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幕【鶴唳鳳鳴】(1 / 1)
雲凡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與明光鎧重逢。望著這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雲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悲愴情緒。他沒有想到這些人會來救他,尤其是在自己當年不告而別之後。他以為這些昔日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明光鎧會恨自己。
但是,他錯了。明光鎧從來不會怪他,無論是景軒還是廉牧,一直以來,只是雲凡自己沒有放過自己。
就在雲凡走神的時候,景軒卸下了自己的鎧甲,為他披上。雲凡沒有想到景軒的手裡會有這件他曾經穿過的鎧甲,這件象徵著明光鎧大統領地位的雪狼甲。雲凡疑惑的看著此時正在為自己披上這件鎧甲的景軒:“你這是在做什麼。”
景軒迴避了雲凡的目光:“怕你凍著。”
明光鎧的“銀狼甲”與夙國霜劍禁侍的“霜劍輕甲”都是由銀金打造,具有一定的保暖和耐寒效果,畢竟霽北多風雪,時常得在風雪中作戰,沒有這樣特別的甲衣,夙國也不可能“異軍突起”,縱橫霽北六百多年。
而這些,其實還是得歸功明月柳氏。
雲凡:“我不配穿上這件鎧甲。”
景軒:“如果你都不配,那還有誰?”
雲凡:“你比我更適合,畢竟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
景軒:“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改變現在明光鎧在夙國已經絕跡的這個事實,不是嗎?”
雲凡沒有說話,目光裡,這些身著銀狼甲的明光鎧們,高舉著銀金打造的戰槍,半跪在滿身傷痕的雲凡面前,與周圍四分五裂的屍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地在這些鎧甲觸地的瞬間顫動,夜裡肅殺的晚風凜冽著如刀削般的眉目,每一個人的目光裡,都閃爍著令雲凡無比熟悉的堅毅。
景軒:“在我們的眼裡,你才是明光鎧的大統領,永遠。”
雲凡:“我們還可以像以前那樣嗎。”
話語間,景軒為雲凡繫上了最後的扣鎖。他迴避了雲凡的目光和疑惑,並在沉默間抓起雲凡拿著天縱牙的那隻手,然後高高舉起,對著面前兩千甲半跪在地的明光鎧喊道:“長劍在手。”
在場兩千多名明光鎧,紛紛響應:
“明光永鑄!”
“明光永鑄!”
“明光永鑄!”
看到這一幕,雲凡露出久違的真摯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笑過,在經歷了太多的離合悲歡,並深深的體會到了人世無常與摯愛背叛,雲凡並沒有想到,自己竟還可以像現在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出來。
快樂對於這個時候的他而言,非常奢侈。
短暫的喜悅讓雲凡卸下了久久的警惕,或許是因為先前與黑天教的交戰,令他用盡了全身的所有力氣。當真摯的笑容從雲凡的心頭浮現上面容,這個從來都不會倒下的戰士,第一次在這麼多人的面前,露出了他難得的疲憊。
兩千甲明光鎧在看見雲凡即將倒下之時,紛紛起身護他。而此時卸去鎧甲的景軒,則在第一時間托住了雲凡搖搖欲墜的身軀。雲凡從來不會將自己的疲態,輕易的顯露給任何人。因為他知道,這很危險。
如果有一天,誰能見到雲凡顯露出他的疲態,這將意味著看見雲凡疲態的那人,得到了雲凡的信任。就像現在,雲凡非常的信任這些明光鎧,並始終相信景軒會幫他。所以,在海上漂泊的時候,儘管王渺舟在聽說自己打算來帝都找景軒時,毫不掩飾的對自己進行的嘲笑,但是雲凡卻依然選擇來帝都找景軒。
倒下的戰士依然是戰士。
沉睡的獅子永遠是獅子。
隨著雲凡的昏睡,明光鎧的指揮權再次回到了景軒手中,未等他作出下一步指示。寧皓辰便在這個時候,帶著凰羽甲冑出現在了此時一片狼藉的升龍街道上。近七十多甲的凰羽甲冑面對兩千甲的明光鎧,絲毫不顯任何懼色。
青色的鎧甲試圖在銀色的鎧甲中穿行,但是卻受到了無情的阻攔。在見到這些明光鎧的時候,寧皓辰一度以為自己眼花了。他曾見過這些鎧甲,在景軒護送當今的天子到啟國的時候,當時接待他們的便是寧皓辰。
後來,梁懿說服景軒,並與之結盟。
這些明光鎧便追隨景軒一同來到了帝都。
再後來,帝都王室禁軍光風禁衛重組,這兩千甲的明光鎧也這期間,被景軒整合到了光風禁衛之中。時間一久,若不是今天再見這些身著銀狼甲的明光鎧,寧皓辰幾乎都快忘記這件事。有關於光風禁衛的歷史,後面會進行詳細的展開。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東霽帝都搬遷到夙國鏡月城時,光風禁衛便因為在“赤焱之亂”中的卓著表現,取代赤焱武士成為新的王室禁軍,駐紮在鏡月城。年幼的雲凡,時常會從明月城跑到鏡月城裡,一睹光風禁衛的風采。也曾有過加入光風禁衛,效忠慕氏王族的夢想,但在後來因為某些原因,雲凡打消了加入光風禁衛的念想,並與年幼的景軒,立下了擁護慕氏正統帝權、完成霽朝一統的志向。成年後的雲凡,在曜光城城主韓彬的幫助下,組建了這支傳聞中絲毫不亞於赤焱武士的明光鎧。
也是因為雲凡從小就對光風禁衛心有憧憬,所以明光鎧的甲衣和光風禁衛略有相似,不少朝臣在得知明光鎧與光風禁衛的甲衣有所重合,紛紛略帶微詞,認為這雲凡此舉包藏禍心,但是霽愍帝卻並沒有在意。
在雲凡很小的時候,霽愍帝便讓他陪伴太子讀書,對於霽愍帝而言,雲凡也如同他弟弟孩子。愍帝時常會在和雲宸下棋的時候,誇獎雲凡年少有為。偶爾會和雲宸提起自己在雲凡的身上,看見了前任光風禁衛大統領雲晉,也就是雲宸長兄的影子。
所以,朝臣的非議,霽愍帝並沒有放在心上。雲氏一族為慕氏一族所做的犧牲和貢獻,霽愍帝都看在眼裡。愍帝並不是昏君,只是缺了些時運。最終,雙肩的狼頭與胸甲前的紋絡,成了區分光風禁衛與明光鎧的唯一標誌。
……
此刻的升龍街道上,明光鎧與凰羽甲冑正進行著無聲的對峙。寧皓辰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似乎對於他的到來,這些經常在帝都跟他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僚們”都抱有很大的敵意。
清冷的月光,為明光鎧與凰羽甲冑的甲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殺意。景軒沒有想到,他和棲鳳閣的糾葛,會在今夜一併爆發。從煙雨樓裡到鶴戾閣外,再到現在這條此刻已化作廢墟的升龍街道。
有些人,真的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寧皓辰其實有猜到會在這裡遇見光風禁衛,但是卻沒有想到這些光風禁衛竟換上了明光鎧的甲衣。直覺告訴他,此事必有蹊蹺。於是細心的寧皓辰四下張望,風中的飄散的血腥味則在這時引起了他的注意。
儘管兩千甲的明光鎧此刻近乎填滿整個升龍街道,但是仍有一些殘缺的軀幹以及人首散落在大道上,而這些散落的“證據”恰好被寧皓辰看到。寧皓辰的警覺讓他找到了非常合適的理由向景軒發難。
而這些“證據”也在第一時間,讓寧皓辰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於是寧皓辰對身邊一個凰羽甲冑私語,讓他趕緊回棲鳳閣搬救兵。畢竟,這裡如果真的有什麼情況發生,僅憑這近七十甲跟著寧皓辰的凰羽甲冑,是絕對不可能打得過兩千甲的明光鎧!
今夜,方鵬為了讓景軒釋放先前被鶴戾閣抓走的那些“凰羽錦衣”,折斷了當初梁懿賜予的那把“蛇影”,過程中甚至還被景軒打成了重傷。寧皓辰並不知道這些,畢竟今夜的帝都發生了太多足矣顛覆整個天下的事情。
此時的寧皓辰還停留在之前鶴戾閣錯抓凰羽錦衣的那些摩擦問題上,尤其在看見地上這些殘肢碎臉後,寧皓辰意外的發現這些碎臉裡,有些面孔他曾在棲鳳閣近期的案子裡看見過。寧皓辰心想,難道這些屍骸都是最近帝都失蹤的那些人?為什麼這些光風禁衛不穿著他們自己的衣甲,而是穿著明光鎧的甲冑,莫非是想毀屍滅跡?
遠處,景軒似乎看出了寧皓辰的疑慮,於是趕忙將穿上“雪狼甲”後睡去的雲凡交給周圍那些明光鎧的兄弟們照看,自己則快步上前招呼寧皓辰,結果當他即將走到寧皓辰面前的時候,一束寒芒出鞘,直接在景軒的眉前半寸初停下。
那是一把三尺四寸的暗金色利劍,細窄的劍身上雕鏤著一隻收羽的火鳳,出鞘時如有鳳飛嘯引,故得名“鳳鳴”,乃梁懿布衣國主時期之佩劍,後被梁懿賜予寧皓辰,作棲鳳閣閣主象徵傳承。
周圍的明光鎧見狀,紛紛轉動手中的銀金槍,然後弓腰屈膝,擺出極具攻擊性的姿態,將寧皓辰和這近七十甲的凰羽甲冑包圍。那些跟著寧皓辰趕來這裡的凰羽甲冑見明光鎧擺出這樣的陣勢,也紛紛亮出了刀,並將此時的景軒圍在中間,似是要作為人質。
寧皓辰冷冷的看著景軒,滿眼充斥著殺意:“景大統領這麼晚怎麼會在這裡,還帶著這麼多的光風禁衛?不不不,是我眼花了,這裡沒有光風禁衛,這裡只有明光鎧。”
此時的景軒,因為剛剛與雲凡共同接下蛛心的那一擊而身負重傷,若是現在與寧皓辰單挑,絕對不會是寧皓辰的對手。在帝都,只有兩個人景軒沒有把握打得過。一個是絡國駐紮在帝都的勤王軍隊“玄甲軍”大將軍凌肅,另一個便是棲鳳閣閣主寧皓辰。
傳聞這兩人的身手已步入十一階“登峰”,也就是心武之境!帝都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兩位高手坐鎮,所以才沒有什麼刺客敢鬧事。一個步入心武之境的武者,實在是太稀有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對他們而言簡直易如反掌。
眼下,情況對景軒非常的不利,他沒有想到寧皓辰會突然問他這個,在經過再三的思量過後,景軒直視寧皓辰的眼睛:“我們在查案。”
寧皓辰沒有放下手中的刀,而是繼續冷冷道:“景大統領不會是在查帝都人口失蹤的案子吧?我看這滿地的屍骸,不知道景大統領這是在查案呢還是在毀屍滅跡?”
景軒冷笑:“寧閣主,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按理說這巡街治安的事情應該歸我們鶴戾閣管,無論今夜發生什麼,即便是我景軒在這裡殺了人,都輪不到你們棲鳳閣插手。不是嗎?倒是寧閣主這麼晚,跑到這裡來,意欲何為?”
寧皓辰:“今夜發生在這裡的異象,整個帝都的百姓都看見了,鑑於鶴戾閣最近抓了不少可疑人士,寧某很擔心這異象的背後會存在著一些不可告人的陰謀,會讓光風禁衛的兄弟們忙不過來,所以特地帶人過來轉轉,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不行嗎?”
景軒:“這可真是讓寧閣主費神了。”
寧皓辰:“那倒沒有,能讓這麼多光風禁衛的大人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都不穿自己的衣甲,反而披上了明光鎧的“銀狼甲”,看來有些事情,並不是寧某多想了。”
景軒:“寧閣主話中有話。”
寧皓辰:“景大統領心知肚明。”
景軒:“景某愚鈍,還請寧閣主言明。”
寧皓辰:“寧某不知道景大統領是否知曉最近鶴戾閣抓的那些可疑人士裡,大多都是我棲鳳閣的凰羽錦衣。但是現在看見這滿地的屍骸,寧某認為,近期發生在帝都的這些事,絕對不會是巧合,寧某懷疑,有些人打算暗中把失蹤人口的案件,全部給我們棲鳳閣那些被錯抓的兄弟扣上!”
景軒笑了:“寧閣主的這個有些人,不會指的是我景軒吧?”
寧皓辰:“既然景大統領不打自招,那恐怕得麻煩你跟寧某去棲鳳閣走一趟了。”
周圍這些將寧皓辰圍住的明光鎧聽罷,邁著鏗鏘的步伐將寧皓辰與眾凰羽甲冑的退路截斷,寧皓辰見狀笑了笑:“看來,在場的各位不僅要毀屍滅跡,還要殺人滅口啊。”
景軒眉頭一皺,高舉他受傷的那隻手示意眾明光鎧不要輕舉妄動,望著寧皓辰充滿殺意的目光,景軒非常鎮定的說道:“一碼事歸一碼事,寧閣主不要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情混為一談。”
寧皓辰笑了:“這兩件事不相干嗎?”
景軒:“鶴戾閣之所以會抓錯棲鳳閣的凰羽錦衣,和景某並無太大關係,之所以會造成今天的這個局面,完全是因為寧閣主。”
寧皓辰:“因為我?”
景軒:“帝都人口失蹤一案,聖上曾下旨讓鶴戾閣與棲鳳閣共同處理,若不是寧閣主這段時間日理萬機,無遐與我處理相關公文,對接重要手續,我相信有關於這個案子的真相,早已在今夜前水落石出。”
寧皓辰:“景大統領可真是風趣。”
景軒:“說到這裡,景軒很疑惑,不知寧閣主最近到底在忙什麼,居然連聖上的旨意都敢晾在一邊,不管不顧,也不知道在寧閣主的眼裡,方伯大人和當今聖上,究竟孰輕孰重。”
寧皓辰握緊了手中的刀柄:“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在這裡殺了你!”
景軒笑了:“雖然早已聽聞寧閣主已步入心武之境,但是這裡有兩千堪比赤焱武士的明光鎧,寧閣主殺了我,也就殺了,只是景軒擔心寧閣主如果殺了我,在場的這些明光鎧恐怕不會讓寧閣主活著離開,到時候,方伯大人失去了寧閣主這樣的左膀右臂,只怕以後在帝都的日子得過的非常的艱難。”
寧皓辰眉頭一皺。今夜的景軒,顛覆了自己一直以來對他的印象。在寧皓辰的印象裡,面前的這個男人雖然心懷天下,但是向來不擅權謀,更不會像現在這樣話裡藏刀。思量間,寧皓辰忽然意識到,可能是在帝都的這幾年風風雨雨,改變了面前這個男人。
想到這裡,寧皓辰眼中的殺意瞬間轉化為同情。他漠然收起手中的“鳳鳴”,並對景軒道:“既然如此,那就遵循聖上旨意,請景大統領今夜幸苦一下,和寧某回棲鳳閣,把該交接的交接了,該安排的安排了,免得以後兩閣三司再因為這些小事又生摩擦。”
景軒:“其實,早在今夜天現異象之前,貴閣的方指揮使便已經找到了我,我也遵照他的要求,釋放了最近被錯抓的凰羽錦衣,不過既然現在寧閣主想順道把沒辦的事情辦了,那景某還是跟寧閣主回棲鳳閣一趟好了。”
未等寧皓辰回應景軒,大約有三千左右的凰羽甲冑在這個時候將升龍街道的入口堵住,景軒見狀,擔心節外生枝,遂對周圍的明光鎧下令:“你們先退下吧,我和寧閣主去棲鳳閣走一趟,馬上就回來。”
寧皓辰:“景大統領,勞駕!”
原本將寧皓辰等人團團圍住的明光鎧瞬間明白了景軒的意思,遂將此時已經昏睡過去的雲凡藏在人群之中,從升龍街道的出口處火速撤離,寧皓辰見這些明光鎧竟如此乾脆,留了個心眼,打算讓一名凰羽甲冑跟著這些明光鎧,看看他們要去哪裡,然後自己則帶著景軒與趕來支援的眾凰羽甲冑一起返回棲鳳閣。
結果,一直緊跟在景軒身後的一名凰羽甲冑似乎看出了寧皓辰的想法,直接自告奮勇地說自己懷疑這些明光鎧形跡可疑,申請前去檢視,寧皓辰愣了愣也沒有多想便直接批准了。
於是,前一刻還在升龍街道上劍拔弩張的兩夥人,就這樣非常默契的散去了。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屍骸。景軒側首看了一眼正與自己背道而馳的明光鎧,心中緊繃的弦也隨著明光鎧的漸行漸遠的身影,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