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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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徒空與陸長鳴吃完那青魚後,便躺在那沙灘上聊天談心,徒空將那李蘭圖的事說給陸長鳴聽後,氣氛變得黯然神傷起來。

空氣冰冷,海浪嗚咽。

“我以為。。。”冰冷的空氣中驀然響起一聲輕吟。

“我以為有些事,只要你盡力了,對得起自己了,世人便會認同你,理解你了,可是。。。”陸長鳴的聲音寂寂的,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傳來。

徒空聽後一怔,轉過頭望著陸長鳴,目光中既有憂鬱又有不甘:“可是命運似乎總是在捉弄人對吧?一切都是事與願違,就算你替你的師弟捱了那一百五十下戒板,就算你把丹藥全給了大師兄,就算。。。就算你再怎麼做,再怎麼去彌補,都不會有人記得和在意了,因為最終是你害大師兄變成了殘廢,甚至還險些讓他在那生死線上徘徊,世人只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嗎?”

陸長鳴依舊向徒空露出善意的微笑,盡力想讓自己笑得開心些,眼神似乎在說“我並不大在意這些”。

“長鳴,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離開梵天寺吧!”徒空的語氣堅決得不容置疑。

陸長鳴微微一怔,望著徒空。

“不,”他忽而又望向遠方道,“我還不能離開,我要先醫好大師兄的腿疾!”

“如何能醫呢?那七經六脈一斷,便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了,你又如何能醫呢?”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前輩,就算只有一絲希望,長鳴也要試試。”陸長鳴認真地直視著徒空的雙眼道。

徒空眼神飄忽了一下:“辦法也不是完全沒有啦!只是。。。”

“不要只是!”陸長鳴登時急道,“前輩,你就告訴長鳴吧!”

“好好好!長鳴可曾聽過《玉龍謠》?”

“未曾,那是什麼?”

“洱海有玉龍,五毒皆不攻。其肉能起死,其血能回生。若得玉龍淚,百病皆不愁!”徒空緩緩吟唱道。

陸長鳴登時興奮:“也就是說只要得到那玉龍的眼淚就可以醫好大師兄的腿疾了對嗎前輩?!”

“然也。”

“太好了!大師兄的腿疾有救了!”陸長鳴激動地抓住徒空的肩膀使勁搖晃著。

“可別高興得太早哦!你連玉龍長什麼樣,在哪裡都不知呢!”

“在哪在哪?!”

“玉龍長年躲在那洱海北面的灌愁洞中,至今接近百餘年,民間尊它為風雨之神。它乃是鼻如廣漠長風,眼如懸河決溜,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齒間長滿倒鉤,背上披著堅甲,身體龐然若小山,卻是凶煞至極,狂躁至極啊!”

“不怕不怕,這天底下之物我何曾怕過?”

“它可是比蛇還可怕哦——!”徒空故意聲音幽幽道。

聽到“蛇”字,陸長鳴本能地嚥了咽口水,嘴裡口齒不清地支吾著。

“哈哈哈!怕是到時候你看見它時比看見蛇跑得還快喲!”

陸長鳴不說話了,卻是兩眼一翻,深深吸足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似在讓自己放鬆鎮定。

忽然,不知哪兒傳來一陣微妙的“噝噝”聲,聲音雖小,卻是細思極恐,陸長鳴循聲望去,只見一楓葉紅蝰正一邊將腦袋從徒空的袖口往外探,一邊吐著紅紅的蛇信子,在微弱篝火光的映照下,一雙犀利的蛇眼猶為恐怖,只是有一點不同的是,這蛇的眼要更加渾濁,似蒙著一層輕紗。

不等繼續細看,陸長鳴卻是“哇”地一聲跳將起來。

徒空似乎也注意到了爬出來的楓葉紅蝰,笑道:“哈哈,這小饞鬼許是聞到了青魚湯的味道嘍!”

“前。。。前輩,求您快把它移開吧!”陸長鳴的聲音幾近哀求。

“不礙事兒不礙事兒的,它不會咬人的,你看看它,多可愛!”徒空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頭去逗弄那蝰蛇,一轉頭見到陸長鳴自驚自跳的樣子,心中起了玩念,便故意裝作要把蛇往陸長鳴身上拋,只是才動了一下胳膊,“詭計”便被識破,陸長鳴立馬意識到什麼似的跳出去老遠,他在遠處喊道:“前輩再嚇長鳴,長鳴就要跑了!再也不跟前輩見面了!”

“哈哈哈!”徒空大笑道,“原來長鳴也是性情中人啊!好好好!我讓它自己玩去,你回來吧!”

“不行!長鳴上過前輩多少次當了?前輩先讓那蛇走,長鳴才過去!”

徒空搖搖頭對那楓葉紅蝰說道:“你去海里玩吧,記得回來,不可貪玩!”果真,那楓葉紅蝰“滋溜”一下鑽進那海浪不見了。

陸長鳴再三確認蛇已不在徒空身邊後,才慢慢走回來。

“嘖!長鳴,我就想不通你為何會如此怕蛇了?”徒空不解問道。

陸長鳴欲說什麼,卻又似勾起什麼惱人的回憶,全身一陣亂顫,便又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忽然,一個大的浪花劈頭蓋臉地朝他們打來,噴得他們渾身溼透,嘴裡身上全是鹹味兒,兩人一邊呸著嘴一邊互相取笑。

傍晚的螺聲此刻竟又悠揚地響起。

“是什麼人這麼晚了還在吹號?”

“許是思鄉的遊子吧。”

“哦!對了,前輩,長鳴最近學會了一樣新玩意兒!看!”說著陸長鳴解開玉笛,朝著徒空一個亮相。

“玉笛?”

“對,長鳴學會了吹這玉笛。”

徒空將玉笛接過來,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一般玉笛都是單排孔的,我以前竟未注意到長鳴的玉笛是雙排孔的?這雙排孔的玉笛學起來難度極大,天下會吹的人不多,我聽聞過會吹的人一為上京的音樂全才冷雅冷公子,一為。。。”

“一為什麼?”

“不,沒甚,這另一人就是長鳴了啊!”

陸長鳴喜笑顏開道:“長鳴也不知什麼難不難的,只是大長老怎麼教長鳴就怎麼學罷了。”

“是大長老教你的?怪不得呢!”徒空小聲嘀咕著。

“怪不得什麼?”

“不,沒甚。”

陸長鳴疑惑地望著徒空。

“對了,自古有斗酒,鬥茶,鬥雞,鬥棋,鬥琴之說,獨獨沒有這鬥笛,咱們就開他個先例,來一段鬥笛如何?”

“好啊好啊!美哉妙哉!”

“長鳴先吹一段與我聽聽。”

“等著!”

陸長鳴緩緩將那玉笛放至嘴邊。

此刻月色清朗,天空靜寂,海潮初平。

陸長鳴閉眼凝神靜息(大長老教他吹笛時應如此方能與那樂音融為一體),笛聲便似晨鐘暮鼓,漸漸從那遠方傳來,由低至高,隨著呼吸的起伏一張一弛,爬至高潮時,卻又如泣如訴,如歌如悲。歌至高處,但如那崑山玉碎鳳凰鳴叫,悲至深處,但如芙蓉泣露雨打浮萍,樂音一收一縮皆牽動心絃,直至最後笛聲悠悠然離去,讓人頓生失落。

一曲吹罷,陸長鳴緩緩將笛子垂下,睜開雙眼後卻是一驚,只見素有“鐵石心腸”的徒空大師正在自己對面掩袖彈淚,笛聲雖止,淚卻未止。

“我終於知道了!”徒空一邊擦淚一邊抽泣道,“我終於知道那害我心塞不已的笛聲發於何處了,原來是你啊長鳴!”

“是嗎?原來我的笛聲還有這般功效?嘿嘿!”陸長鳴饒有興趣地端詳起笛子來。

半晌過後,徒空大師的眼淚總算是止住了,卻是一副魂飄天外之樣。

忽然,只見徒空大師的鼻翼翕動,雙頰一陣抽搐,似又欲流淚,陸長鳴立馬道:“前輩等等!聽長鳴講一個故事吧!”陸長鳴想借此轉移徒空的注意力,“前輩不是想知道長鳴為何怕蛇嗎?長鳴就講給前輩聽。在長鳴小時候,有一次去密林探險,不巧遇到了青蟒,那青蟒橫在我面前,有兩個長鳴那麼高,那時候長鳴還沒那麼怕蛇,便想著跑開便好了,卻不曾想那青蟒似成精了一般對著長鳴眨眼,長鳴跑的時候它就在後面緊追不捨,長鳴一回頭便會看見那雙可怖的蛇眼一直死死地盯著長鳴,長鳴足足跑了半個時辰才把它甩掉,自那以後,長鳴時常在夢中夢見被那青蟒追趕的場景,便開始對蛇心生畏懼之情,直到後來,只要一提到蛇便覺得十分可怕了。”

“哈哈哈哈!原來長鳴還有這等糗事啊!”徒空大師亦笑亦哭道。

看著徒空大師又哭又笑的樣子,陸長鳴不禁擔心起他的精神狀況來:“前輩沒事吧?前輩莫不是瘋了吧?”

“你才瘋了呢!哈哈哈!”徒空依舊一副似笑非笑之樣。

很快,深夜便至,空氣清冷,人聲寂靜。

徒空與陸長鳴開始數那天上的星星,他們打賭誰先數到二百五十顆誰便先離開。

“一。”陸長鳴剛喊一聲。

“二百四十九,二百五十!好了我數完了!”徒空喊道。

“什麼呀?!前輩又耍賴!”

“方才又沒規定一定要把每次數的都念出來,只要內心把群星快速過一遍,區區二百五十顆何其容易?這隻能怪長鳴數得太慢了!我要走了!在我離開前長鳴可不準先行離開哦!”徒空抹抹鼻子道。

“嘁——!知道了!前輩再見,不送!”陸長鳴雙手環抱背過身去。

“長鳴,我是真的要走了,不回來了。”徒空認真道。

陸長鳴恍然心中一動,轉頭望向徒空,眼神不解道:“為何不回?”

“我。。。要離開這裡了。”徒空似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後面幾個字。

“前輩要去哪兒?”

“天下之大,四海為家,想去哪就去哪嘍!”徒空雖在微笑,但依稀可見他眼底的淚光。

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劃過陸長鳴的雙眼,他低下頭道:“前輩一走,長鳴便又是一個人了,長鳴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了,只是不曾想來得這麼快罷了。”

徒空“啪”地一下將手搭在陸長鳴肩膀上道:“這有甚?!自古人生多別離,這生也是離,死也是離,多也是離,少也是離,來也是離,去也是離,一轉眼也是離,一輩子也是離,快樂也是離,悲傷也是離,離別的時候多了去了,看開一點就好了!”

“知道了,前輩儘管去吧!不然等會兒話多了該捨不得了,就把這次離別看成我們平常的告別吧!”陸長鳴笑道。

“噫——!你小子倒是看得挺開的啊!那我走啦!”

“前輩再見,路上多保重!”陸長鳴鄭重地做了個揖。

於是徒空便往那西邊走去,陸長鳴就站在原地望著,兩人看似瀟灑地別離了,等都看不見對方時,卻又各自偷偷抹淚。

徒空行至山頭一處隱蔽的密林中,居高下望,看著那陸長鳴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去,自言自語道:“長鳴,此經一別,世上再無徒空,他日相見,怕是再不能赤誠相待了吧,保重!”說完,徒空大師朝著山頭的方向鄭重地做了個揖,揮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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