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徒空(1 / 1)
卻說陸長鳴聽到那廊簷底下有人聲傳來,便立馬躲在立柱後面,仔細一聽,原來是道一師父和那兩個“小判官”,只聽道一師父抱怨了幾句什麼,然後又叮囑了幾句什麼,悟星和悟塵便一個勁地“嗯”著,陸長鳴想到他兩個頭點得跟擂鼓一般的情態便覺得好笑,只是捂著嘴才沒笑出聲來,然後道一師父便兀自從那小門走出去了,陸長鳴好奇道一師父要去哪,便悄悄跟了過去,一直跟到寺門外,道一師父就從那寺門下山去了,似乎是有甚要緊的事,連步伐都比平時快了幾倍。
陸長鳴雖感到疑惑,卻也不多想,自己徑自從另一條捷徑小路旋下山去,行至半山腰時,寂靜的空谷中忽然傳來一聲鷓鴣的啼鳴,似石子投入那深潭一般在陸長鳴心中泛起陣陣漣漪,陸長鳴心中頓感悵然,忍不住駐足留意,憶起五柳先生那幾句詩來,吟唱道:“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
一陣空蕩的寂靜。
忽然,一聲清厲的幽響劃破空氣:“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一杯酒。長鳴,別來無恙啊——!”
陸長鳴聽聞此聲便知來人是誰了,迫不及待轉頭喊道:“徒空前輩!”
“欸——!別老前輩前輩地叫我了,好像我很老一樣,哈哈哈!”
只見一俊眉修眼,顧盼神飛的年輕人踏著灑脫的步伐,滿面笑意地向陸長鳴走來,年輕人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臉上卻顯出一種超乎年齡的穩重神氣,一雙碧眼凌厲有神,只是這碧不似陸長鳴那般澄澈之碧,而是碧中摻灰,顏色略暗。一支系在腰間的紫宣木笛更是襯托出年輕人的風流倜儻,這便是那傳說中玄之又玄的徒空大師了。
陸長鳴高興地迎上前來,兩人似離別了半生的老友一般相擁。
“長鳴,這幾日我可是將你給我介紹的那百里‘食味人間巷’吃了個通透哦!”
“怎樣?我介紹的那醉蟹,蝦餃和雞脯肉味道如何?”陸長鳴笑道。
“就還不錯嘍!可還是比不過上京的烤鴨好吃,一想起烤鴨那滋滋撲鼻的香味,哇——!只要能吃上一口便讓人覺得人間值得了!”徒空陶醉道。
“嘁——!上京的屎尿也比這兒香一百倍喲!”陸長鳴做了個鬼臉調皮道。
“臭小子!也不怕你那嘴遭雷給劈嘍!”雖是這麼說著,徒空臉上卻無慍怒之色,他“啪嗒”一下將手搭在陸長鳴背上道:“走,老地方待去!”說著徒空踏步欲走,可陸長鳴卻動也不動,徒空覺得奇怪,往陸長鳴臉上看去,卻是一驚,只見他的臉抽搐扭曲著,似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長鳴,你怎麼了?”
“沒。。。沒事,我們走吧。”說著陸長鳴一邊慢慢挪開腳步,一邊將徒空的手輕輕推開。
徒空自覺不對勁,似猜出什麼一般,立即將陸長鳴後衣襟撥開,依著那脖頸看將下去,只見那背上呈現出一道道駭人的紅紫之色,形狀似蛇一般。
“這是怎回事?!!”徒空驚懼道。
陸長鳴見已瞞不過,便將那偷吃豬肘的前因後果一併吐了出來,徒空聽後直搖頭嘆道:“再如何違反清規也千不該萬不該下如此狠手啊!”
“哎喲——!這有甚稀奇的!道一老閻王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不是第一回嚷著要打我了,只是我每次跑得溜快,沒給他逮到而已,不然就是十條命長鳴也活不過今日了,只能自認倒黴啦!”陸長鳴似在講著別人的故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唉——!你不吃那豬肘是會死嗎?!幹嘛非要急著貪一時的口腹之慾呢?豬肘大街上都有賣!你想吃就和我開口嘛,別說一條了,就是一百條我也買給你啊!”
“哎呀——!前輩您就別再說長鳴了,長鳴被人說的還不夠嗎?早知道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那豬肘子我橫豎是打死也不敢吃了!前輩,長鳴知錯了還不行嗎?”陸長鳴噘著嘴,一副委屈模樣地看著徒空。
“你呀你呀!等會兒我拿幾包藥給你帶回去吧!”徒空輕輕戳了一下陸長鳴的額頭笑道。
陸長鳴便又喜笑顏開起來。
“走吧。”
“去哪?”
“老地方啊!走!”
。。。。。。
一個時辰後,陸長鳴與徒空二人便來到那洱海荒灘上。荒灘的海岸線綿延數百里,海浪聲不絕於耳,波濤永遠都是氣勢洶洶翻著筋斗上來,又以默默的姿態退回去。遠處的天邊寂靜無聲,幾隻海鳥朝那紅日振翅飛去,似在追逐著最後一縷夕光,海面被映成紫的,白的,紅的,墨綠色的,與天空溶成一片。
“真美啊!”望著這久違的景色,陸長鳴不由感慨道。
“長鳴你看!”
順著徒空手指的方向望去,陸長鳴看到不遠處架著一口鍋子,鍋底下有幾把柴火,柴火旁放一木桶。不消說,這是拿來煮青魚用的。陸長鳴心中頓覺一喜,轉過頭來望著徒空,徒空點點頭道:“平日都是長鳴煮那青魚與我吃,今日我徒空也來露一手,煮那青魚與長鳴嚐嚐如何?哈哈哈哈!”
陸長鳴臉上浮出一絲快樂的微笑,他也不說話,蹦蹦跳跳地就往海邊跑去,與那海浪嬉戲玩耍,不亦樂乎,徒空自是在一旁望著,笑著。
等陸長鳴玩得累了,兩人便在那鍋架兩邊坐下來。木桶裡幾條青魚正活蹦亂跳。
“說實話,我抓魚的本領沒長鳴那麼好,這些魚都是拜託俞伯伯抓的,長鳴別見笑啊!”說著徒空有些笨拙地從桶裡撈起青魚,青魚滑溜溜的鱗皮在夕光下反射出燦爛的白光,頗似漁人豐收的場景,一想到這滑溜溜的青魚下鍋後即將變成的美味,陸長鳴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忽然,海上傳來一陣悠曠螺聲,似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從那四面八方傳來。陸長鳴便一邊望著那伴隨螺聲的遠海落日,看著那巨脊鯨魚在海面翻滾,一邊呼吸著那充滿青魚湯鮮香味道的空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笑容也變得溫暖起來。
“長鳴的秋末考試考的如何?”徒空一邊嘗著湯的味道一邊問。
“別提了,那是我今生遇過最愁人的考試了。”
“哦?是甚樣的考試竟會難倒你?”
陸長鳴嘆了口氣,索性仰面往那沙灘上一躺,不作回答。
“要我說啊!”徒空繼續道,“你們佛家那一套我是領悟不來,不過只知道還有個明白菩薩叫地藏王。”
陸長鳴頓時眼前一亮,跳將起來問道:“前輩也知道地藏菩薩?!”
徒空輕咳兩聲故作粗聲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前輩以為地藏菩薩如何?”
“也不如何,我只是覺得他是唯一一個不把那是非黑白劃得一清二楚之佛,所以敬佩他。”
“如何說?”
“這世間的是非黑白本就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分清的,有時我們看到的黑可能是白,我們看到的善也可能不那麼善。地藏王眼中的眾生包含一切人,無論善人與惡人,善與惡皆只在一念之間,僅憑一人所做的一件善事便將他封做善人未免太過,僅憑一人所做的一件惡事便將他封為惡人也忒是無理,倘若這世間那些自稱良善之人對那些所謂惡人群起而攻之,那麼此時又是誰善誰惡,誰是誰非呢?難道打著正義的名義去行惡事便談得上是善舉了嗎?地藏王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選擇了置身地獄,普度眾生,所以我說他是個明白菩薩啊!”
聽完此話,陸長鳴先是痴痴地怔了一會兒,漸漸地,臉上便又露出那雪蓮般的笑容來:“前輩字字珠璣,句句在理,言語超乎常人,莫不是那天神下凡?”
“那自是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徒空一抹鼻子吟唱道,“天上一根蔥,地下一徒空。”
陸長鳴登時接道:“世間匆匆皆空空,空空也匆匆!”
“對的好!長鳴是知己啊——!哈哈哈哈!喲——!這青魚熟了!快舀快舀!不然該爛了。”
陸長鳴趕緊舀起那魚湯喝了一口,卻是咂咂嘴皺眉道:“前輩是不是忘記放鹽了?怎這般沒味道哩!”
“哈哈哈哈!”徒空兀自大笑起來,“剛剛才說過的話長鳴怎又忘了呢?”
剛剛說過煮青魚不放鹽了嗎?陸長鳴撓撓後腦勺,一臉疑惑地望著徒空。
徒空滑稽地輕咳兩聲道:“既然這世間黑即是白,善也是惡,有也是無,是也是非,那麼有味便也是無味,無味便是那有味了吧!”
陸長鳴一陣驚訝,似是第一回聽見這樣的見解,仔細琢磨琢磨卻也有幾分歪理,又覺得有些有趣,便“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於是兩人就這樣將這鍋“無味即有味之湯”喝了個精光,湯足飯飽後,夜幕也悄悄降落,兩人便躺在那沙灘上望著天上的星星,許久無話。
“前輩為什麼會獨獨喜歡那地藏菩薩呢?”
“長鳴是想問長鳴自己吧?”
“不。。。。。前輩先說。”
“我啊,這該從何說起呢?”
空氣中一陣靜默,只有那寒冷的海風在呼嘯。
“在很久以前,有一個教派叫月蛇教,教徒皆是碧眼之人,月蛇教的開派宗主李蘭圖以行醫救人聞名於世,幾乎沒有什麼病是他醫不好的,他也沒有那什麼奇方秘藥,只靠提煉蛇毒來治病,他提煉的蛇毒能治百病,小到風寒,大到膏肓之疾,只靠著那一雙回春妙手煉就的蛇毒,便有藥到病除之效。”
“好厲害的人!可是這和地藏菩薩又有甚關係?”
徒空似是沒有聽到陸長鳴的話,繼續說道:“當時年紀尚輕的皇帝聽聞了李蘭圖的名聲後,十分欣賞他,認為李蘭圖心有天地,普救眾生,便與他結為生死之交。後來,皇帝不幸染上寒疾,此病頑固難除,通常不出一年便會撒手人寰,李蘭圖便用那蛇毒為皇帝調藥,一月之後皇帝便恢復如初,由此對李蘭圖甚是感激,但他也知道李蘭圖心繫眾生,終不可能在自己身邊久留,便想送點錦衣綢緞給他,只是那時皇帝年紀尚輕,手中沒有什麼實權,就連那區區的錦衣綢緞都呼叫不得,即使非要呼叫,也要先徵得首輔大臣的同意。因嫌太麻煩,皇帝最後只將他平時最為喜好的一枚兔毫盞贈予了李蘭圖。”
“這不是挺好的麼?可是這和那地藏菩薩又有什麼關係?”陸長鳴追問道。
徒空面色漸漸沉重道:“是啊,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那該多好啊!可能偏偏是造化弄人吧,李蘭圖治病救人的行為觸動了那些權臣的利益。若擱以往,上京的藥都要十幾兩的高價,對於那些達官貴人自是沒有什麼,但是對那些身患頑疾卻又捉襟見肘的平民百姓來說簡直是天價了,李蘭圖看到了這一點,於是將自己煉製的蛇藥降至幾錢一包,專供那些平民使用,這蛇藥藥力甚奇,有立竿見影之效,令那些靠賣藥發橫財的官員十分眼紅,他們找到李蘭圖,欲高價買下他的藥方,可是統統被李蘭圖拒絕了。”
“拒絕得好!民為國之本,發‘國難財’真不害臊!”陸長鳴打抱不平道。
徒空只是哀笑頑嘆一聲,繼續道:“就是這聲拒絕讓那些官員瞬間恨透了他,既然他毫不留情地截斷了他們的發財橫路,那麼他們便要他吃不了兜著走,只一夜之間,他便成了全上京權臣喊打喊殺的物件了,那些官員開始尋找他的‘罪證’,四處散播訊息,汙衊他集結月蛇教的勢力,靠治病救人籠絡民心,為的是在將來有一天可以推翻帝位自立為王,甚至將他那雙碧眼比作那王莽再世,訊息愈演愈烈,最後傳到了皇帝耳中。可是這些純屬子虛烏有!那年冬天,那些權臣們估摸著時機已然成熟,便一起聯名彈劾李蘭圖,所加之罪皆言過其實,怵目驚心,聽說皇帝那夜將自己關在那乾宣宮中思慮了整整一夜,沒有人知道他那晚到底想了些什麼,等第二天他出來時,立馬就頒佈了一道諭旨,上面寫道,將,‘罪人’,李蘭圖,關入,死牢!”在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徒空似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它們道出。
陸長鳴聽完之後,心裡十分難受。
空氣陷入了死寂,海浪聲似在哭泣。
黑暗中,陸長鳴看不清徒空的臉龐,只是隱約聽到了陣陣哽咽。
“徒空前輩。。。。。。”
“沒事,我沒事,”徒空擤了擤鼻子,強顏笑道,“剛才長鳴不是一直問我地藏菩薩和這個故事有甚關係嗎?地藏菩薩對善惡是非看得最是清楚,長鳴覺得這裡面孰正孰邪呢?”
“那還用說,那些官員是邪,李蘭圖是正。”陸長鳴天真道。
“呵呵,非也,在那世人眼中,李蘭圖才是那意圖篡位奪權的惡人,那些權臣則是保家衛國的棟樑,是敢於直諫的忠臣,是善人;在那些權臣眼中,李蘭圖是斷了他們財路的惡人;而在皇帝眼中,李蘭圖是欲取代自己的奸人,那麼此時又孰正孰邪呢?只是因為這樣一個子虛烏有的汙點而讓世人對他曾經做過的一切善事盡皆忘卻,此時又孰是孰非呢?”
“可是世人只是被矇蔽雙眼罷了,只要。。。。。。”
徒空截口道:“長鳴是想說只要將真相大白於天下就行了對吧?可是人心的陰暗面是難以移除的,這樣做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
“無論是非善惡,但求無愧於心!”陸長鳴一字一句緩緩道,那雙碧眼在夜色中閃著堅定的翠色光芒。
“哈哈哈哈!無愧於心,你無愧於心世人又怎知道?!他們是不會理解你的,永遠也不會!”徒空在黑暗中發出苦笑,聲音有些哽咽。
“徒空前輩若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就哭出來吧,大長老說過,哭出來也就釋懷了。”
“哭?我已經不會哭了,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徒空的眉眼逐漸黯然,“以前我聽人說,當一個人不會哭的時候,不是他變得快樂了,而是,他的心變硬了。”
“前輩,究竟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我和你講這個幹什麼呢?小孩子怎麼會懂這些呢?”說著徒空抹了抹眼淚笑了笑,笑聲有些悲涼。
“長鳴,記住,無論今後發生了什麼,永遠都不要改變你的初心!”徒空望著那遠處的繁星,目光深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