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麻老四的故事(二)(1 / 1)
“好大一條蛇啊!”
我當時對著他,發出來這樣子的感嘆。
這便是災難的開始。
老頭聽到我的感嘆以後瞬間變了臉色,看了看在江水中翻騰的白蛇,又看了看我,張了嘴卻又閉上。
“也罷,也罷!終究還是,仙緣不夠罷!”許久,他才能說出話。
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
“小孩兒,你可知我是誰?”
第三次,他這麼問我。
我突然有些明白了。
“你,你是,那條大蛇?”
我還是說,大蛇。
“不,我其實該是,一條龍!”
一聲怒吼,響徹天地。
一聲悲鳴,銷聲匿跡。
老頭臨走時對我笑了笑,有些苦澀,但很慈祥。
那時間我始終不懂是為什麼,但是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卻是懂了太多。
後來的這些年裡,我知道了走蛟成龍,是需要封正的;我也知道了,走蛟失敗,是會死的。
我殺死了他。
封正,對於人來說可能沒什麼,但是對於人族之外的多數種族,封正二字決定了他們一生的修行。
人乃萬物之靈、萬靈之長,人族可以說是世間最俱靈氣的種族了。而身負如此龐大的靈氣,人族有了一項堪比逆天的能力。
那就是封正。
所謂封正,用現代的話說就是人類與某種精靈偶遇後對自己和對方的正確判斷和印證,如同冊封!
封正對於其他精靈和某人而言都是一場機緣和造化。封正的人,命數要好,必須是身懷大氣運之人,能夠承受得了精靈的拜謝。否則自己都被精靈嚇死了,還談什麼判斷和印證。
那一天,我一句言語為他封正,卻沒能封其為龍。
我明白了他笑容中的苦澀。
而後來,我也明白了他笑容中的慈祥。
葬身於後河,應該是他能為這個人世做出的最後貢獻了。
我們家住在前河,身後就是武漢。
如果前河決堤,那後果就……
我有愧與他。
再後來,有人在洞庭湖發現了他的屍身,連綿百米,通體雪白。
我當然認得他,可他卻再也認不得我了。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難過,痛不及斷腸,卻也好似觸及刀芒。
像是失去了一個親人一樣。
於是,我開始重新認識到了我。
我將是,山川之主。
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打斷了麻老四。
麻老四瞥了一眼身後,車廂內的光,有些灰暗。
“後來呢,後來呢?”柳明凡見麻老四忽然不說了,下意識開口催促。
但也就那一瞬如此。
周遭,太過安靜。
“怎麼回事?”柳明凡輕輕站了起來,微微弓著身子。
他瞟了一眼其他人,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些人,似乎,和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噓……”麻老四將食指舉到嘴邊,眯著眼環視四周。
眼神格外犀利。
就好像是在狩獵。
“好重的屍氣。”麻老四用力抽了抽鼻子,又伸出大拇指在鼻息下輕輕抹了抹。
“我雖然看不見你們,但我能聞到你們身上的那股子屍臭。”麻老四那鄙夷的聲音在車廂中迴盪著,一聲,又一聲。
“哼!”很快,空氣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嬌喝,以作回應。
悄然散去。
這一瞬,又是人聲嘈雜。
“怎麼回事?”柳明凡看了看麻老四,又看了看蘇未,發現兩個人的表情都格外的凝重。
“你認識?”麻老四沒有理會柳明凡的問題,而是看了一眼蘇未
“不認識,但見過一面。”
又是那兩人。
“哼,還不錯。”沒頭沒尾地,麻老四冷哼一聲,繼續對付著手裡的瓜子。
而對此,蘇未就像沒聽見似的,低著頭思索著。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就他柳明凡一個人和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靠!”柳明凡低聲罵了一句,也不再追問了。
“我繼續給你們說道說道天山的事兒吧。”麻老四兜了兜手裡的瓜子,又耷拉著眼皮子靠在車窗壁上,眼中的那股犀利也不見了蹤影。
“嗯。”
這次開口的是蘇未。
柳明凡本以為蘇未對這些是沒有興趣的。
哪怕他已經看遍了異人界的歷史典籍,他也知道了所謂的六道之師,而當今修者世界的格局,他也是知無不曉。可是,等到這種時候,他又變得好似一無所知的樣子。
這種感覺,著實不好。
“這事兒啊,也就是個命。”
咔擦,又嗑開一枚瓜子。
那場洪水帶走了我的母親,我唯一的親人。
悲傷來的很快,真的很快。
我坐在頂樓的陽臺上,將腿掛在外面,任由冰冷的河水沖刷著。
如果不是現在去回想起來,我都忘了我那會兒才八歲。
八歲的我,居然漠視了這數萬人的生命。
於我,於他們,都是一種殘忍。
我在那坐了三天,不吃不喝,也不睡覺。我就那麼坐著,看著那些人的屍體從我面前飄過,遠去。
我好像也是一個死人。
那時候和我一起在陽臺上的是房東夫妻兩人,他們在等著救援,他們還不想死。
如果可以,誰會想死?
他們就躲在陽臺靠牆的那一角,每天除了求佛拜神就是吵架,吵的東西很多,各種吵。
但就是沒敢和我說話。
他們覺得我像個死人。
他們怕我。
真可笑。
真可憐。
真可惜。
……
後來他們死了。
第三天的時候,出現了一箇中年男人,從那座房子,一步跨了過來。
一步百米。
“歡迎回來。”他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沒有理會他。
然後他背起了房東。
房東死了,就在那一瞬間。
“你真殘忍。”我看了一眼房東的妻子,對著男人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沒辦法,生來如此。”
我去背起了房東的妻子。
於是她也死了。
“如果不是我,他們會死嗎?”
也許,這更像八歲的孩子。
“會,沒有誰不會死。”男人站到我身邊,看著我。“真像你的父親。”
“我沒有父親。”我揹著房東妻子的屍體,踏向了夕陽。
他在我身後。
這是最純正的湘西趕屍人,到了我們背上的,只能是死人。
數月後,我又到了岳陽,到了洞庭湖。
於公,亦於私。
“對不起。”我看著他,竟是落下了眼淚。
我當真是對不起他。
他沒能回應我,哪怕是一句話、一個字。
他死了,而我,是為了來揹走他的屍體。
洞庭湖龍屍,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
其實他之前還是活生生的,就這麼站在我身邊,撫摸我的頭。
“對不起。”我又對他說了一次。
“快點吧,時間有限。”男人在我身邊,一起看著他。
他叫麻二柱,是我二叔。
我沒有理會他,蹲在龍屍面前,掌心抵在他的額頭上。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難道叫你浪裡白條嗎?”我想到了那個晚上,在波濤中翻騰的他。
“今天,我以山河之主的名義,為你封正。
成龍歸海,成仙上天。他日之日,必成正果。
汝,今為龍。”
最後一滴淚了。
我彎下腰,將他拖到了背上,邁出步子。
百米長的龍身,幻化成了一個老人。
可惜他不能再撫摸我的頭了。
“走吧。”我偏頭看了一眼二叔,冷冷地開口,又回到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山河之主。
會為了一條渡劫失敗的蛟而落淚這個人定然不可能是我。
就這樣,我在諸多持槍者的監督下,揹著已經死去了的他,一步步走著。
也不知道是我的幻覺,還是他真的回來了,我的耳邊又響起了他的長吟,沖天而上,跌宕而下。
卻只有我一人能聽得。
那一天的夜,格外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