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君不見前篇,揭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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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魂三萬白頭甲,盡赴南死望北城。

巍峨高聳的龍城如巨獸盤踞,自城頭上一眼望去,目之所極,盡是黃沙漫天,戈壁長日的荒涼景象。

腰佩玉環手持竹扇的公子哥坐在搖椅上,望著城下,那群衣衫襤褸如乞丐般排隊進城的民眾,不由的感嘆“人說江南美,其實也就一般,實是此地風景蠻人太醜罷了。”

一名身材魁梧得好似高過周遭所有人一頭的男子走來。

其面容稜角分明,樣貌周正,雙眉如劍,瞳中滿是冰寒。

見城頭上愜意斜躺在竹椅上的公子哥,雙眉一皺,更是不喜。

單手持一大戟,足有三米長,百斤重,緩步踏來,每一步踏出,清脆的腳步聲就像是在敲擊你的心臟,兩旁侍衛額頭直冒冷汗,無不低頭喏喏,不敢正視。

待到其人走過,悄悄探頭,而後心有餘悸的對身側說到:“前兩天就聽說,朝廷這次派來的不是以往的那種軟蛋將軍,沒想到這人也太可怕了吧,僅僅是身上逸散出來的氣息,就壓的我透不過氣。難道是那個地方出來的?”

身旁人輕輕拍了一下軍鎧,牙縫中透出兩字,“閉嘴!”

斜躺在竹椅上的謝祥那見過如此情景,一時間也有些慌亂,身子不由自主的坐起。

好在一直把玩的翠玉扇冰涼入骨,謝祥握著扇子,就好像突然有了底氣一般。

指著遠方天空說“寧將軍,您剛來這種邊荒小城,怕是少見這落日孤陽的蒼茫景象,今日一見感覺如何。”

寧山嶽隨著謝祥所指望去,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天空還是那個天空,大雨沖刷不淨人心,依舊是渾濁不堪。

寧山嶽冷聲說道“謝公子,貴為城主長子,和我這種粗人打交道,辱沒了身份吧。邊塞風景再好,我一個被下放的雜牌將軍,也沒心看,不是嗎?”

初來龍城,寧山嶽只是自城內走出,到踏上城頭這短短一路,便認識了何為糜爛不堪,何謂兵如紙糊。

謝祥見寧山嶽並未直接趕人,連忙站起來,擠出一張諂媚的笑臉,手拍翠玉扇,走到寧山嶽身旁,說到:“寧將軍何處此言呢?您貴為血魂三代名將,也是我大秦排的上號的統軍之人,如今只是時運不濟,暫時淪落至此,他日必定乘風而起重返京都,統御萬軍。

我父啊,近日身體不適,所以讓我特意代他來參見將軍,此後龍城守軍就交於將軍手裡了。還望將軍多多善待。”

說著,便訕笑著,從懷中掏出那枚燙手的虎符遞給寧山嶽。

寧山嶽接過虎符,謝祥又接著說到:“寧大哥能千里迢迢的來到此地,那就是緣分。大家都是自家人,自家人那還用說兩家話,有些兵士入伍拉練等小事,也就麻煩寧大哥行個方便。”

說著,右臂往後一展,指向不遠處的兩方鐵箱,只看模樣,便知道分量不俗。

寧山嶽蒲扇般的大手將虎符攥在手心,一揮臂將如蛆一樣向上爬的謝祥甩開,斜瞥向鐵箱,冷哼一聲,說到“謝公子好意,寧某人心領了。不送。”

謝祥也不氣惱,心底冷笑到:“不就是嫌不夠多嘛,裝什麼清高。”

不過面上倒是尋常無二,竹扇拍打著手心遠去,與寧山嶽側肩而過時,低聲說“寧將軍,好自為之。”

寧山嶽突然笑了起來,說到:“謝公子,龍城前方便是異城,這兩千守軍怕是根本不夠看,你我都好自為之吧。”

謝祥臉色難看起來,面容扭曲,聲色厲茬的說“龍城已近五十年無戰事了,若是將軍不說,我都忘了那群龜縮在前方的異軍雜種了。號稱什麼幽夜龍騎軍,我看都是唬人的。否則朝廷也不會只派兩千守軍守城。”

狂風平地起龍捲,大漠狼煙入蒼茫。

遠方天邊忽然黃沙漫天,黑雲遮天蔽日。

一騎斥候自遠方單馬疾馳而來,馬鞭如瘋了般抽在馬背上,直打的馬聲嘶嘶,皮開肉綻,滿鞭血紅。

臨近城門時,眾人鬨鬧著散開,依舊閃避不及,戰馬接連撞倒數十名路人,終於來到了城牆根前。

馬背上的漢子滿臉慘白,身形一晃,直接栽下馬來。

寧山嶽不顧謝祥難看的臉色,從幾十米高的城樓上一躍而下,雙腳穩穩踏在沙地上,其力之精妙,使得沙石都未有一寸凹陷,身軀也沒有絲毫搖晃。

寧山嶽連忙將這名斥候扶了起來,一人抬頭直面黑雲壓城的天地奇景,問到“前方發生了什麼。”

斥候一番長途跋涉,頭髮上全是沙土,雙唇雪白,顫抖著說“異軍逼進,遊斥小隊被不知名的生物襲擊,全軍覆沒。此時,此時他們應該就在我身後五里處,至少有三萬人。”

話未說完,雙眼便翻白,暈死過去。

寧山嶽右臂插入沙土之中,五指各接一方地脈,心神沉入大地,細細感受大地脈動。

數秒過後,寧山嶽猛然睜開眼睛大呵一聲“敵襲。”

剛換上龍城銀鎧五百甲兵,如雪白長虹,從城東城南兩個方向湧來,速如奔馬陣容卻絲毫不亂,幾個呼吸間便持刀立馬站在城前。

百夫長鄧龜等了半晌,那群拎著衣服,提著褲子的世家子軟蛋才狼狽的爬過來,有的甚至連鞋都未來得及穿起,一隻有一隻無。

謝祥看見下面的情況之後,神色慌亂,眼神飄忽,喃喃說“難不成真的被那個烏鴉嘴說中了?”

一旁的好友田歸心,同為龍城內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骨頭可不是一般的軟,一聽異軍襲城,一下子坐在了地下,渾身打顫,雙腿之間甚至滲出滴滴溼潤,問到:“祥哥,我們該怎麼辦啊”

謝祥嫌惡的踹開田歸心的肥手,丟下一個字,轉頭直接跑路,“逃”。

只留站立都腿軟的田歸心止不住的哀嚎。

寧山嶽身穿御賜的明光星鎧,胯下夜照獅子馬,單臂持大戟,站在兩千龍城軍身前,身懷死至,威嚴如山。

環視一週,五百親衛面容平靜,雙瞳中卻精光乍現。

他們這群被朝廷輕視,排斥的血魂殘軍憋屈的太久了,終於能拔刀正名,即使是要去赴死,全軍上下都顯得格外神采奕奕。

寧山嶽舉刀說到:“今日我第一天赴任龍城,便遇到異軍攻城。

有心殺賊,無力迴天。

今日我寧山嶽便要死在這城前,願隨我死戰者留下。

其餘人,護送百姓出城。”

一言既出,幾十個世家子帶著各自的護衛隊率先撒開退跑向城內,兩千人瞬間少去一半。

龍城?繡花枕頭般的城牆,但凡是能扣的,能貪的,早都如同茶水一般,被他們父輩盡數吞入肚子中。

除了正面一面城牆還算像模像樣,其餘的,皆是草包。

若真的想依城而守,只怕是幾輪攻打,人還沒死絕,城牆就該塌了。

有一位中年模樣的甲士嘴唇慘白,在一眾鄙夷的目光挪動腳步站出半步。

佇列前魁梧的百夫長扯開嗓門罵道“曹琉,你別他孃的丟人了,寧將軍多少次在戰場上救回你這條狗命。你今日要是敢當逃兵,我打斷你的腿。”

名為曹琉的中年男人身形越發顫抖,重重的一步踏出,來到陣列外。單膝跪地,雙手緊抱手中龍軍特有的制式長刀,默不作聲。

鄧龜跑來一腳踹在他脊樑上,一手按著曹琉的腦袋塞入土中,“懦夫,廢物!”

曹琉的已生縷縷白髮的腦袋埋在沙地中,看不清神色。

身形晃了晃,又掙扎著直起腰跪在地上,只是依舊臉面朝下,沒臉抬頭。

鄧龜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別過頭去,眼眶都氣的微紅,深吸一口氣,聲音打顫著罵道“滾吧,我沒你這種窩囊廢的兄弟。”

曹琉此時的臉龐上已經滿是淚水,不止的磕頭大喊到:“寧將軍,我兒昨夜凌晨三時出生,求將軍賜名,我曹琉願隨將軍死戰城外。”

鄧龜猛然回頭望去,果然,城門口有一位身穿素裝的女子虛弱的依在月婆懷中,擦去眼角的微紅,抱著孩子來看丈夫的最後一面。

腰間繞一圈白布,家裡雖無白衣,但依然是縞素而來。

旁邊那個扶著她的月婆好聲勸到“青娘,快走吧。讓你丈夫帶著你,有馬有車,肯定還能逃得出去的。”

青娘雙目含笑,凝視曹琉一陣,平靜點點頭,眼眶中流出滴滴淚水。

朱唇輕啟,微聲說到“我等你回家,不管你回不回來。”

她知道,再見怕只能是來生了。

那個男人若是今日肯棄城而去,自己又怎會陪他顛沛流離半生至此。

城主謝詠羽此刻病體突然痊癒,挺著大腹便便氣喘吁吁的趕來,一身官袍都遮不住他臉上的驚恐。

還沒到跟前,殺豬般的嘶吼便已傳來,如豬般漲大的肚子停不住,差點一跟頭栽倒在寧山嶽腳前。

真不知道如此富得流油的老子,怎麼生出謝祥這瘦馬竿一樣的兒子。

那雙滿是肥油的豬手,一把拉住寧山嶽的軍鎧,急切的問道:“寧將軍,有多少異軍,是否有把握守住。”

寧山嶽站在城口,隨手撥開豬爪,眼神始終看向城外,頭也不回的說道“三萬異軍,憑龍城這爛到根子裡的防禦,撐不過一小時。我會派五百親衛護送民眾離開,城主大人若是不嫌棄,可以跟著一併撤離。”

謝詠羽聽後連忙鞠躬道謝,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彎下來,活像一根大倭瓜。

道謝三聲後,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寧將軍您呢?”

寧山嶽依舊是眯眼看向遠方,聲音沙啞的說:“城亡將死,沙場裹屍才是我等歸宿。”

黃沙漫天滾滾而來,女子看向丈夫,曹琉口中話語千迴百轉,最後堵在喉嚨處,話不得出。

心頭一句保重,餘生各自兩安。

離愁未散,敵已至。

馬蹄若奔雷,重重踏在僅剩的五百人的心頭。

三萬對五百。

三萬異城軍,身披漁衣,頭戴斗笠,臉覆鐵面。

為首的居然是三千輕騎軍一字排開,居然如那廣陵大潮,馬背起伏如海浪一線。

三千輕騎無嘶鳴,無高喊,氣勢如虎,攜滿天黑雲而來,吞吐日月。

三千輕騎最前方,為首一人鬼面猙獰可怖,腰間赤劍狹長,幾近拖地,若是仔細凝視,黑沙中,一個屠字刻在劍柄上,亮出微微血光。

奔馬未至,一劍先行。

那鬼面將軍一拍劍鞘,屠劍飛躍而出。

寒光洩銀壺,劍氣入九霄。

赤色的劍影劃破漫天黃沙,遮天黑色,直斬的天地清明。

一劍開,身前身後便是兩個天地。

屠劍劃破長空,寧山嶽挺身而起,單戟開路,僅憑一人肉身血氣,再加數年沙場歷練而來的武運,硬生生抵住三千輕騎的殺意,向前衝鋒。

二者即將碰撞之時,一座山嶽虛影自天而落。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山嶽虛影雖不大,也無斷崖絕壁之殺意,但山脊如獸層層疊疊,可見其上各有樹木泥土,宛若真跡。

更是有一條碧綠長河如水帶般環繞山嶽,河中水靜,清泉叮咚。

那赤色劍影斬開半數天幕,餘力又開闢數重山嶽,殺力之大,簡直比不講道理的劍仙還要劍仙。

寧山嶽剛入壯年,征戰沙場數十載,一身武運如同他的意志一般,越挫越勇。

山嶽環水,一接觸赤劍時差點被直接當中劈開,可隨著寧山嶽一腳後踏,壓上渾身力氣堵上這片缺口之後,赤劍的劍鋒再難佔到什麼便宜。

兩方短短几個呼吸間交錯數百次,天際奇景變幻莫測。

而後山嶽虛影與那赤色的劍影雙雙沖天而上,消失不見。

寧山嶽的臉色愈發難看,心中默唸,“劍仙,戰力不弱於斬龍,還有三萬能夠赴死的鐵騎。”

寧山嶽只能更加握緊手中大戟,說到:“看來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屠劍落下,如帶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就剛好釘在寧山嶽身前沙地之中。

劍柄出硃紅色的一個屠字,刺入寧山嶽眼簾。

寧山嶽愣了一下,隨即發出長笑,笑著笑著便不知為何模糊了視線。

一身悲笑之後,更是不顧五百親衛是否會有異議,直接大喊到:“開城!”

三千輕騎漫過,寧山嶽雙手持戟柄,半跪在地,頭顱低垂,眼角尚含淚。

五百血魂親衛退至一旁,看那三萬異軍奔雷入城。

鄧龜嘴巴大張的能塞下蘋果,驚異到:“我沒有看錯吧,這真的是雜牌異軍嗎?看看他們,輕騎如水,蔓延開來絲毫沒有潰散之樣。

重甲如象,一衝鋒便是一往無前,有死無生。步兵雙腿間距,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沒有十幾年老卒根本無法走出,變陣極快。

最重要的是沉默內斂,若非剛才那一劍,根本看不出一絲殺氣。光只是氣勢,簡直就是要吞天一般。

咱大秦如今怕是沒有這樣的軍隊了吧。”

曹琉思索片刻後斬釘截鐵的說到:“有!不過已經是很多年前了。

可是攻城之戰,為何是輕騎先行,將軍直接開城。

當年見王不跪案使得身為血魂嫡傳的將軍直接被連削三職,發配邊荒。

莫非,將軍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所以決定。。。。”

話未出,但疑惑縈繞在所有人心頭。

寧山嶽倒也不生氣,難得開懷大笑著說“最多兩天,你們便知道我為何如此。”

寧山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前朝兵聖對這支軍隊的評價“世間三大懼,毒蛇盤洞,猛虎出籠,血魂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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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內,百姓聽聞異軍襲城,早已跑的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些腿腳不便的老人守在家門前,眼看著那群傳聞中如狼似虎的異軍浩浩蕩蕩的走過。

馬蹄聲過後許久,才有膽子大的探出頭來看。

未搶糧,未拆屋,街道上也並沒有如想象中的變成廢墟一片。

那群傳聞中如狼似虎的異軍好像只是找了一處寬敞的地界,便開始安營紮寨。

隨著城主謝詠羽帶家眷逃逸,城主府內早已是空空如也,就連看門的僕從也是一個不剩。

鬼面將軍坐在陰影處,身形有些許佝僂,黑紅紋路相間的面具就放在手邊。

面容蒼老,頭髮乾枯花白,渾濁的老眼怔怔看著腳下,絲毫看不出剛才馬背上一劍開煙沙的劍仙模樣。

寧山嶽雙手捧屠劍走來,直接半跪在鬼面將軍身前,因為激動連聲音都有些許顫抖,說道“末將寧山嶽,參見大將軍。”

白起抬眼,蒼老的面龐終於有了笑意,輕笑著接過那名動天下的屠劍,又拍了拍寧山嶽寬闊的肩頭說到“這麼多年沒見,還能記得我這個大將軍,辛苦你了。”

寧山嶽眼眶溼潤,斬釘截鐵的說道“一朝從軍,一生血魂。大將軍,有何軍令,末將萬死不辭。”

白起手猙獰的鬼面側目看向天邊即將下山的夕陽,看不清神色,只覺得有點落寞。

“山嶽,請求援兵的斥候撒出去沒有?”

寧山嶽回道“不知大將軍有何決議,所以我並沒有擅自插手,雖沒有派出斥候,但城主謝詠羽出逃,必然會告知滄瀾城,龍城已失陷。滄瀾城駐紮著陳慶之的五萬浮屠衛,怕是他們全速趕來,不出三日必到。”

白起突然懷念起那個連弓都拉不開的讀書將軍,天天跟在青柏屁股後面,厚著臉皮堵在營帳裡問自己要兵書看。

一念到此,白起嘴角又多了些笑意,說道“白衣啊,是他最好。加派出斥候,務必讓他在二日黃昏時到龍城,五萬浮屠,缺一不可。”

寧山嶽神色凝重,劍眉緊縮,有些擔憂的說道“大將軍,根據諜報,異城原守軍總數也不過兩萬之數,就算是那位親自起兵,怕也攻不到咸陽城。

您今日帶兵三萬前來,怕是將那些年留下的老底都拉起來了吧。二十年前血魂散進江湖,今時今日再起兵,太冒險了吧。”

白起拉起寧山嶽,說到:“哪有跪著說話的,先坐。”

寧山嶽隨之起身,忽然發現,這粗糙的手掌,已經沒有許多年前那麼有力了,自己也已經好多年未曾坐在大將軍身旁了。

如今的他,好像比往年都更顯得蒼老,疲倦。

想到這裡,饒是寧山嶽這般的猛將,也不由自主的紅了鼻子,溼了眼眶。

大將軍拍著寧山嶽的肩膀說道“山嶽啊,你兵法醇正,大開大合,頗有當年霸王的幾分風範。

可如今世間大戰連年減少,百姓安居,尚武之心日漸低落,許多甲士早已沒了當年的血氣和必死之心。

慶之來了之後,你接手他的五萬浮屠軍,務必將他留在你身邊。

別小瞧這個讀書人,當世兵法奇詭,嬗變者,數他為首。

一襲白衣可比十萬軍,這句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以後你主他輔,若有正法不克之敵,不妨多聽聽他的建議。還有,少看點李歸寫的兵書,對你已無用了。”

寧山嶽笑著說“那傢伙比我還大不少歲數,我參軍時他已經在文帳跟著青柏先生待了五年。

沒想到十年隱忍,一朝出手就殺的匈奴遠退千里。

如今又封為了滄瀾城將軍,白衣將軍這個名號,這兩年確實是如雷貫耳。

大將軍,今日怎麼突然想起來教訓我了,從前你可不會說這麼多話啊。”

白起撓了撓脖頸,嘆了一聲,說道“以前總覺得還有大把時間,來教你們。可到了現在,才發現時間不久矣。對了,你和陳慶之是十一年前入的血魂吧。”

寧山嶽有些悲傷,當年那個馬背上血戰三天三夜都不合眼的大將軍如今已是五十歲知天命的年紀了。

不由自主的感嘆道“是啊,時間過的真快啊。”

隨後,寧山嶽咧嘴說道“今日三萬異軍襲城,我本以是必死之心,最後遣散不少士卒,未曾想會是大將軍前來。”

白起思慮片刻,說“削骨療毒,無事。

那群世家子弟,真送上戰場也只是會擾亂軍心。你

的那五百親衛,不錯。必死之地,何止是你,整個龍城都是必死之地。

當今的天子別的什麼都不會,唯獨狠辣這一點盡得先帝真傳。

一旦你死守龍城,破城後,一位戰功卓越的血魂正統將軍,再加上在廣陵城氏族中聲譽極佳的謝家父子的人頭。更有朝中數十中階大臣的骨血在此。

就算城內的百姓不為你陪葬,天下對異城的議論和憎惡只會愈加深厚。

文人的筆頭,可不止是殺人這麼簡單。

這既是陰謀亦是陽謀。”

寧山嶽想起幾月前京城朝會的那件事,氣的雙拳緊握,體內氣機都有些許紊亂。

白起忽然想起許多往事,豪氣雲升的說道“當年你們入我血魂時,大戰都落幕的差不多了,一直沒時間教你們什麼東西。

兩日後就讓你們看看,何為天下甲兵百萬,血魂獨佔魁首。”

寧山嶽拜扣到:“接令,大將軍此次敵人實力如何?”

白起眼睛微咪,說到:“蠻古天下古妖十五萬,尋常士卒與其狹路相逢,勝率不過三成。”

寧山嶽聽完過後,終於明白為何大將軍要陳慶之火速趕來。

寧山嶽單膝跪地,抱拳請命到:“願隨大將軍同死。”

白起喝到“血歌營寧山嶽接令。”

“末將在。”

“兩日後,你接手浮屠軍五萬,龍城衛五百,務必死守龍城。

告訴陳慶之,城下三萬老卒不死絕,不得出戰迎戰。

待老夫死在城下,就算你拿命填,龍城衛死完浮屠軍死。

等到浮屠軍死絕,就算拿滿城百姓的命填,也要撐到幽夜龍騎軍從異獸後方殺來,可願意領命?”

寧山嶽跪地,搖頭喊道“末將不願。”

白起一巴掌拍在寧山嶽腦袋上罵到:“天下大事,容不得你願意不願意。”

寧山嶽重重在地上叩首,直到額頭出血,喊到:“請大將軍允許我代您出戰。”

白起在桌上放下一塊樣貌古樸的玉牌,而後便走入陰影中,不見蹤影。

寧山嶽跪在地下等了許久,再抬頭時房屋內空空如也,只有玉牌亮著微光。

寧山嶽雙手抱著玉牌,痛哭流涕。

一日時間匆匆而過,逃出城的百姓半路上聽聞白衣將軍正帶五萬浮屠衛趕來,頓時底氣大增,又浩浩蕩蕩的返程。

看到那三萬異軍縮在城牆邊不遠處的空地上,更是大喜。

有幾位膽大的讀書人甚至坐在不遠處的茶樓上,指著樓下三萬異軍說“你看看,一個個身形佝僂,腳步虛浮,一看就是被女人吸乾了身子。我等還怕什麼,不說五戰五勝大破匈奴的白衣將軍,就算給我五萬人馬,都能殺的他們屁滾尿流。”

另一人更是笑極,指著馬廄說到“你看他們的馬匹,都是什麼老弱病殘,有些連馬鞍都沒有。我估計啊,揚州的瘦馬估計都比他們跑的快,跟能打仗。”

一聽揚州瘦馬,幾位文人墨客哈哈大笑,期間不乏有人擠眉弄眼,聲音猥瑣的說到“揚州瘦馬可價值不菲啊,一晚上既能吸乾你小子的花花腸子,也能榨乾你兜裡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銀子。”

樓上吵雜紛擾,樓下的又異軍怎能聽不到,可依舊是日起而出,日落而息,毫不領會那些別有用心的讀書人的譏諷,還有滿城散落的紙片。

二日清晨,三萬異軍繞城一圈後,準備出城。

周圍的酒肆茶樓仿若過年,家家戶戶出門觀看。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幾片爛葉子砸在異軍身旁的漁衣上,喊道“不是來襲城嗎?五萬浮屠軍下午就到,你們這會灰溜溜的逃走算什麼?三萬甲士,我看是三萬娘們才是。”

周圍百姓越發跟著起鬨,無數的雞蛋,爛泥,如雨潑灑在三萬異軍頭上。

人群中,一位模樣清秀的女子正焦急的在異軍中張望,她前月才嫁的那個人,此時肯定就在這群異軍中。

臨近城門,鬼面將軍單手握拳,三萬異軍樹立在人群中央,原本吵雜的人群也詭異的安靜下來,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們在出城前失了心智,大開殺戒。

白起喊道“脫衣,摘笠,去面。”

異軍紛紛脫衣,漏出漁衣之下,那鮮紅刺目的赤色鎧甲。

女子在異軍中,一眼又一眼的看過去,不是,不是,還不是。

終於她推開人群來到異軍前方,仍舊沒看到那個讓他朝思暮想的少年,卻看到一位更為熟悉的身影,她不可置信的問道“爹?”

那馬背上的人沒有回應,默默的騎在馬上。

女子慌了神,踉蹌著穿過人群,跑向那人,少女年輕的身體在白髮重重的暮氣中穿行,像是黃昏下嬌嫩的花朵,邊跑邊說“爹,爹。”

來到正面,她終於看到了那人滿是溝壑的臉,蒼蒼的白髮被風吹起,像是秋天的枯草。

女子頓時哭紅了眼眶,嗚咽著說:“爹,你來這幹嘛啊,你不是賣了所有家產去江南避禍了嗎?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吃驚的不止是她,五百隱蔽在一旁的龍城衛此時呆若木雞。

鄧龜看到那鮮紅赤目的鎧甲,呆滯的在路旁長大了嘴巴,喃喃的說到“這不是異軍,這甲,這甲,這是當年一代血魂的血魂甲啊。”

寧山嶽靠坐在城牆根旁,與鄧龜說道“一代血魂血戰五年,踏平十一國。原本五十萬精銳打到最後只剩下三萬人。

而這正值當打之年的三萬人卻在大將軍死後全體解散解散那年那批士卒平均不過三十。而二十年後的今天,再出徵,已是白頭。”

黃納蘭攔在馬前哭喊,手指向身後,“爹你下馬啊,您今日都六十了,還去打什麼仗啊,讓他們。他們去不行嗎?”

人們隨著黃納蘭的視線回頭望去,三萬血魂三排長龍,哪一位不是白頭。

周圍的人群騷動起來,又不少人在這群被扔爛菜葉,臭雞蛋的所謂異軍中認出了熟悉的身影。

有隔壁打鐵的王老漢,有當屠夫賣肉的劉大伯,醫館的許師,還有本是青衫書客,教了十幾年聖賢道理的私塾先生。

那些終日在他們身旁默默無聞的人,今日站在他們眼前,將要出征,卻被他們罵成懦夫,廢物。

大將軍摘下面具,露出疲憊的面龐,說到“二十年前,三萬血魂盡散與此。今日,再回頭仔細看一眼這個你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

或許今日我等盡數戰死城外,你們的家人依舊會成為異獸的口中餐。

唯一的好處就是黃泉路上,我白起與爾等澤袍同行。”

黃權柄笑著比了一根中指,說“大將軍還是當年那般不要臉,我們死就死了,老了應該的。身後還有山嶽重重,還有白衣飄飄。何懼禍及家眷?”

三萬老卒不約而同的發出鬨然大笑。

三萬血魂回頭望去,蒼蒼白髮,隨風飄蕩。

街邊的百姓,有他們的朋友,老闆,甚至還有兒子,孫子。

一名老卒高喊到“各位鄉親別怕,閻王要收你們,也歹要先問過我們的手中刀,肩上顱才行。

我等不死絕,定不讓你們掉一根汗毛。”

城牆外,天幕突然變的深沉,漆黑如墨的黑雲壓下,好似天欲墜裂一般。

轟隆的聲響從遠方逐漸傳來,一名白髮斥候趕到,抱拳說到:“啟稟將軍,蠻古天下再碎虛空。生死長城已破,異獸以出城往這邊殺來,數量應不少於十五萬。”

白起拔刀,怒吼聲傳遍滿城,問到“我有血魂,刀三萬,當如何?”

三萬白頭甲同時覆盔,立刀,怒喝:“出鞘”。

那封匣二十年的殺氣劃了長空。

正午時分,濃烈的殺氣居然讓陽光下的刀刃都染上一層白霜。

血刀亮,殺意寒,刺骨涼。

黃柄權和孔進軍各扛一杆王旗,兩杆王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一杆白將旗,一杆血魂旗。

一如二十年前,踏破九州十一國那般。

白門雙屠,天下血魂。

時隔二十年,刀出鞘,血魂再度死戰。

寧山嶽躍上城牆,雙膝下跪高喊到“血歌營寧山嶽,恭送大將軍赴死。”

身旁白衣已至,翩翩公子玉樹臨風,只是面色死寂,半跪不語。

黃權柄出城前回首看向黃納蘭,說道“那臭小子我見過了,不錯。

放心,他定會活著回來,到時候風風光光的大辦一場婚禮。結婚是大事,可千萬別不講究。若是他敢死在沙場,你看我不打斷他第三條腿。”

白起立於馬背,蒼老的身軀舒展開來,所有應該有的,不該有的,曾經有的,現在有的,但凡是他所能用的武運,一股腦的全部湧了過來。

面對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前方,白起身後猛然飛起浩浩蕩蕩七條武運長龍,橫跨一洲。

白起手指腳下大地,雙瞳內綻出精光,問到:“何謂血魂?”

陳慶之低聲說到:“血可枯,魂猶在。”

隨著老人的笑聲,一座座等人高的石碑沖天而上,懸浮在眾人頭頂。

“殺!”

三萬大軍就此出城,城門大開三天三夜,無一人回頭,無一人入城,無一獸破城,三萬大軍盡死城下。

待到白頭染透紅血,待到甲盡碎,刀盡斷,人盡亡。

三萬碑如林般立在城門前。

一柄木劍破曉而至,道光璀璨。

城中本都快絕望的民眾忽然跪拜下來,激動的磕頭喊到:“這世上真有仙人,仙人顯靈了。”

木劍之後,有一年輕道士,宛若謫仙下凡。

一伸手,便揭開一片天幕,數百巨巖如流星隕落天際。

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異獸潮中砸出一個又一個的深坑。

異獸如爛泥一般破碎,無數的血肉變成血雨,紛紛灑灑落向人間。

年輕道士再捏道決,腳下一黑一白,兩隻陰陽魚緩緩遊動,碾向下方。

一杆黑色的長槍如雷光劃破天際,一瞬之間便洞穿年輕道人右肩。

一聲嬉笑,渾身長滿紫黑鱗片的半人手握長槍,就出現在年輕道人身後,在他耳邊低語到:“準備好去死了嗎?小鬼?”

在半人詫異的眼神中,年輕道人的身軀一點點如霧般消散。

尖銳的利爪劃破雲霧,年輕道人腳下雙魚不知何時纏上半人。

“陰陽輪轉,天地磨盤。”

隨著年輕道人一聲令下,天為白,向下碾壓,地為黑,向上浮起。

半人身上的鱗片被寸寸磨成洗粉,血肉不斷剝裂,濃稠的黑色鮮血。

半人雙手苦苦支撐天地交錯,聲嘶力竭的怒吼到:“你到底是誰?”

年輕道人衣衫隨風,手捻道決,淡淡說到:“道一,青羊。”

半人祭出本命靈珠,黑紫雷光閃爍,包裹周身上下。

而後索性以雷支起天地上下,身化雷光,瞬間遠遁千米。

只是可憐了大地上無邊無際的獸潮,陰陽之氣如泰山崩於頭頂,頓時死傷大半,白白受這無妄之災。

半人再度出現,與年輕道人遙遙相對,咬牙說到:“在蠻荒天下,我還沒聽過你的名字。不過自今日起,我便記得了。你的命,一定由我收入囊中。記住了,吾名重陡。”

年輕道人尚未開口,天公震怒,其聲如雷貫耳,“熒燭之光,也敢於皓月爭輝。”

天上又有重重雷雲呼嘯而來,一雙藍紫雙瞳出現,一聲怒喝,八臂朝外舉天。

隨著天地間最純最剛,掌管刑罰與毀滅的正雷不斷洗刷而下,那人的身影在雷光中凝聚。

終於,隨著一聲“武當,李也”。

八臂修羅手臂向天再震,滿天雷龍應聲而鳴,齊齊隕下,與大地向吻。

天上仙,也可落人間。

蠻荒天下那邊,也有一到微不可查的身影極速飛遁而來,其人隨手拎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天一擲,石頭便化為山嶽,擋於滿天雷龍之下。

那人身穿土地官袍,嘴唇上一朵八字鬍,眼睛眯成一條細縫。

若不出手,任誰看去,也不過是一座土地廟的尋常廟祝。

李也渾身雷電,宛如雷中帝王,高居於天上,俯視著突然出現的老者,說到:“土行一脈,何時入了蠻荒天下。”

土行一脈祖師尉遲,矮小的身軀停步,隨手一抬,腳下岩石不斷抬升,一道石柱如此輕描淡寫的就參天而起,與半人重陡平行而立。

尉遲捻著鬍鬚,嗤笑到:“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傢伙,不夠看吧。”

兩者身後,還有數道身影接連不斷的趕來,手段各異,有駕馭天獸而來,有騎悠悠白雲晃來,更有甚者僅憑肉身蠻力,一躍便是百丈,跨山躍嶺而來。

兩位同屬道脈,手段卻各不相同的道士對視一眼,只覺得此戰棘手,對在更前方,負責篩網的那人,多了一些擔憂。

尉遲的笑意還未持續多久便戛然而止,就連以狂妄聞名的重陡,神色都多了幾分慌張。

龍城上空,一條萬里黃河奔湧,劍氣所過之處,諸天退避。

此劍,此河,就算不用腦子,僅憑腳趾,重陡也能想起那位劍氣萬里的劍仙黃河。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人還未露面,一柄能嚇破蠻荒天下萬千異獸膽子的仙劍便洞穿虛空,來到道一青羊身旁。

“那我,夠資格嗎?”

劍仙,黃河!

遠赴而來的蠻荒大妖惡狗齜牙咧嘴,笑著狂吠到:“這傢伙我可不管,你們誰有能力誰去搞定。”

若是說與同為聖境的青羊與李也分勝負很難,那麼對上劍仙黃河,分生死更易。

龍城城頭武將寧山嶽抬頭,有炎帝展鳳翅,火色燒破半邊天幕。有九重天河隨一劍而下,重劍無鋒,大巧不公。有幽夜鬼魅接連浮現,赤腳踩王座。有屠刀半主手持屠刀,身後血雨腥風不斷刮來。

前前後後,那位小道士身邊共計出現七人,一同站在城牆之外。

只見那小道士一手恰道訣,一手握木劍,聲音平靜,卻傳遍天幕,在世間每一人的耳邊迴盪。

“就讓我等來為此片新時代的天地,揭幕。”

君不見,出城四萬一千三百零一人,無一歸。

君不見,三萬甲,三萬刀,三萬白頭盡赴南死。

君不見,三百儒家讀書人,書聲琅琅,青衫仗劍。

君不見,龍城五萬戶,家家縞素穿白衣,亦願同去。

君不見,一萬僧兵,佛在心拳在世,持屠刀立地成佛。

君不見,君不見,君不曾見,不得見,還是不想見,說與山鬼聽。

大戰終落幕,白起抬眼望向遠方,眼中光芒明滅不定,依稀可見生死長城之前,那一身血衣的年輕人盤坐已破的城頭上,白起輕聲說“小子,可別死在我前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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