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幕【線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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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霽帝都景光城,方伯府。

當赤色的火龍隨風消散,黑色的巨蛇歸於沉寂,原本寂寥的天幕並未就此迴歸屬於它的寂寥。晚風吹動濃沉的夜雲,遮蔽天上的明月。今夜的帝都,有人歡喜,有人悲痛,有人躊躇,有人迷惘。

寧皓辰離開之後,梁懿命人在憶夢閣內佈置好了清酒。方伯府基本上晝夜通宵都有人在執勤,因為梁懿經常很晚休息,偶爾徹夜不眠,所以府中的管家特地安排了專門的下人,全天等候梁懿的指示。

梁懿已經有快兩年沒有碰酒了。

佳人與美酒,向來為英雄所鍾情。

雖然西霽的諸侯們為梁懿起了個“白髮奸雄”的稱謂,但是事實上,此時的梁懿還談不上“奸雄”。無論是“涇渭關會盟”,還是光復東霽、匡扶慕氏帝權,梁懿所做的都是英雄之舉。

憶夢閣是方伯府中的一座高閣。

與那些王公貴胄宅邸裡的高閣相比,方伯府的憶夢閣更顯樸素、典雅。青色的藤蔓爬滿了記憶中的圍牆,白色的石磚上蓋著黑色的琉璃瓦,春來時,青色的藤蔓上會開出粉色的“影之花”,在風中飄蕩起淡淡的甜美味道。到了秋冬時節,花落入泥,潤土歸根,而花香卻並未因為“影之花”的凋零而消散,反而在此間,意外地沉澱出了歲月的味道。

“影之花”是“不老藤”的“夢”,作為啟國特有的植物,其淡淡的花香,會在天明前一個時辰迎來濃蜜的時刻,若是有人在此間縱酒,將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現如今,這種只有啟國才有的藤蔓,被梁懿一同帶到了帝都,然後悄悄種在了方伯府的最深處。

通常情況下,“不老藤”只會結出粉色的“影之花”。但是,傳說若將“不老藤”種在人心最險惡的地方,這種神奇的植物會結出藍色的“影之花”,而第一個摘下這朵藍色“影之花”的人,可以許下並實現一個美好的願望。

昔年啟國的國主南宮琉璃,時常會和梁懿提起這個傳說。雖然,這麼些年過去,蘇儀總把這件事當成玩笑聽,但是梁懿卻始終相信南宮琉璃不會騙他。

放眼整個東霽,恐怕沒有什麼地方比東霽帝都景光城中的人心更加險惡,所有思量再三,這個也曾固執的男人,帶著“不老藤”的種子,一起在帝都住了下來。

眼下,梁懿已在悄然間移步憶夢閣。

望著桌上的棋盤和「白鷺清酒」,梁懿忽然想起了以往和南宮琉璃飲酒博弈,論古今大事,品天下英雄的那段往事。深夜,最應該做的是放縱,而不是去回憶往昔。因為一番酣暢淋漓過後,人會自然而然的因為疲憊沉入夢裡,但是若是在深夜靜謐時回憶起過往,會不會在此間入夢不得而知,但相信大多時候黎明的第一道光會不期而遇。

「白鷺清酒」是啟國的“國粹”。啟國人常說這種酒是神的恩賜,它的釀製工藝複雜且精細,而且相關的原料如千秋草、啟米,只有啟國才有。「白鷺清酒」的味道偏甜,酸度較低,老人孩子都可以品嚐,但這不代表什麼階級的人都可以喝得到。通常只有在招待貴客的時候,啟國人才會將「白鷺清酒」奉上桌案。

今夜的方伯府,燈火常燃,徹夜通明。

此時距離天明,還有一個半時辰。

梁懿孤坐在憶夢閣的最高層,自執黑白棋子,與自己博弈。他的對坐沒有人,但是桌案上卻擺了兩個人對酌才會用到的酒器。距離梁懿上次在這裡“設宴“已是一年多以前,當時梁懿在這裡招待的那個貴客是景軒,但那時梁懿並未請景軒品嚐一下啟國的「白鷺清酒」。

……

今夜的帝都,暗流洶湧。

當寧皓辰與眾凰羽甲冑帶著景軒離開升龍街道,奔赴棲鳳閣時,有關於景軒與寧皓辰的情報很快便傳到了煙雨樓的深處。嶽非言在得知這一訊息前,早早就換好了非常鄭重的裝束,並讓下人提前備好了馬車。

其實當雲凡收下他贈送的那枚紫金扳指起,嶽非言便料定蛛心若是去殺雲凡,死的一定會是她。雖然在過去蛛心與嶽非言合作的時光裡,有那麼些時刻,蛛心曾對這枚扳指的來歷產生過好奇,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相信嶽非言的謊言,認為這枚扳指真是嶽非言的“傳家寶”,以及後來嶽非言為這枚扳指所編織的悽美愛情故事。

關於這枚紫金扳指的真正來歷,其實在這個時代的往事裡,一開始並沒有太多人知曉。直到後來雲凡對這枚扳指追根溯源,方才得知原來它的第一任主人,乃是「霽武帝」慕景。

傳說,慕景曾用「弈心劍」將「晞」的部分力量和意識從自己體內剝離,然後藏在了這枚扳指內,用以庇護慕氏帝族,守護霽朝輝煌。

但是,這枚扳指卻在「赤焱之亂」之後,被霽愍帝一怒之下扔了。

關於霽愍帝為什麼要扔了這枚扳指,後世的史官對此眾說紛紜。有人說,霽愍帝看見這枚扳指就想起赤焱武士導致了霽朝分裂為東西兩霽,所以控制不住最近的爆脾氣,也有人說霽愍帝只是在逃亡的過程中不慎遺失。

誰也不知道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而現在再去討論這些其實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無論中途幾經輾轉,這段過往,最終還是以雲凡從嶽非言的手上,接過這枚本該用來守護慕氏帝權的紫金扳指作為結局。

送出去的扳指,潑出去的水。

思量間,嶽非言已經出煙雨樓,坐上了之前讓下人給他準備的馬車。趕馬車的車伕是嶽非言的家僕。之所以讓家僕來趕車,主要還是因為嶽非言並不想讓外人知道他等下要去哪裡。而這個家僕則在完成了先前嶽非言交代他辦的事情後,便馬不停蹄駕車過來,生怕怠慢了自家的這位主子。

上馬車前,嶽非言問那個家僕:“交代你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吧?”

家僕:“小的辦事,主子放心。”

話語間,嶽非言似乎看見人群中有個凰羽錦衣正朝他這邊打量。他沒有在意。就目前來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遂直接坐上馬車等候街道上的喧鬧稍稍平息再命家僕驅車。

先前發生在城西升龍街道的那場雲凡與黑天教之間的打鬥,對帝都城西那一片區域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傷亡。在明光鎧撤離升龍街道後,光風禁衛幾乎傾巢而出,一方面處理附近傷員,一方面處理街道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嶽非言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對趕車的家僕淡淡道:“等會記得繞開這些光風禁衛。”

“諾。”家僕在點頭的同時,問嶽非言道:“小的敢問主子,現在這是打算去哪兒。”

嶽非言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前發,順便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然後嚴肅道:“方伯府。”

……

棲鳳閣內,眾凰羽甲冑以最崇高的注目禮歡迎方鵬歸來。從今天方鵬離開棲鳳閣開始,便有個別人在等著看他的笑話,最終方鵬憑藉自己力量將最近被鶴戾閣抓走的凰羽錦衣全部帶了回來。

今夜的方鵬,是整個棲鳳閣的英雄。

那些曾經懷疑寧皓辰是不是高看了方鵬的人們,在與這個沒有眉毛的男人目光相觸時,或低下頭,或滿眼愧疚。對此,方鵬不以為然,他讓眾人先去招呼那些剛被鶴戾閣放出來的兄弟們,然後自己則默默回到了住處。

今夜之前,方鵬其實非常不待見光風禁衛,就像大多數人都不待見他一樣。作為當初跟著梁懿一起來到帝都的啟國原班人馬,早期的方鵬其實混的很差,若不是得到寧皓辰的提拔,估計他現在還是個普通的凰羽錦衣。

想到這裡,方鵬取出了今夜葉玫給他的那瓶丹藥。藉著搖曳的燭火,這個沒有眉毛的男人,從這個藥瓶裡取出其中一粒藥丸放在手中端詳。由於那粒藥丸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方鵬在想到底是直介面服還是找水化開。

在經過一番糾結後,先前被飛花劍賜予的傷口開始作痛,於是方鵬直接將半個拳頭大小的藥丸和著茶水一起吞了。結果,張誠在這個時候撞開了方鵬的房門:“老方!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方鵬見有人撞門進來,一時走了神,直接噎住了,遂不停的捶打直接的胸口,莽撞的張誠見狀,嚇得不輕。此時的方鵬臉色漲得紫紅,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咽喉似的,他不停地跟張誠比劃:“水!水!水!”

張誠一臉不解地看著方鵬:“哈?”

眼見張誠根本沒有辦法理解自己想表達什麼,情急之下,方鵬直接翻身倒立,結果把張誠嚇得拔腿就跑,而且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快來人!方指揮使瘋了!快來人!”

這時,寧皓辰帶著景軒剛好回到了棲鳳閣。

今夜,對於寧皓辰而言,實在是有太多的意想不到。他想不到景軒居然真的會跟他走,更想不到現在這一切也正如景軒在升龍街道時候說的那樣,晚上方鵬找了景軒,而景軒也放了那些被錯抓的凰羽錦衣。

寧皓辰之所以不相信景軒的話,完全是因為景軒當時在跟他說這些的時候刻意把自己重傷方鵬的事情隱瞞了,繼而讓寧皓辰認為景軒放人放的實在是太輕易了。加上當時那麼多明光鎧將寧皓辰等人包圍,讓這個向來冷靜的“無雙國士”在當時的那個瞬間忽然有些拿不定面前這個也負了傷的光風禁衛大統領。

想到這裡,寧皓辰才意識到,景軒居然也受了重傷,而自己剛剛的卻沒有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細節去細想,望著棲鳳閣裡,那些被錯抓的凰羽錦衣,此時的寧皓辰竟有些不知道該證明面對景軒。

景軒見狀,催促道:“都到自家門口了,怎麼寧閣主還不進去?咱們儘快把該辦的手續都辦了,該交接的公文都交接了,免得夜長夢多。有什麼心思先進屋再去想,別光在這裡站著,你不怕凍著我怕啊,沒看我今兒出門穿的少嗎。”

寧皓辰沒有回答景軒的話,但是卻在無言中領著景軒進了棲鳳閣。寧皓辰心想,為什麼當時的那些光風禁衛穿著明光鎧,但是景軒沒有,而且還身手重傷。晚風撩動寧皓辰的衣角,卻在此間吹不散他心中的疑雲。

寧皓辰心想,為什麼景軒要跟自己回棲鳳閣呢?難道自己中計了?就在這時,慌張的張誠跌跌撞撞的與思索中的寧皓辰撞了個滿懷。這一撞直接將景軒的思緒全部給撞亂了。

寧皓辰沒有說話,只是眉頭一皺。

“這麼慌慌張張的,發生什麼事了?”

張誠見直接把閣主給撞了,趕忙賠不是,並道:“稟閣主,方指揮使瘋了!”

“快帶我去看看!“寧皓辰一聽,竟是方鵬出了事,趕忙將景軒晾在一邊,讓張誠領著自己直奔方鵬現在所在的位置。一旁的景軒見狀,倒沒有跟著過去,留下的幾個凰羽甲冑則領著景軒繼續前往棲鳳閣的內閣。到時候,自有人會與景軒辦理相應的公文,而查探完方鵬是否真有異樣後的寧皓辰,則只需要蓋個章就可以了。

就在張誠離開不久,方鵬放棄了倒立,直接給自己胸口來了重重的一拳,結果直接將那個噎在他喉嚨的藥丸給錘了出來。寧皓辰進門的時候,那粒,不,是那顆藥丸直接從方鵬的嘴裡徑直飛出,只見寧皓辰眉頭一皺,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伸出了食指和中指,當著驚訝的方鵬和張誠的面,非常從容的接下了這顆從方鵬喉嚨裡飛出來的藥丸。

一開始,寧皓辰以為是暗器,在看見被自己夾住的原來是一顆沾有粘稠唾液的半融化藥丸時,寧皓辰直接把這藥丸扔到了遠處桌子上的茶杯裡。然後將食指和中指跟在他身邊的張誠身上擦了擦。

方鵬在見到來者是寧皓辰時,趕忙揖拜。此時的方鵬其實也剛回來沒有多久,沒來及的換衣服,身上還穿著被飛花劍破開的甲衣,部分傷口可能因為方鵬在倒立的時候,用力過猛,所以正開裂滲血。

棲鳳閣和鶴戾閣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相距實在太遠,加上方鵬還得清點是不是所有被錯抓的人都被放回來了,所有忙了半天才回來。眼見方鵬一身傷的寧皓辰趕忙扶他坐下,然後運用體內的真氣為方鵬止血療傷,而張誠則站在一旁,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

寧皓辰:“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方鵬:“多謝閣主關心,這一身的傷其實是屬下自己摔得。”

換做以往,方鵬肯定會說是鶴戾閣乾的,但是今夜的鶴戾閣非常的配合,讓方鵬感到非常的意外,一想到既然鶴戾閣已經把他們錯抓的凰羽錦衣放了,方鵬索性便不再提起今夜發生的那些細節,免得好不容易緩和的棲鳳閣與鶴戾閣關係,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再次劍拔弩張。

方鵬並不想給國主樑懿以及棲鳳閣在帝都樹敵,雖然先前可能與鶴戾閣存在一些誤會並演化成矛盾,但是景軒畢竟是現在梁懿在帝都最靠得住的盟友,於是方鵬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寧皓辰並不這麼想,而是直接開門見山的問:“是不是景軒乾的?”

方鵬聽罷,愣了愣,遂繼續狡辯:“真的是屬下自己一個不小心!”

寧皓辰笑了:“你這一個不小心,摔出了一身的劍傷?方鵬,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這是你跟我講過最好笑的一個笑話。”

話語間,寧皓辰看見了方鵬手裡握著的藥瓶,未等方鵬反應過來,寧皓辰直接從他手中將之搶走,然後開啟蓋子取出一顆聞了聞:“鶴戾閣的秘藥修元丹?你從哪裡弄來的?”

就在方鵬張口準備回答的時候,寧皓辰直接將手中的那顆修元丹“打”入方鵬口中。寧皓辰知道這顆修元丹可以快速治癒方鵬現在的傷勢,雖然他不知道方鵬是從哪裡搞來的這個,但是如果方鵬再不吃,以他現在的這個傷勢,恐怕以後是真的再也拿不起刀子,寧皓辰的手力控制得很好,所以方鵬沒有噎住,很順利地將修元丹吞了。

這一幕把一旁的張誠看笑了。

寧皓辰疑惑的看著張誠:“你怎麼還站在這裡?”

張誠聽罷趕忙揖手道:“稟閣主,屬下是來跟指揮使彙報重要情報的。”

聽到這裡,方鵬才想起先前在鶴戾閣外時,趕來的凰羽說的那件事。也就是有關於今日在景府門口失蹤的那個凰羽錦衣,以及將其扔在棲鳳閣門口的那輛馬車行蹤,未等寧皓辰反應過來,方鵬直接問張誠:“是那輛馬車的事情嗎?”

張誠:“是。”

寧皓辰:“什麼馬車?”

張誠:“一輛擄走我們兄弟的馬車?”

方鵬見寧皓辰一頭霧水,考慮到裡面涉及和雲凡相關的情報,而以張誠的級別不能探聽到這些不該聽的,於是方鵬便簡短地將事情大致經過在寧皓辰耳邊小聲交代。寧皓辰聽罷問張誠:“查到了那輛馬車到底是什麼來歷嗎?”

張誠遲疑了下,道:“是嶽非言,嶽老闆的馬車。”

此話一出,寧皓辰與方鵬同時陷入沉思,未等寧皓辰繼續追問,方鵬先開了口:“你在追查這輛馬車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異樣的地方?”

張誠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思索道:“那輛馬車在扔下人後,走的是大道,這一路追下來,馬車很遵守街道交通秩序,該過的地方過,該讓的地方讓,該停的地方停,如果不是這樣,單靠這雙腿,屬下估計還追不上呢。”

方鵬聽罷沒有說話,他看了寧皓辰一眼,寧皓辰也在看他:“後來馬車在什麼地方停了下來?”

張誠:“煙雨樓外。”

寧皓辰:“有意思。”

張誠:“而且這嶽老闆似乎還發現了屬下。”

方鵬:“然後這嶽非言做了什麼。”

張誠:“上了那輛馬車。”

寧皓辰:“什麼時候的事情?”

張誠:“就剛剛。”

方鵬:“後面你繼續跟了嗎?”

張誠:“跟了,但是跟丟了。”

寧皓辰:“所以先前是故意讓我們知道是他乾的,然後現在又是刻意隱去了馬車的行蹤。這個嶽非言到底想要做什麼?”

方鵬:“馬車最後消失的地方是在哪裡?”

張誠:“升龍街道。”

寧皓辰疑惑:“怎麼又是升龍街道?”

話語間,寧皓辰突然想起升龍街道離方伯府並不遠。張誠的答覆讓寧皓辰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一旁的方鵬似乎看出了寧皓辰的疑慮,遂問寧皓辰:“嶽非言不會是要去見國主吧?”

寧皓辰:“或許是國主想見嶽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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