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生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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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惠文王二年,魏國死囚牢。

封閉數年的沉重鐵門被開啟,撲鼻而出的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身體腐爛的臭氣。牢頭肥胖的身軀抖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連鑰匙都拿不穩,口齒不清的說到:“將軍,這裡不用下去看了。這座死囚地已封門七載,從未開啟過。裡面的囚犯都已經餓死了。”

肥胖的牢頭身後跟著一位白姓將軍,喜歡以刀背輕輕拍頸,眉眼之中給人一股說不出的沉穩。帶兵打仗老練的與年紀不符。

副將黃權柄望向昏暗的死牢,總感覺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說到:“將軍,都關了七年的牢門,期間又無食物配給,不用下去看了。”

為首的將領轉身欲走,又不甘心真就這麼走了,大半個身子探入惡臭的地牢中,嚇的眾人急忙屏住呼吸,深怕會有什麼意外。

年輕將軍世傳白門,可是號稱,盛世閉門天不招,亂世提劍平江山,的白門。

大公子贏虔,和剛剛即位的秦皇嬴駟對於這位出露頭角的武將可算是寵到了骨子裡。不但一上來就直接給了將軍之名,還特意放他百人近衛,任由他自己選拔。

這個平常好似腦袋壞了的年輕將軍,一上戰場便換了個人,遣軍,佈陣,督造。軍中大小事物,事無鉅細皆在其眼中一一過目。剛剛經歷商君變法,急需軍功的秦軍士卒在他手底下如狼似虎,上來第一仗便率領秦卒打到了魏國大梁。

沒人知道他想幹什麼,更沒人想的明白這般暴露實力有什麼好處。

此時魏國的老魏王就戰戰兢兢的躲在大梁城中的皇宮之內,白將軍卻帶著所有人反其道而行,去往另一方向的天牢劫獄?

白將軍不顧身後人的提醒,在囚門前站了許久,雙眼適應了黑暗。扇著向鼻子裡鑽的酸臭味,一步步下到死牢底部。

黃柄權緊跟這白將軍的步伐下到牢獄之中,頓時雙眼完全被黑暗遮蔽,彷彿目盲一般,伸手不見五指。

白將軍敲了一下黃權柄的頭說:“不適應一下便下來,若是真有敵人,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黃權柄揉揉眼睛,在黑暗中屏氣凝神,好一會才看清周圍的場景。

七年未開的死囚牢,遍地的骸骨與溼噠噠的霧氣。黃權柄劃開火摺子,微弱昏黃的光線在空曠寂寥的死囚牢中沉浮。黃權柄猛的一下坐在地上,原來是頭上掛著一具白骨屍骸。

白將軍在牢中尋摸,還不忘後頭嗤笑到:“一具屍體就把你嚇的做到了地上。”

說著說著,忽然怪叫一聲,“哎呀,我你大爺的。”

白將軍被身前突然出現的一個身影嚇的差點背過氣去,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個瘦高的孩子,手裡攥著一柄骨刀,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自己。黃權柄急忙跑來,說到:“什麼嘛,只是個孩子而已。”

說罷,黃權柄猛然間感覺不對,拔劍出鞘,急促的說到:“將軍小心。”

一座七年未曾開啟過的死囚牢,裡面怎麼會有模樣數十歲大小的孩子。

白將軍這才想起身處何地,面對如此異事,伸手按下黃權柄已拔出的秦劍,問到:“小兄弟,你是何人?”

那小子似乎從未見過火摺子微弱的燈火,半掩著雙目,不肯說話。

白將吹滅火折,在黑暗中二人對視。黃權柄說到:“白將,這。”

白將說到:“無妨。”

忽然,黃權柄腳邊傳來了吱吱聲,只見那孩子從地下撿起一枚骨片,閉目動耳,稍加聽辯後,甩骨而出。

又是一聲淒厲的鼠叫,鋒利的骨片穿破老鼠肥碩的身軀,勁力之大將其死死釘在地下。

白將不由得稱讚到:“好敏銳的耳朵,好準的手?小兄弟,你怎麼做到的。”

再向前看去,剛才還呆愣在原地的孩子後退幾步,再次隱沒在黑暗中,短短几秒,便在黃權柄身側露出身影,餓虎撲食般飛快的抓過那種老鼠。熟練的撕開鼠皮,滿口鮮血,大快朵頤起來。

黃權柄年歲不大,從軍的時間卻不短,曾跟隨杜摯幾次平叛義渠,也算是身經百戰,見識過戰場之上的生死血腥,此刻仍是捂住嘴,強忍著噁心。

如此腐爛惡臭的地牢,彷彿是哪位孩子的庇護所,在這裡,他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存在。

白將走進,看到這一幕,胃裡也是不住的翻江倒海,仍然保持善意,問到:“小兄弟,你會說話嗎?”

那孩子放下手中吃了大半的老鼠,以分不清顏色的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說到:“會的,他讓我每此醒來必須對著他說話。”

黃權柄聽聞還有其他人,拔劍出鞘,寂靜的死牢裡,鋒利的劍聲顯得格外刺耳。

孩子臉上流露出恐懼,後退幾步,半蹲在地下,隨時都會消失在黑暗中。

白將怒斥到:“黃權柄,把劍給我放下,不要嚇到小孩子。”

黃權柄歸劍入竅,仍是單手撫劍,眼神戒備。

孩子這才安心了幾分,蹲下聽白將問話。其實這是他自記事起第一次見到人,活人,或者說是正常的人。

地牢中七年如一次的昏暗生活,將裡面數千個死囚逼瘋,不成人形。而孩子便是在這數千人中唯一一位脫穎而出的存在。

白將問到:“這幾年,有沒有人給你們送吃的。”

孩子想了想,搖搖頭。

白將又問到:“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就靠這些老鼠嗎?”

孩子指著地上無數的屍骸說到:“有老鼠的時候吃老鼠,沒有的時候吃他們。”

白將被孩子平淡的語氣震驚到了,這遍地骸骨,鋪滿整座死囚牢,難不成都是他一個人吃的。

孩子蹲在地下接著說到:“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吃的。自我記事起,見過的每一個人眼角都冒著綠光,想要吃我。要不是他保護我,將那些人殺了,掛起來,再慢慢吃,我早就成為這地下骸骨的一部分了。”

白將隨著孩子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密密麻麻數百具白骨被掉掛在半空中,白骨上隱約可見剔肉時的刀痕。

白將蹲下身來,與孩子視線平齊,一臉嚴肅的問到:“那,他呢?”

孩子毫無防備,指著白將身後,說到:“在那呢。”

白將心驚,猛然轉身,身後掛著一副還有血肉的屍骸,只是胸膛被刨的乾淨,五臟六腑全都不見了。

黃權柄忍不住就要拔劍殺了這個妖孽,白將一把將他撞開。

孩子此時倒也不怕了,接著說到:“他將我養大,給我吃食,教我捕獵和襲殺,一擊斃命吃人,否則被吃。教我如何如何防止屍體發臭,先吃哪裡,後吃哪裡。”

白將問到:“那他為何,會被你吃掉。”

孩子撓頭說到:“他叫我吃他啊,我就吃了。這裡的食物太少了,人都吃光了。我天天陪著他餓肚子。後來他給我講了很多事,就吊在在哪裡。我明天醒來,他屍體旁腳下的桶便會滲出水珠。我要喝水,然後對他講話,再割下一片肉吃。那是這柄骨刀,去狩獵老鼠啊,水蛇啊之類的東西。”

白將也學著孩子的模樣撓頭,問到:“你吃他,不會感到傷心嗎?諾大的地牢只剩下你一個人的那種傷心。”

孩子搖搖頭,說到:“不會,那種情感我早就沒有了。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必須不能擁有情感。”

白將看著那具屍體,眼瞳,五臟,腸子這些容易腐爛的臟器都已經被挖了出來。但仍能依稀看到男人嘴角那種淡然的微笑。好似生死都沒有關係。

白將指著那個男人問到:“你知道他是誰嗎?或者他叫什麼名字。”

孩子歪頭說到:“他叫父親,他說他是我父親。我也不理解什麼是父親,反正他說他是,就是了。”

白將呆愣住了,想了一想,啞然笑到:“孩子,我帶你出去吧。”

孩子蹲在原地很久,用手只看扣扣地,想了又想,拿起骨刀,在父親的屍體前說到:“父親,你說的真對,真有人會帶我出去。我不想出去,但我很聽話,我出去了。”

孩子轉身拉住白將的手說到:“我父親死前說,誰帶我出去我這條命就是誰的,我必須聽那個人的話。那個人,就是你。”

白將帶著孩子在稍稍透進光亮的牢門口站了很久。孩子時不時探出頭,又迅速縮回來,正午的陽光刺在一雙七年未見過光明的眼瞳上,格外的醒目。

白將很耐心,直等到孩子適應了光線,才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踏上出死囚牢的階梯。

孩子的人生第一次有了光彩,而在這光彩旁,有位喜穿素衣的女子,笑容溫雅,不輸日光,同樣深刺入孩子心間。

那女子身後有一杆細白長劍,懸停在空中,說到:“你有些晚了,大梁的軍卒圍過來了。”

白將踹了一腳木頭樁子般的黃權柄,說到:“愣著幹嘛,殺人啊。”

身前天空上,突兀出現十五道魏武卒,手持長刀,躍劈下來。

那女子輕笑一聲,“不用了,殺完了。”

細白長劍一劍疾馳,又瞬息之間掠會原地,安靜的站在女子身旁,劍刃素白,纖毫不染。

十五名魏武卒還未落地,便是身首兩處,血濺大地。

孩童後來改名鬼厲,白將名蒼起,先稱戰神,後稱殺神,最後號人屠。女子是名仙劍,叫白溪。

白溪站在孩子身旁,纖纖玉手揪著他的小耳朵問到:“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臉紅的低下頭,“我沒有名字。”

白溪笑容恬靜,如春風暖陽,讓孩子不由的抬頭看去,她柔聲說到:“你跟我弟弟很像,很像。就叫申遇吧,記住哦。”

生遇,生遇,生著定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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