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1 / 1)
位於花王谷西南角的牢獄有重兵把守,若不是有令牌的話,任是一隻蒼蠅也難以逃出。
徐少瑛自殺子未遂的行徑敗露後便被關押在了這裡。
積滿汙水的地面,溼臭撲鼻的發黴氣息,不見天日的黑暗環境以及來自犯人悲慼的哭號,在這裡關上三天,幾乎足以讓一個陽光開朗的人變成消沉頹廢的怪物。
徐少瑛早已褪去一身華服貴氣,整個人無力地蜷縮在蒼白如雪的囚服裡,幾縷微白的髮絲在側邊凌亂地支稜著。原本的銀髮變得越發接近白色。他神情空洞地凝視著長草的地板,右手食指神經質地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畫著不成型的圓圈,嘴裡一邊叨叨著什麼。
忽然,牢獄外的鐵門發出一聲尖厲的呼嘯,與此同時,白光和著微塵悄無聲息地刺入黑暗,一道恭敬且端正的身影逆光走了進來,手裡似乎還提著什麼——是管飯的獄吏送飯來了,徐少瑛理所當然地想道。
那些早已變成行屍走肉的囚犯一聽見這聲音,就像貓犬聽見敲打飯盒的聲音一樣,立馬從稻草堆裡爬到鐵柵欄旁——他們中的一些人由於長期沒有行走以至於連怎麼走路都忘記了。
分飯的過程幾乎可以用無聲無息來形容,彷彿在執行一場隱秘的間諜任務一般,靜得有些異樣,索性徐少瑛並沒有被牢獄的氛圍完全消磨了心智,他很快覺得有些不對勁。
若是擱平常,獄吏一般會事先敲打飯盒或者口頭宣揚幾聲,提醒人們起來吃飯,但今天卻是超乎尋常的安靜。
當輪到給徐少瑛分飯時,徐少瑛出於好奇想去看那獄吏的長相,獄吏卻彷彿害羞般側身躲開了徐少瑛的視線,急匆匆分完飯菜後便踢著小步子快速往下一個目標走去。
徐少瑛越發起了疑心,但也不便再去追究,他低頭瞧了瞧今天的飯菜,依然是小蔥拌豆腐和辣炒小魚乾——萬年不變的菜譜,比起往昔的山珍海味不知差了多少倍,此刻他卻覺得眼前的這碗飯勝過山珍海味,山珍海味此時只能想卻不可得,而眼前的飯菜卻能治得了餓,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於是他拾起筷箸,和其他囚犯一樣大口大口地把飯菜往嘴裡扒,完全不在意自己曾經的員外郎身份。
水足飯飽後,徐少瑛漸漸覺得有些困頓,便隨意地躺倒在了厚厚的稻草堆裡,迷迷糊糊中,他忽然覺得現在的一切也未必不好,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不用像以前一樣整天被繁忙的事物所累贅,深夜疲累時只能強撐眼皮核查賬本,飯點時候只能忍著飢餓打理公務,那時的自己覺得工作就是一切,但現在他覺得,只會工作而不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是這個世上最愚蠢的人。如果自己早些時候進來這裡,是不是也會早些明白這個道理呢?
不知過了多久,徐少瑛才睜開惺忪睡眼,朦朧中,他看到一道黑影正長身玉立站在他身旁,等他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後,雙目霎時圓睜。只見一身著夜行衣的蒙面人正冷漠地對他眨著眼睛,居高臨下的姿態有一種不容逼視的氣魄。
徐少瑛趕忙將上身半撐起來,手腳並用退到牆角,大聲呼喝道:“你。。。。。。你要幹什麼?!別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
“哈哈哈哈哈!”黑衣人身後傳來一陣朗笑,一個面容白皙的年輕人從容優雅地轉過步伐,錯開黑衣人的身影后,他抬起目光定定地注視在徐少瑛身上。
見到那張面龐時,徐少瑛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好半天后才訥訥吐字道:“你。。。。。。你是誰?”
年輕人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小禮,面無表情道:“徐員外不記得我了嗎?在下正是袁淮。”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徐少瑛面色惶恐道,他利用餘光瞄了一眼周圍,發現其他囚犯都像睡得像死豬一樣沉,看起來應該是被下了迷藥。
“也許是上天的憐憫讓我活了下來吧。徐員外還記得十年前的袁少華父子嗎?”年輕人片刻間拔高姿態,雙目冷淡地俯視著徐少瑛道。
“十年前?袁。。。。。。袁少華?”徐少瑛瞳孔微縮。
袁淮瞬間雙拳緊握,青白的骨節咯咯作響,他大步跨上前去,拎起徐少瑛的衣領,“砰”地將他按在牆上,咬牙道:“沒錯!就是那個被你下毒殺死的袁少華!當年。。。。。。當年案件的判定結果是他為了逃避債務而服毒自殺身亡,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叔父的為人,他不可能因為躲債而懦弱到想去自殺。當時我扮成衙役混入了現場,從叔父手上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海棠花香,那是隻有你們徐府才特有的香料!”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是居心叵測的不法分子故意在他手上塗抹香料想要嫁禍於我啊!”徐少瑛激動地絞著雙手解釋道。
“哼,那麼這塊腰牌你又怎麼解釋?”袁淮從懷中摸出一塊刻著“徐”字的檀香木製牌子,冷笑道。
“這?你怎麼會有這塊腰牌?!我不是讓人。。。。。。。”徐少瑛唇齒微啟,頓時像被掐住喉嚨一樣說不出話來。
“你約了叔父在酒樓包間吃飯,並提前在酒裡下了毒,叔父死前應該是揪住了你身上的某樣東西,你在匆忙逃離現場後許久才發現腰牌不見了,但那時現場已被官府封鎖,於是你派人混入衙役中想找回腰牌,可腰牌已被我提前發現,我想當你得知腰牌不見的訊息時一定氣得暴跳如雷吧,一定在埋怨自己當時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吧?”袁淮的語氣中不無譏諷。
“我沒有理由殺他!”徐少瑛的眼神突然變得冷冽起來。
“不,你當然有充分的動機!你們害怕叔父去上京告發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起了殺心!”
“什麼?我沒有聽懂你的話。”徐少瑛將視線瞥向一邊。
“你,劉義海,沈尚奇,你們合作開的香坊是花王谷最大的香料提供廠,然而事實真相是,為了增加銷售量,你們一直在往香料里加入致幻劑——曼陀羅香,這是一種少則上癮,多則致人昏迷甚至死亡的物品,被朝廷列入違禁物名單中,如果讓朝廷知道了你們在使用這種東西做香料,你覺得當今聖上會如何處置你們?!”
徐少瑛瞳孔微微一震,不過嘴角旋即露出寒冰般的笑意,道:“那你怎麼不去告發我?”
袁淮鼻翼微張,抓著衣領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隨即將鬆開的手狠狠向半空一甩,站起來聲音顫抖道:“雖然我也知道這些證據足以把你送進牢獄,但我怕的是那些衙役中還會有你的眼線,所以不敢貿然將這些證據上交,最保險的做法是直接交給谷主,於是我想到了我的好友花雨飛,他與谷主來往甚密,所以由他交給谷主我最放心。案發後的當晚,我將叔父死亡的真相告訴了他,他一拍桌案,立馬帶著腰牌冒著大雪去了花府,但那時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談話內容已被你們的人聽了去。幾個時辰後,我見雨飛遲遲沒有回來,便去花府尋他,卻在路上發現了他被積雪覆蓋的屍體,他身上的腰牌也不見了,而後,有人趁我不備從我身後捅了幾刀,不過索性並未傷到要害,我被路過的好心人救走了。至於那塊腰牌,只是一塊複製品罷了,真正的那塊依然在我這裡。花雨飛的身上至少有五六道致命的傷口,最後官府卻仍然以自殺罪定案,從那時起我才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就算我把這些證據呈到朝廷上去也是無濟於事,因為你一定會繼續花錢收買人心,直至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哼哼,所以我勸你就不要再白費心思了!”徐少瑛緩緩站了起來,雙眼眯成一條陰冷的縫道。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需要官府,地獄犬會一個一個找你們算賬的!”袁淮語調高揚,卻不無淒涼之意。
一聽“地獄犬”三字,徐少瑛登時感到腿一軟,“騰”地一下坐在了地上:“你胡說!那只是個傳說!”。
“是嗎?你也覺得那只是傳說嗎?”袁淮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陰寒笑意,“可是延四維和範達這兩個小混混不是已經遭到報應了嗎?他們便是你們派去半路截殺花雨飛的殺手不是嗎?你不是都知道他們那悽慘的死狀了嗎?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不是地獄犬又是誰?嗯?嘖嘖!”
“你。。。。。。所以你今天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專程給我一個警告嗎?還是要殺我滅口?”徐少瑛的視線擰成一股陰鷙的厲芒。
“殺了你?笑話!殺你一來怕髒了我的手,二來讓你一死了之簡直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的餘生都在贖罪的痛苦中度過!”
“你什麼意思?”徐少瑛臉頰的肌肉跳了一下。
“據我所知,您家的那位小千金還未滿月吧?”袁淮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你想幹嘛?!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毫毛我跟你拼命!”徐少瑛立時像頭野牛一般莽勇地衝上前緊緊拽住袁淮的衣領,青筋暴起。
“可是你又幹了什麼?!你把你兒子丟進那個壁窟,害得他最後喪了命!然而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我苦苦尋找多年的堂弟!!當年你怕那孩子長大後知道真相會找你復仇,所以乾脆假借領養的名義將他帶回家控制起來,我說的對嗎?!”袁淮顫抖著嘴唇,眼角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而且,根本不需要我出手,地獄犬自會給予你們懲罰!”說著他狠狠地格開了徐少瑛的雙手。
“我。。。。。。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對不起,對不起啊庭雲——!”徐少瑛的目光頓時像盲人一樣渙散失焦,他蹲在地上,埋頭大哭起來。
袁淮目光閃動數息,眼裡盡是複雜的悲愴神情,他握了握拳頭,轉身欲要離開,卻被徐少瑛突然抓住腳踝,徐少瑛涕泗橫流道:“我錯了,我當年不該利慾薰心做違背良心的事,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求你了!求你了!!”
“道歉是沒有用的,贖罪去吧!”袁淮毫不留情地掙開了徐少瑛的雙手,向前走幾步後又停下來低聲道,“況且,我已不能再回頭了!”
說完他快步走出了黑暗的牢房,身影消失在外面的一片白光中,那個黑衣人隨即縱著輕功飛了出去,牢門瞬間在他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