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藏(1 / 1)
彈指間又過去了一個月,距離陸長鳴“出關”之日在即,陸長鳴想到一來終於可以下山去尋訪那奇方秘藥,二來又可以擺脫悟星悟塵那兩個“小判官”,便連走路的步伐都變得輕快起來,不過奇怪的是,這幾日道一師父時不時就把悟星悟塵叫過去,不知是在處理甚事,陸長鳴向來不愛思考這些個問題,只知道悟星悟塵一被叫走,自己便多了幾分自由,這三個月的時間陸長鳴早就膩煩了待在寺中,心裡像急待出籠的小鳥一般。
一日,悟星悟塵又被道一師父叫去了,陸長鳴獨自一人悶悶地在寺中徘徊,碰巧從那地藏殿經過,隱隱見殿內青煙嫋嫋。話說這地藏殿清曠寂靜,不比大雄寶殿那般金光亮堂,香火旺盛,是梵天寺最冷清的去處,平日弟子們也幾乎不來此玩鬧,可是今日有些不同往常,遠遠望去似有一人正坐於殿中。陸長鳴心中納罕,便好奇地走近去看,許是怕又遇到什麼不該遇的人,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在門外扒拉著,腦袋微微往裡探,只見大殿中間擺放著一雅緻乾淨的琥珀茶几,几上兩盞清茶,茶香漸彌,清逸脫塵,再仔細一看那坐在茶几旁的人,陸長鳴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拔腿便要跑走,卻只聽裡面傳來一聲輕喚:“樂天既然來了就別躲了,進來與老朽聊聊天吧!”
原來坐在裡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常遠長老,陸長鳴自那日無意中對常遠長老發火後,心中甚是羞愧,便總是躲著常遠長老走。此時見常遠長老已識破了自己的小心思,陸長鳴便只好硬著頭皮踱進了大殿,不經意間抬頭時,目光一下撞見了地藏菩薩那慈悲之容,這一看竟是走了神,全然忘記了避開腳下的拜墊,只聽“咚”地一聲悶響,陸長鳴霎時兩眼一黑,面門朝地摔將下去,等再起來時頭上已是腫了一個大包,正待呻吟時,卻見常遠長老仍是雙目閉合,面容嚴肅,並不理睬自己,便也不敢吱聲,悻悻地在長老面前落了座。
常遠長老雙目微睜,只留那一絲餘縫望著陸長鳴:“樂天可知佛界三境否?”
陸長鳴想起大師兄與自己提過,便不假思索道:“樂天知道,一曰見自己,二曰見天地,三曰見眾生,大長老問這個作甚?”
茶香縷縷,沁人心脾。
常遠長老頓了頓:“樂天以為自己已至何境?”
陸長鳴兩眼一閉,臉上現出那少見的認真表情,思忖了一會兒睜眼道:“第二境。”
“哦?樂天自以為已見天地否?”
“非然也,不是天地,是眾生。”陸長鳴宛然一笑。
“眾生?如何說?”常遠長老的語氣中竟是有幾分期待。
“樂天覺得,生而為人,可以無天地之覺悟,卻一定是要有眾生之慈悲的,所謂見眾生,即視眾生皆平等,無論一隻貓或一隻狗,無論皇子還是乞丐,這世人皆空談家國天地之理想,不如老老實實為他人著想來得好哩!所以樂天以為,眾生在先,天地在後!”說完陸長鳴便又露出那無暇的笑容來。
“哈哈哈!好!那既然眾生平等,青魚也是眾生的一份子,樂天偷吃青魚一事又如何解釋啊?”說完常遠長老調皮地挑了挑眉毛。
“那那那那不算!”陸長鳴趕緊擺手道,“不吃那青魚,人就活不了,就好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一般,萬物皆是息息相關,不可分割的,所以只能說那是迫不得已,怪不得誰的!”
“哦,那樂天強迫肥肥洗澡一事可就沒話說了吧?”
“那。。。。。。那自是有道理的,正如小孩子不愛洗澡,父母也不會縱容他們一樣,我對肥肥嚴厲一點,教育教育它,讓它往好了學,又有什麼不對?”
聽完此話,長老竟是笑得合不攏嘴,嚴肅的氛圍一下變得輕鬆起來,陸長鳴見長老笑,便也跟著笑,只是這笑還未露齒,常遠長老的臉便似六月的天一樣瞬間又變得嚴肅起來,陸長鳴見狀便也趕緊不自在地收起了笑容。
“樂天可知老朽今日為何在這地藏殿?”
“這我哪知道?”陸長鳴撓撓後脖頸,小聲嘀咕。
常遠長老清清嗓子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是地藏祖師的夙願,也是樂天的理想吧?”
陸長鳴先是一怔,然後忍不住又去看那地藏菩薩,只見地藏菩薩雙目微合,似在靜思,唇齒緊閉,似在隱忍,頭頸微含,似在傾聽,面容慈祥,卻是不怒自威。
陸長鳴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將眉頭微皺道:“不!不是!”
這回輪到常遠長老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了,他問道:“何為不是?”
“地藏祖師是無量大佛,千年一心,萬年一相,甘為眾生捨棄自我,是千人跪拜,萬人敬仰的地獄魔祖,而樂天只是……只是一沒人要的浪子罷了,百年之後,化為灰燼,千年之後,許成為笑談,萬年之後,便是那歷史長河的一粒粟米了,如何能與那地藏祖師比肩?”
常遠長老面色漸漸沉重,緩緩道:“樂天何故將自己視作如此卑微呢?樂天要堅信自己的珍貴,樂天有那人世間獨一無二的宿緣,是不可複製的,樂天要清楚自己是誰,樂天是。。。。。。”
“樂天誰也不是。。。。。。樂天是陸長鳴,獨一無二的,陸長鳴。”陸長鳴的臉上凝聚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常遠長老怔怔地痴望著眼前這個少年,這個似隔著薄紗一般讓人有些許看不透的少年,似要從那雙碧眼中尋求答案。
。。。。。。
話說從陸長鳴從那地藏殿裡出來時,時間不知不覺已至黃昏,他正待打哈欠伸懶腰,忽然,半空飛來一隻白鴿,與其他鴿子不同的是這白鴿只有一條腿,白鴿兀自在屋頂上空徘徊,陸長鳴見了趕緊吹哨,那白鴿便似繩牽一般盤旋下來落在他的肩頭,用一隻腳站著。
“空吉,好久不見嘍!”說著陸長鳴用食指輕輕點了點白鴿的小腦袋。
原來這白鴿是那徒空大師用來傳信的寵物,雖然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一條腿,它的性格卻是十分聰明可人的,和那肥肥一樣能聽懂人話。
陸長鳴看空吉腳上綁著信條,便知是徒空大師來信,他解下信條,用手掌順了順空吉身上的毛,對它說了聲“去吧,辛苦你了”,空吉卻只是“咕咕”叫著,似乎並不想走,陸長鳴開心一笑,心想自己還是蠻有“動物緣”的嘛。
陸長鳴展信讀道:“灘急見。”
原來這徒空大師是個心思及其縝密之人,對信中的措辭也是再三推敲,能簡則簡,所以才用瞭如此簡短的幾個字,但陸長鳴對信中的意思卻能心領神會,所以徒空大師也不須擔心。
陸長鳴看完後隨手將信條往水溝裡一丟,拍拍手正欲出去,忽然聽到那廊簷下傳來窸窣人聲,且正往這裡過來,為了不讓來人發現自己,陸長鳴便讓空吉先離開,自己隨即躲在那立柱後面,欲知廊簷之下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