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局(1 / 1)
大雨如注,煙柳如畫。
京城湖邊一家客棧,屋簷下,兩位長者正在對弈。
左邊那位面方耳闊,濃眉長眼的,是為當朝首輔魏煌,字如海,右邊那位嚴眉冷目,面容精瘦的,是為當朝輔政大臣之一殷尹,字先師。
只見殷先師神色稍稍放鬆起來,落棋的速度逐漸加快,似乎勢在必得,而魏如海則一副氣色沉穩,處變不驚之樣。
此時正廝殺至中局,二人所圍地盤數目不相上下,可謂千鈞一髮劍拔弩張之際,魏如海執白棋賣了個破綻,殷先師看準時機,一路窮追猛打,看似將白棋困於絕境。魏如海嘴角一撇,不緊不慢地往黑子的左上方一扳,又緊接著在右下方一靠,殷先師本以為取得先手,卻在落子的那一瞬間停滯了——此時的白棋早已不再受制於黑棋,果然,黑棋的形勢急轉直下,陷入被動。
“著!”魏如海自信地輕聲道,臉上慢慢劃開了笑容,他注視著殷先師的臉,似乎在期待他下一秒的神情。
殷先師單手扶額,冥思苦想一陣後,投子認輸,連連抱拳道:“閣老的棋力真是日益見長啊!殷某甘拜下風!”
“殷大人過獎了,魏某著實不敢當,說實話,魏某已連續數余月不曾碰過棋盤了。”
殷先師眉頭一皺,似乎在看一件稀世文物:“那我就不明白了,我這幾日可是一直在研究棋譜,就為了能和您對弈的時候不落後,怎麼幾個月前我都還能戰無不勝,現在反而不如您了?”
“哈哈哈!”魏如海撫須大笑起來,“大概是魏某過於謹慎,不輕易落子,且不敢戀戰,見好就收的緣故吧!”
殷先師連連搖頭:“看來還是我的棋力略輸一籌啊!”
“好啦好啦!一盤棋子而已,小二,再來一壺碧海心!”魏如海笑道。
“來啦,客官——!”店小二將一條毛巾甩在肩上,提著酒壺豪邁上前,當他倒完酒離開時,卻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店小二好奇回頭去望,不禁虛汗直冒,匆匆拔步離開。
原來殷先師身旁的角落裡站著一名錦衣衛,他是殷一手提拔起來的,名叫趙雨仁。說起錦衣衛,全京城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白天陪襯在各路達官顯貴中間,風光無限,一旦到了夜晚,便接手各種密令,殺人如折草,冷酷無情,手上沾滿了鮮血,因此,在京城,錦衣衛就是殺手的代名詞,且他們是唯一不用為殺生揹負罪名的人,因為他們的背後都勾連著一個個龐大的勢力集團,官宦集團間的明爭暗鬥是深不見底的。
“閣老可否聽說了那東洲淮海十八郡的鹽稅案?”
“未曾,這幾月我都關在房中校對先帝時期遺留下來的那些典著,閉門謝客,鮮少出府,也不曾上朝,幾乎成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了,哈哈哈哈!”
“那案子可不一般,牽扯了大大小小几十個官員,全都鋃鐺入獄了。不過說來也怪,這其中有一個叫高修的,他既不是官員,也不是有錢子弟,卻聽說是這起鹽稅案的幕後主使者,也已經入獄了,估計判的不輕,嚴重可能會。。。。。。”說著殷先師將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您說這人既然這麼聰明為什麼不好好考取功名得個進士什麼的,非要去幹這種勾當呢?唉——!”說完殷先師嘆了口氣。
魏如海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神情顯得格外認真。
“你說這人會不會是無辜的呢?”魏如海冷不丁問了一句,似有意又似無意。
殷先師略顯驚訝,說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國家一年的財庫有三成來自鹽稅,而東洲淮海十八郡的鹽稅佔了全國鹽稅的六成呢!這麼大的案件我一定是全力徹查的,所有的證據都確鑿,怎麼可能會錯?!”
“哦,我只是隨口說說,別當真別當真!殷大人的能力魏某還是信得過的,我不在朝的這幾月辛苦殷大人了!喝酒喝酒!涼了都!”魏如海笑道。
“我知道,閣老一心向佛,看什麼都懷有慈悲之心,對於這種將死之人難免抱有同情,這些殷某都理解的。”
“殷大人又拿魏某開玩笑了!”魏如海嗔怒道。
“說真的,這是殷某人的心裡話,如今朝政不比當年,皇帝年紀尚小,太后又時常身體抱恙,朝廷上各方勢力風起雲湧,人人自危,有幾個人出門是不帶錦衣衛的?像閣老這樣清高廉潔的人幾乎是沒有了,說句自誇的話,即使像殷某這樣淡泊名利之輩都害怕走在大街上會連命都沒嘍!雖貴為輔政大臣,其實也只是個噱頭罷了!唉——!”
“先帝生前兢兢業業,克勤克儉,謙良恭讓,實乃真君子,要說和他最像的還是梁王了吧,只是梁王終究還是比不過區區一個蓬頭稚子啊!”魏如海說完呷了一口悶酒。
“您是指您的學生載璇嗎?他見了您一定還得向您鞠躬尊稱一句'老師'呢!”
“當年是學生,現在他已成年,且有自己的封地了,即使見了面也應該是我向他鞠躬吧!”
“這是什麼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即使他現在見了您也理應向您鞠躬才是。”
“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我本以為他才是帝位的繼承人啊!先帝英明一世,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糊塗了!”魏如海擤了一下鼻子。
“這。。。。閣老聽說過一件事沒?”
“不妨說來。”
“德觀太后曾有一子名叫載言,於十幾年前失蹤,因思子心切,這個載衝便由她認養,坊間一直傳聞先帝獨與德觀太后最好,他本欲立載言為太子,卻不料太子失蹤,為了讓德觀太后能順利登上太后寶座,於是冊立載衝為太子。”
“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喜歡這些傳聞八卦,都是些無聊人編出來消遣的罷了,我可沒時間搭理這種事兒。”魏如海顯得有些懊惱。
“無風不起浪啊閣老!”殷先師笑道。
“等等,你剛剛說的那個載言是失蹤了,而不是死了對嗎?”
“坊間是這麼說的。”殷先師篤定道。
這時,旁邊的趙雨仁上前對殷先師耳語了幾句,殷先師便起身道:“閣老,恕殷某有事先告辭,下次再約!”
“殷大人請便!”
說完殷先師便離開客棧,趙雨仁緊隨其後。
目送殷先師離開後,魏如海獨自一人又回到了客棧,他自言自語道:“他究竟去哪兒了呢”,然後一改方才的和顏善目,面色一沉道:“思孝,剛才的一切你都聽到了吧?去調查一下這個‘載言’吧,記住,要活的!”
只見對面角落裡的一個蒙面客站了起來,從殷先師進來客棧的那一刻到現在他一直都在那裡,蒙面客果斷地摘下面罩,露出一張清冷俊朗的面龐,微蹙的眉頭更添了幾分憂鬱神色,他將頭低至胸前輕聲回答:“是,義父!”彷彿是經過訓練的一種儀式一般,聲音裡透著疏離與敬意。
此時的月兒已爬至樹梢,雨停了,空氣澄澈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