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無垢大師（1 / 1）
暮雲看著這個孤立在淨瓶山半山的淳化寺，諾大的半山中，只得一建築，但在不遠處密林中,還能看見曾經的規模，依稀有破敗的斷壁殘垣，密林中還能看見幾個尖尖的白塔。天上盤旋著數只老鴉，時不時鳴叫一聲，那叫聲只聽得人毛骨悚然，秋風涼，秋意濃，這個聞名遐邇的淳化寺，居然如此模樣。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只覺得不可思議。
青衣小和尚當先走上臺階，暮雲三人隨後跟著也進了山門，山門開啟，入眼的是一個石燈籠,石燈籠形態極美，只是斷了一角，上面竟長滿了青苔，石燈籠後面有一個臺階，臺階上面就是一個大殿,大殿上面卻沒有字，殿的右側，還有一個高丈許的青銅大鐘，鐘面還能看見字跡，只是鐘面斑駁，許是經歷了蒼茫歲月。
小和尚跑上臺階,卻是驚呼一聲，“師傅？師傅去哪裡了？”
暮雲三人走進大殿，只見殿內有一躺椅，上面卻空無一人。“師傅許久不能行走，一直在這裡，我早上出門時他就在這裡叮囑我來接施主的”，小和尚滿臉焦急，眼淚都要急出來了，“平時都是我照顧師傅，他會去哪裡了？”
暮雲正要出言相勸，只聽得大殿後傳來一聲佛號，“痴兒，痴兒，還是不曾長大！”幾人繞過大殿，來到殿後，只見那殿後再無佛堂，入眼一株巨大的銀杏樹，數人不得合圍，那巨樹向四散伸展，形成一個巨大的冠蓋，樹幹如虯龍盤旋，樹皮似耄耋老人。這株銀杏葉已經全部變成了金黃，地上也鋪上了厚厚一層落葉，將地上也變成了金黃一片。只見樹下立著一個拄著禪杖，身穿方丈袈裟的老和尚，他轉過頭來，對暮雲笑了笑，“施主，我等你許久了！”
暮雲盯了方丈一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卻是第一次見面，上前回了一禮“方丈大師有禮了！”
“師傅，你的腿？”小和尚很是著急。
方丈大師擺擺手，回首看著那株巨大的銀杏，“這株銀杏長於隆化年間，已經三千餘載了，這杏花嶺的銀杏，多是它子孫，時光荏苒，光陰似箭，看盡了多少悲歡離合，蒼海桑田，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多少人都已離去，只有它還默默地在這裡守歲月流轉，觀世事變遷，孤獨地活在這裡！”老和尚這話，說樹，更像是說人。
“我觀施主慧根深植，心性堅韌，福澤廣被，只是這路，還是起起伏伏，頗多坎坷！如此，也可讓我放心離去了！”
暮雲站在樹下，深身也染了一層金黃，心情竟無比平靜。
“我與他當年有約，為他守在這裡，已經有些時日了，青雲，你可知道，你跟隨於我，有多少時間了？”
原來這小和尚叫青雲，只見小和尚聽方丈喚他，上前一步跪下，“師傅，青雲不知歲月，只知道我隨師傅守在這裡，這銀杏已經變色一百二十餘次了！”暮雲大吃一驚，這個青蔥的小和尚，不想已經是一個一百餘歲的老怪物了，只是他如此樣貌，哪裡看得出來，那模樣，那性情，卻是裝不得假的。如此說來，這老和尚的年歲，那更是不得了！
見暮雲訝異，老和尚不待他開口，只一個眼神，青雲的身子竟飄的站了起來，繼續說道：“你不必奇怪，青雲是白民，他還是一個孩子，離成年也尚有一步之遙，只是他一直隨我，心性單純，不曾見得世面罷了。”
暮雲才知道，這個青雲，是真的只是一個孩子，白民是傳說中的種族，據說這個種族是一個長生族，百歲還不得少年。除了長壽之外，白民與其他種族基本沒有差異，你從外表上是看不見有什麼不同。但是白民的女人就不一樣了，白民的女人極白，高挑細緻，眼睛裡有一層淡藍，在太陽光下才可以看得見那汪汪眼眸中的藍色。
“當年我與他有約，這約定是一定要守的，卻不知一守就守了這許多年月，這淳化寺，是我佛西來中土的第一大寺，為中土佛法的祖庭，只是現在佛法教化中失去了許多教義精典，佛法式微，能知曉這祖庭的又有幾人了？”
暮雲靜靜地聽老和尚說話，感覺自在安祥。
“當年我與他約定，我守這祖庭，他廣傳佛法，將這薪火留傳下去，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帶著他的傳承來此，我即可離去，守這一承諾，當真太難了，我已經耗盡精力，等你太久了！。”
老和尚的話很平易近人，只是讓人聽不太明白，不知他說的其中含意，似是與人有了約定，等一個人，如果那人是自己，那一定就是因為自己在平角寺得到的武藏大師的傳承了，只是武藏是三千年前的傳奇，如果這老和尚等的人是自己，那這個人也應當是與武藏同時代的人了！
“我已有好久沒有開壇講法了，施主可願聽我宣講佛法？”
雖是第一次見老和尚，但這和尚平易近人，讓人覺得他說的話不可違逆！
“聽大師講法，那是百年修得的福份！”
只見那老和尚上前一步，走到了老銀杏樹下，雙腿盤曲而坐，將錫金禪杖置於面前，把袈裟攏了一下，右手在空中一拂，空中憑空出現三株妙香，當空而立，香已經點燃，香頭升起了一線青煙，青煙凝而不散，暮雲等人聞得這味道，神魂如沐春風，數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四人學那老和尚，盤腿在他面前坐了下來，神態恭謹。老和尚宣了一聲佛號，整個時間和空間彷彿都已經停滯，風也住了，所有的聲音都歸於靜寂，那株銀杏也突然變得安靜起來，沒有一片樹葉擺動。老和尚的佛音響起，聲音輕柔，卻如冬日暖陽，照得人渾身舒坦。暮雲輕輕的閉上眼睛，心中卻突然響起了一片佛樂，那佛樂與老和尚的聲音相應和，老和尚所講的每一句都如經典般映照在心間，那字字珠璣卻是通透理達，佛理清晰明瞭，神魂中，就如被掃帚掃了一遍，不著一絲塵垢。
不知過了多久，那當空的妙香已經燃盡，地上落下了雪白的灰燼，老和尚的聲音漸漸消散，暮雲睜開眼睛，入目看見佛光大盛，數人均籠罩在微黃的佛光中，那株三千年的老銀杏，也被濃濃的佛光包圍著，在那樹的四圍，去不知何時圍攏了數百隻各種各樣的動物，樹上停滿了鳥雀，有平常所見的小鳥，也有鮮豔羽毛的孔雀，全都寂靜無聲，沒有發出一聲鳴叫，樹的四周還有許多走獸，這些動物似是都不願離去，停頓了一陣，一隻白鹿一步一回頭，當先離去，餘下的才慢慢散去！
來福似從睡夢中醒來，眼眸中帶著驚喜，雙瞳清涼，如蒙化開智一般；影六睛開眼睛，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武士禮；那青雲則跪伏在地，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聲音哽咽道“師傅！”
暮雲不知所以，心中的《菩提心經》一直在腦海迴旋，神魂則無比澎湃，就像暴風雨中的大海，掀起了濤天巨浪！
無垢大師微笑著看著眾人，對暮雲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講法，小施主造化弄人，未來不可限量，必要將善果種遍天下，讓芸芸眾生解除苦厄，阿彌陀佛！”
“無垢大師，你高看暮雲了，只是我心存善念，不會作壞，且我肉體凡胎一個，哪裡那麼大的本事去做那麼偉大的事情！”
“呵呵！”無垢笑而不語。“暮施主有大智慧，你已知道為什麼知曉你會到來，這是佛緣！我已經用佛經滌盡你神魂的塵埃，你的神魂乾淨而明亮，這世間的汙垢再難汙你視聽，可要珍惜了！”
“多謝大師！”
“你心中有一執念，一不定就是壞事，只是你根骨不穩，殺戮之心太重，窺破神魂對你反而不是好事，在這裡可要好好磨一磨，不可盲目了！”無垢對影六說道。
影六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師讓小子受益終生，影六無他，賤命一條，生我者父母，養我者師傅，點化我者大師，但有驅馳，惟命是從！”這一場造化，是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昇華，比之那黑衣人用外力讓他去觸控神魂的門檻更加珍貴，也來得太過突然，影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從不擅言辭的他，竟一口氣說出了這許多話來。
“你福緣深厚，可要好好把握了！”無垢再對來福說道。
來福卻是用手撓撓頭，憨憨的笑了笑。
見青雲還跪伏在地上，他輕輕地一抬手，青雲即離地三尺，那小子卻是一個倔強的主，仍低著頭不肯起來。“起來吧，你也知道，你我二人塵緣已了，我一直沒有收你當徒弟，你也是痴兒一個。”
“師傅！”青雲在空中仍然跪著，只是將頭抬了起來，淚流滿面，“我不要起來，我要當你的徒兒，一輩子跟隨師傅左右。”
“你可知道，這擔子太過重大，你要想清楚了！”
“師傅！”青雲從空中跳了下來，拜服下去，他抬起頭來，眼神是滿是堅定之色，“縱前面是無比艱險，萬丈深淵，青雲亦不畏不懼！”
無垢大師滿臉欣慰，他伸出了右手，虛空數指，只見青雲頭上即顯現出了兩個整齊的戒疤，暮雲知道，這個佛教徒受戒的標誌，第一個戒疤叫“清心”，第二個叫“樂福”，這說明無垢已經將青雲收為關門弟子了，能得到兩個戒疤，是因為表現優秀。青雲雙掌合什，竟是喜極而泣，只是那臉上，卻不再有青澀之感，暮雲彷彿覺得，這小子一瞬間就長大了！
“為師即將離去，你既入佛門，就要擔起重任，為師如此考驗於你，於你也太過殘忍，這袈裟和禪杖，為師留於你，為師一生的佛學，也在這禪杖之中，其他許多妙用，為師已完整交待了，這兩樣東西，你不可丟失！”
“師傅！”
暮雲從他二人交談中知道，這個叫青雲的白民，無垢近百年時間竟沒有將其收為弟子，只是帶在身邊，如此考驗，對常人來說，那是不可想象的，而青雲卻能忍辱百年而不放棄，這份堅韌，一般人是沒有的。
“為師離去，你不必難過，這修行之路，你要獨自擔當，平常為師也教化於你，不再贅言了。這位暮施主，可為良師益友，你在塵世中修行，也能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伴了！”
“大師，只要暮雲能做到的，定不推辭！”
“我已倦怠，這身軀殼，終究是要歸於塵土，青雲，我走後，你不可鬆懈，去看看這塵世，用你的腳去丈量這廣袤的大地，用你的心去感受世間的美好，用你的情去感化靈魂，將這佛光普照到你能去到的地方！”
“師傅！”青雲淚眼婆娑，看著老和尚。
“暮施主！”
“小生在！”
“我知你是守諾之人，那菩提子，你儘可以去放心尋得，但有一日，你可將這菩提子交於武藏後來之人，這佛法一門，也是百花競開，為佛門之幸也！只是這路，不是坦途，是故送你一場造化，但願施主完成這心願！”
“小生定不辱使命！”暮雲從帝都開始，冪冪中結下佛緣，一開始還認為得了別人的好處，可以用同等的回報去報答，卻不想這無垢的幾句言辭，讓他將這變成了使命，只是內心深處的感覺是騙不得人的，暮雲竟沒有一絲後悔。
“你的武魂是有人為你加了禁止，這小兒般的把戲，你不必在意，人生苦難，需要在磨礪中成長，我就當視而不見了！”
暮雲正聽得驚喜，這武魂禁制並非無解，卻如當頭棒喝，只得將那話收了回去！
“青雲，這淳化寺，從今天開始，閉寺十年，待你修行有成，佛門才會為你開啟，為師去也！阿彌陀佛！”一句佛號宣完，那無垢在佛光中變成點點虛影，最後化成一道流光，從銀杏樹中穿過，直沒入遠入的一座白塔之中，只留下一件袈裟，一根禪杖，似這人從未來過一般！
“師傅！”青雲跪在地上，大哭起來，暮雲三人也是一陣唏噓，如此得道高僧，為守一諾言，竟苦苦等候數千年歲月，最後才以如此方式圓寂！
看那青雲也是半天不肯起身，暮雲苦勸不得，只有收拾心情，與影六三人先行離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