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1 / 1)
長安街,十里繁華,滿目錦繡。
今日正值上元燈節,家家戶戶掛起大紅竹燈籠,一派熱鬧氣氛。
“少爺,今早李家公子派人送了三十盒廣陵棗糕,金家公子送了十盒西域烤駝峰,趙家公子送了十條松江鱸魚,還有錢家。。。。。。”一名尖嘴利目的小廝正舔著指頭細數手上的白色名單。
“誒-!行了行了!”一隻長著鬃毛的胖手當即向那小廝劈來,小廝頭一歪斜才堪堪躲過那一掌,“不用念也知道就那幾個,年年都送一樣的東西,不知道本少爺的胃口是會變的嗎?真掃興!”一個聲音粗聲粗氣地說道,一揮袖子揚長而去。
小廝便將白名單重新揣回袖子,暗自撇嘴道:“不念就不念,反正我又沾不到半點油水。”而後趕忙跟上前去。
此時,穿過熙攘人群的長街盡頭,一雙銳眼正刺向前方,望眼欲穿,彷彿一雙鎖定了獵物的狼眼。
片刻後,一個身影疾掠過人群,在茫茫人海里穿梭,不知道的人以為是哪裡颳起了一陣風,那陣“風”一直刮到了那位少爺身旁,但它的目標卻不是那位少爺,而是他旁邊的小廝,準確地說,是小廝腰間的錢袋子。
小廝只覺得腰間的重量驟然一輕,心感不妙,伸手去摸,下一秒便脫口大喊:“抓賊啦——!光天化日之下偷錢啦——!”
論起當小偷,那陣“風”還是太過稚嫩,不知是被得手的狂喜衝昏了頭腦還是腦子短路了,他居然沒有先選擇一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半路就停下來將錢袋開啟,也不管周圍是個什麼情況,就在他看著錢袋子裡閃閃發亮的銀光目瞪口呆時,忽覺後脖領一緊,雙腳霎時離地。
“喲——!居然是個黑臉的小叫花子!誰給你的膽敢偷本少爺的錢?!”
小孩抬頭看去,一雙細如針縫的眼睛霍然出現在頭頂,他甚至懷疑那雙眼睛到底能不能看清東西。
“看什麼看?!你知道本少爺是誰嗎?高長生——!當今聖上面前紅人高文潛之子!要是惹本少爺生氣了,到那位面前去哭訴兩句,隨隨便便都能讓你人頭落地!”
小孩也是個倔脾氣,似乎覺得這樣被人揪著甚是屈辱,便不知好歹地掙扎起來,完全沒把那位高長生放在眼裡。
高長生力有不逮,一咬牙狠命將小孩往地上一摜,小孩堪堪臉與地面來了個正面接觸,摔得臉上彷彿開了個醬油鋪,圍觀的人群發出唏噓聲,但沒人敢上前主持公道。況且也毫無公道可言,那孩子偷人錢包有錯在先,一切也只是他咎由自取罷了。
人群散去後,只剩那個孩子半撐著身子趴在原地,他弓著身子臉朝下,似在懺悔,本能地用手觸碰了一下受傷的臉頰,嘴裡發出柴火燒焦般的“噝噝”聲。他的目光無意間往身旁一瞥,剎那間眼神透出一陣狂喜,原來高長生嫌那錢袋子被這個小叫花子的手碰到了便不願再用,連裡面的錢也一併捨棄了。
望著自己拼死才得到的寶貝,小孩流出了失而復得的淚水,完全沒有懺悔的意思。
“切——!真沒用,居然為了錢去做這種下作的事!”一個不無嘲諷的聲音冷冰冰地擊中小孩耳膜。
小孩一邊站起一邊好奇地望向來人。
眼前是一個與他一般大的孩子,衣著樸素,膚色白皙,面容清瘦,一雙眼睛似乎總習慣向下看人,眉間隱隱一股寒意。
也許是見慣了這樣的嘲諷吧,小孩對此並不掛心,拍了拍身上的破衣爛衫,默默從對方肩旁穿過離開了。
如果說這次的嘲諷就像一陣風兒不痛不癢地吹過耳畔,那麼下一次就像在心尖上狠狠地撓了一下,讓人咬牙切齒。
轉眼到了金秋時節,正值百果豐收,麥浪金黃之時,各地運送瓜果的車隊從京城外紛至沓來,其中一支是到皇城裡去的,偏偏這支車隊裡運輸獼猴桃的車因為裝載時粗心大意,沒留意包裝袋子上的空隙,經過一個多月的顛簸,空隙越來越大,沿途便漏了那麼三四個獼猴桃,恰巧被一群小叫花子看見,對他們來說連桃子和梨子這種家常水果都無緣染指,現在眼見天上掉下個這麼難得的餡餅,豈不欣喜若狂。
但問題來了,獼猴桃只有四個,小叫花子卻有七八個,這怎麼分?
小叫花子們目不識丁,指望他們學習孔融讓梨是不可能了。
只能搶了,誰先搶到就歸誰!
於是大家一哄而上,瞬間從盟友變成對手,抓頭髮,使絆子,泰山壓頂,背後勒頸,總之為了不讓對方搶先,各種不講公德的流氓招數用得淋漓盡致,惹得路人都不由駐足觀看這一“盛事”。
其中有一個身形最弱小,膚色也最黑,但他搶起東西來卻不遺餘力地拼命,在經歷了“敵軍”的重重考驗後,他頂著頭上的三個大包,兩個黑眼圈和一道鼻血,如願以償地拿到了獼猴桃,就在他準備下口的那一刻,身後不知誰喊了一聲,然後他便覺得脖頸被人掐住,緊接著背上彷彿壓了一座大山,而且越來越重,大爺的!看來不止一座!
小叫花子不堪重負,被壓在了最底層,但他依然艱難地弓著身子,硬是為手裡的獼猴桃擠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間。
只是架在脖頸上的那雙手越攏越緊,小叫花子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他滑稽地喊了一聲“爹!娘!”,眼看就要白眼一翻立地飛昇!
忽然,疊羅漢般壘在最上方的孩子發出了“嗷嗷”大叫,緊接著傳來猶如頑石丟入深潭般的撲通聲,地面隨之震了一下,把其他孩子嚇得一愣,很快,又接連重複了幾次類似聲響,壓在最底下的小叫花子瞬間覺得背上重擔減輕不少,直到最後一個孩子從他背後被撂倒,他才驚訝地回頭望去,身後站著的正是上元燈節嘲笑自己的那個孩子。
小叫花子站了起來,拍了拍獼猴桃上的塵土,愣愣地望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孩子。
“謝謝!”小叫花子忽然意識到什麼般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
“不客氣!”那孩子語氣不輕不重,甚至有股超越年齡的沉穩之氣,然後他接下來的一個舉動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見他徑直走上前搶過小叫花子的獼猴桃,說道:“這個我要了!”嘴角露出狡黠和得意的笑容,而後揚長而去,只留下反應慢半拍的小叫花子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
望著那個有些傲嬌的背影,小叫花子內心瞬間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角兩旁溫熱的液體便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嘴角顫抖得彷彿痙攣一般。
“那可是我拼了這條小命好不容易才換來的!”小叫花子握緊拳頭委屈巴巴地嘟噥道。
路人們漸漸散去,回應小叫花子的只有遠處天邊吹來的寒冷秋風。
不過後來發生的事卻又讓小叫花子對那孩子的看法有了改觀。
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黑臉的小叫花子獨自走在鄉間小路上,卻沒發現身後一直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漸漸地,他感覺到了不對勁,四周異常的寂靜讓他本能地開始注意細微的風吹草動。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小叫花子的腳步越來越快,他頭上的冷汗也越來越密,恐懼彷彿一隻鬼手攫住他的腳踝,似乎想要拖住他,到最後他只好快步跑了起來。跟蹤者立刻意識到行蹤暴露,於是展開輕功,幾個彈指間便橫檔在小叫花子面前。
小叫花子定睛一看,心中一陣突突亂跳,原來眼前竟是一個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按常理說,這種人不是刺客就是江湖殺手,總之非殺人滅口的事兒不幹!若常人遇到他們一定不是下跪就是求饒,總之是先活命要緊,骨頭硬一點的就乾脆自行了斷,免得討個自取其辱。
偏生這小叫花子不按常理出牌,他強行穩定心緒後問道:“你是誰?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行刺於我?”幾句話擲地有聲,不過其中也包含幾分僥倖意味,說白了有點拖延時間的嫌疑。
“本座。。。。。。我並非一定要取你性命,只是想問你一問,你手上的那枚白色戒指是從何而來?”黑衣人負手而立,舉手投足間竟透出幾分翩翩風度。
小叫花子眉頭一皺,眉間顯出一道深深細紋,他低頭摩挲了幾下左手末指上那枚玉製的戒指,思索片刻重新抬頭道:“這是我在草叢邊撿的,你。。。。。。你管不著!”
“哦?撿的?在何處草叢邊所撿?”黑衣人含笑輕聲問道。
“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撿到了就是我的,你管不著!”小叫花子撅嘴道。
“是這樣的,我前幾個月在長安郊外丟失了一枚玉戒,剛巧和你手上那枚一模一樣,不知是否就是你手上那一枚?”
“絕。。。。。。絕對不是!!”
“你怎麼那麼肯定?難不成你知道這枚戒指的主人是誰?”黑衣人的言語中帶有幾分狡黠意味。
“這怎麼可能!總之小爺我撿到了就是我的!你個狗鼠輩休想奪走!”小叫花子昂首挺胸道,彷彿一個行將就義的勇士。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話音剛落,黑衣人便作勢欲攻,地上隨即揚起一片塵土。
“慢著!我知道那枚戒指的來處!我替他說!”不知何處傳來了一陣疾聲厲喝,黑衣人和小叫花子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個穿著藍衣素袍的七八歲孩子幾乎腳不沾地地向這裡跑來,他的臉孔在飛揚的塵土中逐漸清晰,直至黃塵散去,視野清明後,小叫花子幾乎要喊出來了,這不就是那個既嘲笑過自己又搶了自己獼猴桃的那個頑劣孩童嗎?
果然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邊黑衣人的新怨還沒了完,這邊又添舊仇!
黑衣人倒是顯出了難得的大度,他重新將雙手交疊於身後,笑意盈盈道:“你又是哪裡冒出來的‘程咬金’?”
“我不叫‘程咬金’,我叫陳羽加,就住在這村莊附近,他撿到戒指那天我剛好路過,他初來乍到,可能對這裡的地理環境不太熟悉,但是我卻是明明白白地記得那個地方。”藍衣小孩絲毫沒有膽怯,反而顯出了一派演說家的風範。
“哦?那你能告訴我那個地方在哪嗎?”黑衣人依舊語含笑意。
“好啊!不過因為是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人,被無關人士聽去就不好了!”藍衣小孩一邊說著一邊朝小叫花子那邊擠眉弄眼,彷彿小叫花子就是那位“無關人士”。
小叫花子在旁邊聽得一臉懵,不清楚這藍衣“畜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想來也不是什麼好事,說不定是想在黑衣人處死自己之前大撈一筆橫財!
“你湊近點,我只和你一人說!”藍衣小孩神神秘秘道。
黑衣人眼神掠過一絲疑惑,但似乎因為對方只是個孩子,如果和孩子計較未免有失體面,於是便微微弓下腰來,好讓誠心誠意踮起腳尖的藍衣小孩夠得著自己的耳朵。
誰知就在那時,藍衣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白色的粉,“譁”地一下徑直朝黑衣人臉上撒去,頓時漫空下起晴天白“雪”,粉塵的微粒在驕陽下一閃一閃的,煞是好看!
黑衣人躲閃不及,捂著臉蹲在地上發出些微痛苦的慘叫,但可以聽得出他在極力隱忍著,否則換成一般人一定會喊得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就在小叫花子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感到驚駭莫名時,藍衣小孩一把拉起他的手,兩人即刻隱入茂密的叢林無影無蹤。
在逃跑的路上,藍衣小孩顯得從容不迫,似乎對這片盤根虯結枝葉交錯複雜的林子格外熟悉,小叫花子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便下定決心一路跟著他。
終於,在經歷了一段不見天日的幽暗後,前面出現了白色亮光,黑暗如此漫長,越至光明的那一刻卻只是一瞬。“嘩啦啦”兩聲樹響過後,兩人來到了另外一條大路上。
兩個孩子氣喘如牛,幾乎都站不穩,小叫花子乾脆躺倒在地,對著旁邊的藍衣小孩發出“咯咯”的笑聲。
半晌過後,小叫花子自報了姓名。
“我叫陸長鳴,陸是陸地的陸,長是長城的長,鳴是口鳥鳴。”小叫花子露出一臉天真純潔的笑容。
“陳羽加,羽毛的羽,加飯的加,請多指教!”藍衣小孩伸出一隻手,清冷的面龐似乎是第一次露出淺淡的笑容。
金色的陽光與斑駁的葉影像無數小蟲在路面棲息,亦隨著大路盡頭吹來的微風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