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異獸之哀(三)(1 / 1)
“那真的是一場夢魘。”
馮來看著天邊的殘雲,眼神有些迷離。天地山川以及白雲飛鳥都映在了他的眼中,就好像映出了那一場曠世大戰。
馮來沉默了很久,柳明凡也沒有去打擾他。
這種時候,沉默是對講述者最好的尊重。
“後來,我們找到他了。”
柳明凡不知道馮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用上了多大的勇氣,他只知道馮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陷進去了。
“和我一起去的只有三個人,高永平,還有兩個年輕人。但是我們遇到了對面一個行動小組,十個人。
還有那隻白熊。
我不想再去回憶那場戰鬥,只能說,我對不起冰雪一脈。最後那兩個年輕人用自爆識海的方式拉上來兩個阿爾法組織的人,而高永平也在滅殺對方三個人以後力竭,被偷襲了。
最後的那五人裡,有兩個是地仙實力的,即使是之前我和高永平聯手i,也只是重傷了其中一個。但是高永平被襲殺以後,我一個人越來越不敵,我以為一切都要到此為止了。
那是誰也沒想到的異變。”
馮來停頓了一下,看向了柳明凡,眼中的滄桑就好像是江濤,奔湧而出。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那場戰鬥的細節,回憶那個噩夢。
“我以為我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師兄,也就是早已隕落的絕塵,他突然出現在了人群之中。師兄並沒有橫掃對方五人,因為他也只是一縷殘魂,早已沒有了當初絕頂的實力。但是他卻告訴了我一個辦法,能夠扭轉這個戰局。”馮來抬了抬手,向著柳明凡三人展示出他手臂上的毛髮。
“那就是強行吞噬那隻白熊。
師兄用他強橫的靈魂力短暫禁錮了阿爾法的五人,又將白熊的靈魂抽離,留下一副軀殼。
那是我第一次使用邪術,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樣。吞下異獸的精血以後我感覺整個人都變了,像是重新活了過來。異獸血脈中無與匹敵的再生之力瞬間就將我的傷口癒合,而那奔湧在血脈與肌肉中的靈氣更是令人興奮。
幾乎就是一瞬間,我殺死了那五人,毫不費力。
我以為這是噩夢的結束,可後來我才發現,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異獸的血脈給我的不只是它的力量,還有它的暴虐。
那場戰鬥,對面五人沒有一個是全屍。”
“再後來,我就變成這樣了。”
馮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胸前的一雙人手捂住了胸前的人面,久久沒有再開口。
柳明凡看著似獸非人的馮來,想安慰,卻無處開口。這是一個為這個世界而犧牲的人,卻變成了被世人所懼怕,所厭惡的野獸。沒有人知道他為人時的善良,也沒人知道他為獸時的痛苦。
柳明凡突然想到了齊涵,他雖然身成野獸,可他卻比太多的所謂為人者更像一個人。就算是他的理智被獸性侵蝕,但他也極力剋制著,只殺該殺的人,不願與獸為伍。而那些所謂的人,卻是為了自己的欲而去濫殺無辜,到底誰是獸,誰是人?
“這人間,值得嗎?”柳明凡突然叨唸一聲。這句話是之前冥所說的,冥的父親為了能保住大秦千千萬萬的百姓,將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了驪山,可是後人卻無一能體會到他的良苦用心,反而是為其扣上了暴虐之君的帽子。
這著實讓人心寒。
而此時,柳明凡卻也有了這種感覺。馮來雖然為獸,面對他們突然的襲擊是也起了殺心,可是最後的時刻,他卻是用自己的身軀擋下來那致命的一擊。
誰說他就是獸了?
“怎麼不值得了,值得啊。不然師傅、師兄、還有我,拼盡全力去守護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呢?”馮來巨大的獸爪搭上了柳明凡的肩膀,本該混濁的雙眼卻透著幾分清明。
“不要因為對某個人的失望就放棄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優缺點,世界也是。你因為它其中的幾個不足而對它全盤否定,它會很失落的。”
馮來的這一段話,就像是一汩清泉,沖刷著柳明凡紛亂的心,讓它清淨了幾分。
“嗯……”柳明凡突然沒了那種銳氣,低了眼,聲音也低沉下來。
“那阿爾法組織是怎麼回事呢?他們為什麼要追殺你?”露西亞見兩人都沉默著,便插嘴追問了一句。雖然她對馮來的話也有一定的感觸,但是她畢竟是修行魅術的,什麼樣的人心沒見過,所以對於這些話也只是感觸罷了。
“那些人……”馮來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厭惡,眼底閃過一絲暴虐。“那些該死之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和異獸之血融合度越來越高,改變了的不只是我的意識,還有我的身軀。直到有一天,我完完全全地變成了這副模樣,一頭全身白毛的異獸。
我去找過師傅,可是師傅說他也沒有辦法,這是我的命數。異獸的精血已經和我的血脈完全融合,除非抽乾我的血液,否則我就只能用異獸的血液活著。
我即是獸,獸即是我。
我懇求師傅能殺了我,我不想做一個半人半獸,更不想完全淪陷為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但是師傅沒有出手,而是讓我把這一切當作是修行,他說等到哪天我可以控制住這種力量,我將會達到超越師兄,甚至是超越他的程度。”
但是看此時的情況,這當然沒有實現,馮來甚至被四個小輩的聯手而重傷,遠遠沒有達到舉世無敵的境界。
“再後來,我就一直在隱世修行。本來以為只要潛心修行,終有一天就可以達到師傅說的那個境界。可是,十四年前的時候,一切卻又來得太突然。”
聽到馮來說十四年前,柳明凡的心突然懸了起來。十四年前似乎發生了很多事,也就是因為那些事,才有瞭如今的一切。
“十四年前,也就是零五年的時候,界內突然傳出一個訊息,說崑崙之門會在血滿之時開啟,屆時妖王西王母會前來下界接引透過考驗的人,為他指引前去山海界的道路。”
“去山海界?為什麼?山海界和萬古界不是死敵嗎?為什麼會有人前去山海界,而且還是由西王母指引的?”柳明凡本來就因為觸及十四年前的事而精神高度集中,此時更是聽到這種顛覆了他世界觀的事,下意識便喊出了口。
“呵呵,小娃子。其實山海經與萬古界沒有所謂的正邪之分,相反,異人界有極大一部分人想要進入山海界。至於為什麼,還不是因為長生不老。萬古界雖然祥和,而且異人更是地位尊貴,但是那又如何。除了極少數天資絕頂的,大部分異人也活不過三百年,你讓這些人如何甘心?
自古便有得道昇天的說法,這升的天是哪?就是這山海界。山海界有著萬古界比擬不了的靈氣,在山海界修行才能真正的不死不滅。而且圈子裡也傳著訊息,只要你有實力進入山海界,天帝昊天是不會計較你是人族出身的。就單單這幾個點,還不夠那些人拼了性命?”
馮來笑了笑,這次他並不是用異獸的身體說話,而是異獸胸前的人身。蒼老的聲音從那個人影中發出,顯得有幾分駭人。
“咳咳,太久沒有用這個身子說人話了,都有些不習慣了。”馮來清了清嗓子,胸前的雙手叉在了一起。“柳家的小崽子,這塵世間千千萬萬的是是非非,哪有那麼多的是非黑白。我不是讓你就此混淆,只是和你說一聲,至於你會如何決斷,就看你自己吧。”
“那崑崙之門呢,又是什麼?”柳明凡沒有回應馮來,而是刻意略過了這個問題。他也分不清所謂的正邪黑白了,但他始終堅信,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對對錯錯,終有定數。
“崑崙之門就是所謂的山海鏡裂紋,每一道裂紋都是萬古界與山海界互動的門。已知的裂紋有三處,就是長白山、崑崙山,還有南海。千年來萬古界的人們都在為了這三扇門而爭鬥,一派人想將這三扇門開啟,好打通山海界與萬古界的通道;而另一派人則想完全封印這三扇門,從此人界是人界,天界是天界。”馮來拾起一塊石頭,在地上隨意地刻畫著,抽象地表達了三扇門的存在。
“崑崙之門的那場爭鬥,我也參與了。但是,那卻成了我此生抹不去的心魔。
那場戰鬥中我迷失在了殺戮之中,被異獸之血完全地侵襲,成為了一隻只知道殺戮的野獸。我從崑崙一路向北,殺了太多的人,有異人,也有凡人。零五年青藏鐵路怪獸,說的就是我了。也就是那時候,我遇到了你的父親,柳非玄。”馮來的視線聚集在了柳明凡身上,眼前這個人太像他的父親,行事斷絕全憑一身正氣。
“柳非玄是當之無愧的絕世獵妖人,萬古界的舉世無敵。當時的我雖然識海被殺意佔滿,已經迷了道心,但是我有著近千年的修為以及異獸的不死之身,居然也沒能在他手下走過百招。
敗給柳非玄以後,他並沒有將我誅殺,而是將我用秘術將我喚醒,讓我能夠回到自己的意識。
但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我被阿爾法組織發現了,他們對我的圍獵也從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