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人間14（1 / 1）
“有人。”
秦朗站住腳往自己的右後方看去。這片訓練場的周圍是樹，並沒有完全把植被都給清除掉。
那裡的樹後面明顯藏著一個人，不是氣息明顯，是她的衣角都已經露在外面,而且還在抖動，想讓妖怪不注意到他都非常困難。
秦朗一馬當先走在前面。但是他並沒有靠太近而是繞到側面，從側面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個人蹲在樹後面，應該說是瑟瑟發抖？
“喂，做什麼呢？”秦朗開口問道。
那人一邊全身發抖，一邊緩緩的轉過身來。秦朗看到他的正面還有四肢都與平常人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他好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在不停地發抖，是因為害怕嗎？還是因為有什麼病症？
那人哆哆嗦嗦的站起來，開口：“別，別殺我……我、我不是這裡的人。”
“沒事兒，你當然不是人，只是糧食而已。”秦朗道。
這個人的氣息並不強大，身上也沒有什麼,對妖怪可以產生威脅的武器，看起來哆哆嗦嗦的也算是遇到妖怪的正常反應。但是看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且身體也比較瘦弱，看上去倒也不會是附近的平民。
難不成這還是哪個大官的公子爺？
秦朗暫時不想管他，留了一個老妖怪,讓他把這人押回去。重複了兩遍不準吃他。
穿過這片訓練場，前面算是有很多帳篷一樣的建築。一般行軍都用這種既好搭建又好拆卸，可以遮風擋雨的面積也比較大。
從這裡開始，前面全是人的氣息。
而這裡的人也知道，從後面來了幾位不速之客，秦朗看到他們的時候,個個都拿著短刀比著秦朗他們的頭顱。
根本不需要秦朗動手，旁邊的幾個老妖怪就上去，把人手一劈，刀一落，人也一同倒下。
實際上這裡已經算是醫療場所了。周圍都是從前面抬下來的傷員。都沒有什麼行動能力，但是還是怒氣衝衝的瞪著秦朗這一群人，看起來都是些不怕死的主。
秦朗並不想搭理他們，強烈的血腥味讓他覺得有點……興奮。或許這對以前的秦朗來說是不太正常的，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至少他不會為了一兩個人的死掉而內疚半天。人死生各有天命。或許那些人本來就該死在他手上，這是他的命呀。
秦朗知道地府有一本書，記載著萬物的生死輪迴。既然一切早已經註定好了，那秦朗殺不殺，他們都得死呀。
周圍的人沒有什麼戰鬥力，對他們構不成威脅，甚至連傳遞情報的能力都沒有。秦朗直接帶著人忽略了他們，再往前面繼續走，但現在不是大搖大擺，而是沿著邊緣往前走。
他想先看清楚前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然後再下判斷。
前面的人很多，來來往往搬運著從最前線受傷下來的傷員。實際上在搬運過程中，有很多就已經死了。但他們還是給了那些士兵一個床位。
秦朗他們並沒有引起這些忙碌的人的注意。
秦朗繼續往前面走，距離最外面打起來的地方，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這些老妖怪們一直跟在秦朗的後面。一開始是沒有什麼動作的，秦朗他很快就發現了事情不太對，因為他們的走位從列隊走成一排變成了橫排。
秦朗連頭都沒有回，還是一直往前面走，專門挑偏僻的地方，全是死人的地方走，避開那些還活著的，暫時充當醫療兵的人類。
果然其中一個，他正後方的那位，突然貼近。卻不曾想，秦朗突然往前一個大跨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雙方都很快的反應了過來。秦朗直接往前面跑，根本沒有和他們糾纏的意思。
後面那幾個妖怪知道事情不能鬧太大，畢竟現在他們還在敵營裡。
秦朗特意挑了這麼個地方，就是為了更快的逃脫。在這個地方把他們幹掉，妖氣外洩，只會吸引敵人而已。
反正這裡誰也沒來過，只要他可以把這幾個甩掉就OK了。
而且他們肯定也不會在這裡大張旗鼓的追殺他。
更——要緊的是，秦朗看到了熟人。
“小四！”
小四是紫雲將軍隨意取的名字，並沒有一系列的小一小二小三。一般紫雲將軍怎麼叫手下的人，秦朗也就跟著那麼叫。
他穿著輕甲，左邊手臂上綁著白色的布條。搬運傷員的人都是這樣綁著布條的。看來他並沒有被安排到前線去跟那些妖怪對抗。
這樣也好，少了點生命危險。
雖然這個場景非常的不合時宜，但是小四看到秦朗出現。第一反應不是，這個妖怪怎麼在這裡？而是：“你沒有受傷吧？”
“我沒有啊，我好好的，怎麼這麼問？”秦朗蒙圈。
小四周圍的人都警戒起來，雖然秦朗不是很認識他們，但是都是或多或少有些面熟的人。不過雖然氣氛非常的尷尬，但是並沒有人動刀動槍的。
後面跟著秦朗的那幾個老妖怪，一看這個場景，也暫時不敢接近退了回去，不知道藏在哪個犄角疙瘩。
“我是說你進來的時候沒有人誤傷你嗎？”小四道。雙方都愣了一兩秒，然後被周圍士兵的叫喚給喚醒思緒。
“你小心點，前面打起來了，你就在這待著不要亂跑啊。”小四交代，連忙帶著人把手邊的傷員給安頓好。
秦朗當然不會乖乖的待在這裡，但是他也沒想到他跟這群人，也只是短短的相處了個把月的時間。他們怎麼會這麼信任他？
秦朗不需要過多的思考就知道了答案：他們並不是信任他，而是信任紫雲將軍。
因為當年他是紫雲將軍信賴的人。所以當年，他們可以一起和平的共處一個多月。
而如今現在，紫雲將軍就守在門口，如果不是他把秦朗放進來，秦朗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
秦朗雖然在這裡待著倒是不用遮遮掩掩的，但是如果要到前面去，一路上也不可能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過去，還是小心翼翼的繞開人多的地方，慢慢地接近前面氣息越來越多，血腥味越來越濃重的戰場。
秦朗躲到已經被打塌了的牆後面，塌下來的磚石中掩埋了好幾個人。秦朗只看到半截手臂或者一截小腿露在外面，這些人早就已經沒有了氣息。
而這面牆的那邊，跟這邊完全就是兩個世界了。
那邊的地上都是黏糊糊的紅色。那邊的地上，都是黏黏糊糊的紅色。和一些短暫而急促的呻吟之聲，微小脆弱到過了幾分鐘之後就消失掉了。
站著的人還有很多。這個駐軍地很大，應該也算是邊境軍的大部分兵力了。
秦朗確實沒有來過這裡，他只到附近的鎮上去過。而且知道妖族的某塊大石頭那裡，隱藏著可以到達蓬萊的秘密通道。
前面血呼呼的景象刺激著秦朗的每一根神經，他不知道，他是在為這種殘忍而毫無人性的景象悲傷，還是在為地上積起來的血液興奮。
妖怪明顯也死傷不少。秦朗暫時沒有看見凡似玉的身影，不過隨著遠處疾馳過來的兩道黑影，以及一聲“咚”的悶響。
凡似玉戴著那個已經被染上了紅色的白色面具，滿身是血，居高臨下的踩著飛蟲的胸口。
飛蟲用手抱著凡思域的腳，想把他往上推開，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推不動，那雙腳像釘死在了他的胸前一樣。
秦朗知道，只要凡似玉稍稍一用力，飛蟲可能就交代在這兒了。
這可不行呀，四大使者好不容易湊齊了，現在怎麼能又少一個呢？
於是秦朗不再隱藏，立刻從後面往凡似玉那裡奔過去。踩著血，跨過屍體，經過那些神經緊繃到不停胡言亂語計程車兵，秦朗幾乎是瞬移到了凡似玉的身後。
凡似玉感受到了秦朗的氣息，但他不會停下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
飛蟲痛苦的發出了悶哼。
但是秦朗並沒有上前去阻止。以前也說過了，對付凡似玉，比起武力，嘴炮要更加的行得通。
“等等。你先別殺他。”秦朗站在凡似玉身後。而秦朗的身後則是拿著短刀計程車兵，把他包圍了起來。
秦朗並沒有管他們，凡似玉也沒有。
不遠處的廝殺還在繼續著，妖怪們也紛紛注意到了這裡的對峙。看到飛蟲被紫雲將軍踩在腳下，一個個怒吼著想往這邊過來，但是始終突破不了防線。
“不要。”凡似玉頭也不回，用力踩了下去。
秦朗幾乎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我是來這裡找霽的。”秦朗大聲道，但是語氣並沒有顯得非常的急切。
凡似玉一聽，腳下一輕。飛蟲無力地垂下手，暈死過去。
要他跟凡似玉打，實在是太勉強了。即使他修煉的年份是凡似玉的上百倍。
“我說過了，他並不在這裡。”凡似玉終於把那隻可怕的腳從飛蟲身上移了下來。
“但是你在這裡，你可以帶我去找他。”
“他現在不會搭理任何人，他都不理我了。”凡似玉說的話感覺委委屈屈的，但是說話的腔調並沒有任何改變。
“為什麼？”
“因為上官寒啊，她要是從來都沒有出生過該有多好，”凡似玉轉身過來看著秦朗，“你殺了我好多人。”
“抱歉，但就是他們自己先攻上來的。我只是正當防衛而已。”秦朗回答。
“所以金雀果然是個壞孩子嗎？”凡似玉來了一句，秦朗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不過並沒有在意。
畢竟現在金雀明面上是已經加入了妖族。
“如果你是真的想見霽的話，現在就進去歇著，我把這群妖怪收拾了再說。”
“實際上，我們本來可以不用這麼打仗的。”秦朗終於丟擲了誘餌。
“什麼意思？難道還有不打仗就可以和平相處的方法？”凡似玉肯定上鉤。
“當然可以。妖怪們憎恨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紫雲將軍這個名頭。如果你願意把面具摘下來給我，我們一起把這個面具在所有妖怪面前毀掉，也就是相當於‘紫雲將軍’被毀掉了，我相信那些妖怪，就不會再這麼瘋狂了。”秦朗循序漸進。
“開什麼玩笑？”
這個面具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戴上這個面具的人，便是紫雲將軍。士兵們不在乎指揮他們打仗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們只認的是這個面具。
有這個面具的人，便是紫雲將軍；便是可以發號施令的人；就是可以讓他們為他赴死的人；就是那個只花了兩年時間，拯救所有人類於水火之中的，全人類的信仰。
這個面具，承載著太多的意義。
但是秦朗知道，他會想通的。
因為面具只是面具，而人命是人命。凡似玉是一個人類，就算他擁有神格，他也還是個人類。
在神的面前，眾生都是平等的，花草樹木，世間萬物皆有靈。神不會為了一個族群而去捨棄另外一個族群。
神會去保護人類，是因為妖族相對於人來說實在太過強勢，侵略性也更加的強，所以他們在的時候，一直是壓著妖族的。
人類便以為，妖族不過如此，而神也只是為他們服務的而已。目光短淺，而性格貪婪，只會愚蠢地欺負好人。
如果凡似玉真的是一個神，他會捐出這個面具，來守護更多的生命。
但是他是一個也有著七情六慾的人類。而且這個面具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當年當年親手打下江山的他來說更懂。他不會嗎？
不，他會。他還是會交出面具，即使讓全軍將士對他失望。
但他是為了停戰，停止這場對他們沒有什麼優勢的戰爭。雖然他也在賣力的保護自己的手下，但是他不可能顧全到每一個人，不斷的會有人類在它他邊死去，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會嘗試這個辦法。秦朗知道，凡似玉這次不會手下留情，他現在已經很生氣了。如果這個辦法沒有成功，他會擰斷自己的脖子或者貫穿自己的胸口。
這個辦法當然不可能成功。但是其中只是想讓他摘下面具而已，這樣他就可以達到另外一個目的。
有人知道神的弱點是什麼嗎？
為什麼當年崑崙會被幾個人類給掀翻了？
所有的當事人，都已經離開了人間，除了他。
神的弱點很簡單，但卻又很難達到這個條件。
果然不出秦朗所料，凡似玉猶豫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把面具摘了下來。
後面的官兵看不下去了，立刻道：“絕對不能把面具給他們。”
“就是個妖怪，妖怪的話能信嗎？”
“將軍！不要聽他的鬼話！”
“將軍！”
“別摘面具！紫雲將軍！”
反對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但是凡似玉的動作乾淨利落，露出了面具下他那張半大的少年臉。
他皺著眉頭。
士兵們都不說話了，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那邊還在前線拼搏計程車兵還在發出憤怒的怒吼，阻止著所有妖怪再踏入人類領地半步。
這一刻，人類已經輸了一半。
“沒事，相信我，走吧。”秦朗說道，他並不敢表現得太高興。
這個時候神的弱點已經在他的面前展現出來。但還不是時候，憑凡似玉的反應速度肯定會立刻把秦朗給截下來。所以秦朗需要抓住一個空檔，而且如果要拿下凡似玉，不可能就這樣悄悄咪咪地把他拿下，絕對要在其他妖怪面前展現一番才更好吧？
秦朗走在前面，凡似玉走在後面。
後面計程車兵，跟著他們一步一步的往前面走，他們放不下自己的將軍。
前面打得正火熱，這邊和平相處的人類和妖怪們突然闖入，讓雙方都暫時停止了動作。
秦朗看到了白蜂。白蜂不明白秦朗現在是什麼情況，但是她還是相信秦朗不可能是背叛了他們。
因為他已經被選為使者了。身為四大使者，就要團結互助，不能懷疑自己的同伴。
她連忙叫停。
這邊一堆人類，那邊一排妖怪，而秦朗和凡似玉站在中間，就像兩軍對壘時的兩位將軍一樣。
妖怪們看到摘下面具的凡似玉都移不開眼睛。畢竟，我們家的凡似玉天生就很討小動物喜歡。
即使現在他身上全是妖怪的血。
“聽著，我們現在已經跟紫雲將軍達成協議了，”秦朗開口道，“紫雲將軍將捏碎這個面具，以表誠意。我們的條件只是雙方以後和平相處，‘紫雲將軍’不會再存在，也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對妖怪們造成威懾。妖怪們也不會再侵犯人類的領地。”
把一個人的信仰徹底摧毀需要幾步？
凡似玉並不喜歡聽這些場面的客套話，他作為人類在人間遊走了這麼些年，卻還是學不會人類之間的阿諛奉承。而秦朗一隻小妖怪，卻被人類變成了這個樣子。
白蜂雖然覺得面前的場景有些詭異，她不知道誰給秦朗的權力居然可以決定這麼大的事情。但是也不變應萬變，就像之前說的，她會無條件信任使者。所以她並沒有站出來反駁秦朗，而且還讓所有的妖怪都安靜，好好聽講。
人類的信仰很堅強，它可以讓一個人不畏懼死亡。但它也很脆弱，只需要那麼一瞬間，一個動作，一句話，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精神和信仰。
凡似玉不敢回頭。
後面的人都看著呢。
所有的人都看著呢。
他舉起手裡的面具，將它捏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