄的,道一師父自覺早上對大師兄下手太重(畢竟挨一下戒鞭比挨十下戒板都疼),甚是後悔,因此多給了兩顆。

陸長鳴似乎能想象到早上大師兄“受刑”的悽慘之狀,那一下下的戒鞭似抽在自己心上一樣疼,於是索性將自己的兩顆藥丹又放回盤中,說道:

“那把我的這兩顆也給了大師兄罷!”

“這。。。”戒律堂師兄顯然有些為難。

“沒事兒!我陸長鳴可是鐵打的身板,早上那幾下不礙事兒的,不信你瞧,一點也不疼!”說著陸長鳴甚是用力地在自己身上拍打了一番,依舊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樣。

“好吧,那陸師弟早些休息。”說完戒律堂師兄便退了出去,輕輕將門掩上。

門合上的那一剎那,陸長鳴便似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在床上,隨之而來的是周身劇烈鑽心的疼痛,到了夜裡更是疼得難以入眠,不過他卻是連呻吟都不敢呻吟一聲,生怕“漏了陷”。古語云“自作孽不可活”,說的便是這陸長鳴了罷。

第二日,陸長鳴不似往日那般早起,想是昨晚折騰了一夜無眠,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時屋裡已沒有人,師兄弟們都修習早課去了。陸長鳴伸了個懶腰,正欲開啟門迎接陽光,兩張人臉卻是直愣愣地撲入眼簾,陸長鳴險些被嚇死(其實陸長鳴的膽子比老鼠還小,很容易被嚇到,尤其是見到諸如蛇這類可怕的動物,他可以當場嚇暈,平日看起來膽大不過都是他逞強裝出來的罷了)。仔細一看,原來是西邊禪房的小師弟悟星和悟塵二人,陸長鳴對他們是再熟悉不過了,他們時常一左一右跟在道一師父身邊,若道一師父是老閻王,那麼他們便似閻王身邊的“小判官”,所以陸長鳴私下裡經常“小判官小判官”地稱呼他們。

“你倆個不去跟著道一師父唸經,來我屋裡作甚?”陸長鳴沒好氣道。

“道一。”悟星說道。

“師父。”悟塵接道。

“命我們。”

“來。”

“看管。”

“你。”

只聽這一句話陸長鳴的頭便來回轉了六次,怕是再說下去該得頸椎炎了,這也是陸長鳴不愛與他們兩個說話的原因,每次與他們說話前務必記得先糾正他們,讓他們一個人一口氣把話全部講完才行,否則必會得頸椎炎。

“你們一個人一次性把話講清楚!悟星你來說!”陸長鳴道。

悟星點點頭一本正經道:

“道一師父是這樣說的:‘陸長鳴這小子本性橫豎是改不過來了,昨天的懲罰明顯沒有讓他長記性,必須要給他來點狠的!乾脆就禁足他三個月不準出寺廟好了!’所以派了我們兩個來監督你陸師兄。”

看著悟星愣頭愣腦一本正經地複述道一長老的話,陸長鳴笑到肚子疼,他問道:

“道一師父真這麼說的?”

悟星仍是一本正經地點頭,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好笑。

陸長鳴依舊笑個不停,直到最後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才罷休。

果真,悟星和悟塵不愧對得起“小判官”這個封號,接下來幾日,無論陸長鳴走到哪兒他們都會跟得緊緊的,寸步不離,弄得陸長鳴反而渾身不自在起來。

一日,陸長鳴欲進茅廁,悟星悟塵也要跟進去,陸長鳴不耐煩道:

“幹甚麼幹甚麼?!我就出個恭——!你們至於嘛?!我又不是要從那茅坑裡鑽下去!”

兩人方才作罷,不過也只是蹲守在茅房外等待著,不敢遠離。

在大師兄養傷期間,陸長鳴幾乎每天都會去看望他,只是因為大師兄屋裡總是有人,便一直不敢進去,只好在遠處觀望著。一個月之後,大師兄終於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他身邊依舊圍著許多人,陸長鳴便不敢靠近,不過心裡著實為大師兄的康復感到快樂。

只是陸長鳴注意到,大師兄走路時總是一瘸一拐的,不知何故,剛巧又遇見了前幾日提醒自己別去大師兄屋裡的好心小師弟,便上前問道:

“嘿!小師弟,上次謝謝你了!我可否向你打聽件事兒?”

那位小師弟一見是陸長鳴在與自己講話,登時又激動得不得了,兩眼一翻險些暈過去,陸長鳴便順勢扶了他一下,心裡卻是十分同情與無奈,想著這位小師弟許是有什麼“頑疾”罷。

其實並不然,這位小師弟法名叫悟茗,因為家裡太窮供養不起便入寺當了小沙彌,只是這孩子與其他師兄弟有一點不同,他是個天生的“話嘮子”(這點和陸長鳴倒有幾分相似,只是他的毛病要比陸長鳴更甚許多),成天愛到處講話,正所謂“言多必失”,這悟茗便是因此得罪了許多師兄弟,成為了眾多師兄弟茶餘飯後追打的物件,幾乎沒什麼人喜歡和他一起,因此他也總是孤身一人。他老早之前便聽說了陸長鳴的“大名”了,只是不似其他師兄弟那般對陸長鳴嗤之以鼻,他反而十分佩服陸長鳴,具體原因他雖然自己也說不清,但總是在心中將陸師兄當成“偶像”一般。

“小師弟是否太過疲勞,需要回屋休息一下嗎?”陸長鳴關切道。

“不不不!”悟茗趕緊擺手道,“陸師兄想問什麼儘管問好了,悟茗知道的一定回答!”

“哦——!原來你叫悟茗啊!茗即為茶,清正和雅,茶如其人,人如其茶,真是個好名字啊!”陸長鳴笑道。

一聽自己的“偶像”這麼誇自己,悟茗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對了,悟茗,我想問你的是,你可知大師兄的腿怎麼了嗎?”陸長鳴正經道。

悟茗一聽陸師兄問起此事,表情立時變得誇張起來,他把那長頸鹿般的脖子左搖右晃,似是有什麼重大機密怕被偷聽了去,又似在故弄玄虛,一雙鬼機靈的大眼睛似會說話般將人牢牢吸引著,等確定周圍沒人後,悟茗清清嗓子道:

“陸師兄,這你恐怕問對人嘍!那天事發之時,正是風起雲湧,滄桑變幻,我正要往香積廚去幫廚,不巧路過了戒律堂,只聽戒律堂傳來道一師父‘哇呀呀呀呀’一聲大吼,那聲音似雷公一般,當時我手中正端著一水盆,被嚇了一跳,手中的盆登時落地,然後戒律堂又傳來道一師父的大喝:‘覺空啊覺空!陸長鳴那小子腦子進水了方且不論,你腦子是也進水了嗎?!’”悟茗一邊說著一邊學起了道一師父凶神惡煞的架勢來,把陸長鳴逗得直樂。

“我立即預感大事不妙,趕緊去看,只聽見戒律堂裡傳來‘啪’,然後又傳來‘啪啪’,然後又是‘啪啪啪啪啪’,只見大師兄跪於中堂,任那戒鞭在他身上肆意橫行,任是那後背血流如注,他卻是隱忍不語,那個場面啊!卻是。。。嘖嘖嘖嘖!”話未說完,悟茗卻是又賣起了關子。

“卻是什麼?!”陸長鳴急忙問。

“卻是血雨腥風!慘不忍睹!!天地為之變色!!!鬼神為之哭號!!!!盤古為之垂淚夸父為之太——!息——!啊——!!!!!”悟茗把語氣越越拖越長,到後面險些沒氣兒了,陸長鳴便趕忙為他拍了拍背。

悟茗已講到不能自已的境界,卻是聲情並茂,似在講一個曠古傳說,誇誇其談,滔滔不絕,只是沒一個字兒是講到點子上的。陸長鳴見悟茗如此投入,便不忍打斷,看他表演倒是看得饒有趣味,心裡想著這孩子真是個人才啊!

終於,等悟茗曲盡詞窮,累得氣喘吁吁後,陸長鳴才問道:

“那大師兄的腿究竟是怎麼了?”

“廢了。”

“廢了?!!!”陸長鳴嘴裡似塞了一個檸檬。

“是啊!他左腿上的七經六脈給道一師父的戒鞭震碎了,郎中來診斷過,別說練劍了,就連走路可能也成問題了。”

“走路怎麼也成問題?”陸長鳴追問。

“就是不能走太久啊!走得太久會傷及經脈,怕是以後連站著都成問題了,唉——陸師兄你是沒看到大師兄當時那絕望的神情啊!天妒英才啊!”

陸長鳴霎時驚出一身冷汗,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怒氣,只是這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他將雙拳憤然砸向自己的雙腿道:

“怎會這樣?!便是把我這雙腿砍了換大師兄那一條腿也值得啊!!”

“陸師兄?你怎麼了?”

“沒。。。沒事,悟茗你先走罷!”陸長鳴卻是對著悟茗笑道。

悟茗也果真是個天真少年,以為陸師兄是真的沒事了,便蹦蹦跳跳地離開了,不過行至一半卻又回過頭來,兩手做喇叭狀對著陸長鳴喊道:

“陸師兄——!謝謝你聽悟茗將那麼多話——!你是第一個不嫌悟茗煩的人——!陸師兄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說完,悟茗便似兔子一般跳走了。

陸長鳴痴痴一怔,倏然間只覺一股暖流自心底裡湧出,如沐三月春光。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他好。

時光似流水般又過去了幾日,這天,盛光明媚,百鳥齊鳴,陸長鳴正兀自坐於屋頂,發呆。

“樂天——!樂天——!”

陸長鳴正於虛無之境遊歷,一聽這呼喚聲竟覺得如夢似幻,當真個跟做夢一般。

“是我在做夢罷,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不可能是大師兄罷。。。他該是不會原諒我了。。。”想到此處,陸長鳴發出一聲苦笑。

“樂天——!樂天——!陸樂天——!再不回該削你嘴皮子了!!”

陸長鳴頓時驚醒,循聲望去,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人竟真個出現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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