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幕【梁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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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評價梁懿?

其實,這個得分時期。

成為「布衣國主」前的梁懿,不過是個心有宏圖但是卻極度落魄的教書先生。直到遇見了當時求賢若渴的啟國國主南宮琉璃。於是,這個並不起眼的教書先生,飛上枝頭變成了一隻真的鳳凰。

有關於他成為「布衣國主」的故事,後面會陸續提到,所以就不在這裡展開了,畢竟那是一段屬於南宮琉璃與梁懿的塵封過往,三言兩語說不完,道不清。

涇渭關會盟前的梁懿,是被啟國無數寒門奉為治世明君的布衣國主,是心懷家國社稷的忠義之士,更是一個被政事耽誤了的兵法家。

西霽千雷國國主雷澈在梁懿繼位前便將之視為“一生敵”;啟國第一世家蘇氏家主蘇儀自見梁懿第一眼起,便把他奉為“霽月光”;一向飛揚跋扈的夏國國主敖椿,對梁懿讚歎有加。

滿頭烏黑長髮,一腔少年熱忱。

素有高遠之志,時常憂國憂民。

那時的梁懿,尚未讓天下人所熟知他的名字。但是,他卻默默為匡扶慕氏,光復東霽而不懈努力。然而,攘外必先安內。為了實現這一願望,梁懿所有事情都會親力親為,無論是招賢納士,還是面對啟國本土世家的挑釁和質疑、亦或是遊走東霽列國周旋於各色諸侯。

坎坷的過往豐富了他的人生。

到了涇渭關大勝之後,這個原本鮮有人知的布衣國主,一夜間名動天下!無數文人墨客開始鋪天蓋地創作有關於梁懿的華美詩篇,歌頌梁懿為光復東霽所做的貢獻(雖然這裡面有啟國蘇儀花大價錢請人執筆為梁懿造勢),各國王公貴胄、世家大族皆在此時朝他拋來“橄欖枝”,紛紛想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梁懿。

功成名就,光耀門楣,

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然而,涇渭關大勝歸來後的梁懿,在被天子封為東霽的“方伯”之後,便開始閉門不出。在霽朝,只有王室功臣、懿親才有資格成為“方伯”。而“方伯”這一官制卻早在霽朝三百六十二年的時候就已經被廢除。

然而,鑑於如今梁懿所建之功業,東霽列國間的風評皆以讚歎為主,一向專橫跋扈的諸侯,也自涇渭關會盟後,以梁懿馬首是瞻,故梁懿能得此殊榮,乃眾望所歸,當之無愧。

此時的梁懿,剛滿二十七,但是卻已在命運的安排下,逐步築立豐功偉績。常人若是梁懿,完全可以在這個時候,當一權臣,隻手遮天,安享富貴,然後就此度過一生。對於這時的梁懿而言,美酒與佳人,不過是揮袖之間。

但是,梁懿不是玄衣無垢。

在完成匡扶慕氏正統,光復東霽王朝這一功績之後,梁懿開始將他的目光放在了霽朝一統的偉業上。

從「布衣國主」搖身一變成為「布衣方伯」,梁懿肩上的責任越來越重。他的前半生,有太多的傳奇故事可以讓那些茶館酒肆裡的說書先生講述一輩子。

但是,在經歷了墨國撕毀涇渭關會盟協定,並對七大功臣國之一的夙國發起侵略、玄衣無垢開始對諸多政策性法規頒佈的阻撓,以及為了制衡帝都內部各方勢力,妥善處理東霽以外的威脅等等問題。

漸漸的,梁懿感到力不從心。

如今的梁懿,一頭白髮,依舊心懷天下。

東霽列國、天下文人將梁懿奉為霽朝一統的希望,而西霽列國則笑稱他為「白髮奸雄」,到處散播有關於梁懿和南宮琉璃,兩個男人之間不合禮樂的諸多過往。這對於維護慕氏帝族禮樂之制的梁懿來說,可謂是相當致命。

維護禮樂者,曾踐踏禮樂。

這可是一件多麼諷刺的事。

而作為梁懿生命裡第一個政敵的玄衣無垢,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抨擊梁懿並打壓他的機會。只因為,當年的梁懿不是那麼的懂當時的玄衣無垢在想些什麼,結果一不小心傷害到了玄衣無垢那可憐的自尊心。否則若他倆聯手,霽朝或許真有一統的可能。

從兵法戰術上來講,梁懿可以說是無師自通。尤其是最近在得到玄衣無垢送的那三本“天書“,更是讓梁懿在調兵遣將、排兵佈陣的造詣上大為精進。

後世學者在討論起梁懿的戰術佈局以及統御風格上,常將他和霽武帝慕景相提並論。這可以說是非常高的評價了,因為,霽武帝慕景帶兵打仗,這一生就輸過一次。而梁懿的風格為什麼會和慕景相似,這可能就跟他每天深夜挑燈閱讀霽武帝所著的那三本“天書”有關了。

從政治佈局上來說,梁懿傳承了當年南宮琉璃之遺志,「尊帝修齊·九合諸侯」,即擁護東霽慕氏帝權為霽朝正統,提高自身修化,輔佐天子治世,並聯合列國諸侯拱衛帝權,如今的梁懿不僅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

雖然過程中碰上了墨國破壞涇渭關會盟協定,跟夙國開戰,但瑕不掩瑜。而這件事,之所以會在梁懿執政期間發生,其實是主要是因為梁懿並沒有把那個人太當成一回事。

那個人誰?

玄衣無垢!

別看梁懿現在時不時會在背後笑話玄衣無垢是個閹豎,多年後你讓梁懿再回憶起曾經和玄衣無垢交手的時光,其實梁懿還是很感謝這個閹豎的。後世的學者在提起玄衣無垢的時候,總是會說玄衣無垢是梁懿生命裡的第一個政敵,但也不忘在結尾的時候補上一句,正是這個閹豎,教會了梁懿如何玩弄權術。

……

臨近天明時分,「不老藤」上的「影之花」香味兒最濃。若是有人在這時聞到了「影之花」的香味並飲下酒水,將非常容易產生幻覺。也正因如此,梁懿很少在憶夢閣飲酒,除非像今天這樣的特別情況。這一點嶽非言並不知曉。因為,今夜是他第一次見到「不老藤」這種奇特的植物。

雖然很早就聽說過這啟國的「不老藤」與藍色的「影之花」,但是忙碌的嶽非言生意場上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處理,所以根本無暇特地去看看這「不老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植物。

綠色的藤蔓爬滿了白石磚砌的牆壁,然後於房簷間匯合交錯,如同血肉之下奇經八脈,粉色的「影之花」於藤蔓交匯處悄然盛開,在燈火的映襯下如同流光幻影。

就在嶽非言沉浸在這濃蜜的花香裡找不到自我之時,眾凰羽甲冑將嶽非言送入憶夢閣內,暫行告退。回過神的嶽非言,隨即在一名侍女的引領下,來到梁懿所在的那扇門後。

當侍女緩緩拉開木門,一個劍眉黑瞳,白髮少顏的男人,一手執棋子,一手握著酒樽,正襟危坐在嶽非言的面前。桌案上,「白鷺清酒」在繚繞的薰香飄渺間,散發著獨特的味道。

多年前嶽非言路過啟國的時候曾聞過這酒的香味,像是風中的桂花摻了點甜,又像是北漠颯部的星燎酒混合了糯米汁。遺憾的是,當時的嶽非言忙著“逃命”,所以沒有空去喝上那麼一口,而今夜他終於得已了卻這樁差點被他遺忘了的小心願。

梁懿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黑白棋子交錯的棋盤上,嶽非言的注意力也隨著梁懿手中落下的棋子而被棋盤上的局勢所牽動。二分之一的棋盤已被填滿,眼下,白棋勢不可擋,黑棋情勢危急。

思量間,梁懿為嶽非言倒了一樽「白鷺清酒」,然後緩緩地將白棋的棋笥推給了嶽非言,嶽非言眉頭一皺,如鷹隼般的目光露出了非常疑惑的神色。他不明白梁懿此舉是何意。

這是嶽非言和梁懿的第二次見面。

二人第一次見面,是絡國國主凌無劍舉辦的國宴上。那場國宴,凌無劍請了很多當世的名士大家,這其中就包括正客居絡國的嶽非言。而那位絡國的國主凌無劍,也就是在那場國宴上正式宣佈絡、啟兩國結為同盟,並將位於絡國境內的景光城,定為未來東霽王朝的帝都。

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但嶽非言卻記住了這位來自啟國的布衣國主樑懿。而梁懿也是在那場國宴上得知了嶽非言和絡國的國主凌無劍竟私交頗深。當時的嶽非言,就坐在凌無劍的身邊。

一個商人坐在一位國主的身邊。

當時的梁懿,還是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懸腰,羨煞旁人,雖不怎麼說話,但舉止投足間,卻頗有霽朝初年七大名士之風骨。而現在再看梁懿,白髮盤束,面色憔悴,雖著錦衣華服,但見雙眸黯然,似有心事不可說。

嶽非言不知道這些年,這個在外人看來無限風光的男人都經歷了什麼。未等嶽非言先開口發問,原本早已恭候多時的梁懿,在嶽非言從他手裡接過酒樽的時候,緩緩開口:“嶽老闆這麼晚登門拜訪,不知有何要事?”

話語間,嶽非言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迫感。與上次在凌無劍宴會上的那個啟國布衣國主樑懿相比,此刻給嶽非言遞酒的梁懿,給了嶽非言一種難以描述得清的威嚴。

不似夏國國主敖椿的專橫跋扈,不像洛國國主凌無劍的裝腔作勢,不亞於雲凡的孤傲淵冷,但是卻又比雲凡多了許多的世故和沉著。從未真正涉足霽朝政治博弈的嶽非言,第一次從梁懿的眼中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深邃”。

沉默中,「白鷺清酒」淡淡的酒香,喚醒了思量間的嶽非言,於是這個有備而來的男人,開始了他與方伯梁懿之間的博弈。

嶽非言:“我想,方伯大人應該知道我的來意,否則就不會特地在這個時辰敞開方伯府的大門,派凰羽甲冑於府門前等候。”

梁懿聽罷,笑道:“那孤現在就與嶽老闆把所有從頭事情理理?”

嶽非言:“大人想知道些什麼。”

梁懿:“孤想知道,嶽老闆跟黑天教什麼關係。”

嶽非言沒有想到,面前這個深居方伯府已快兩年沒有出門的男人,竟一開口便問了這樣一個讓他不知該這麼回答的問題。梁懿似乎並不急著聽到嶽非言的答案,他輕抿一口清酒,目光落回了桌案上的棋局。

嶽非言想了想,道:“生意往來。”

梁懿沒有看嶽非言,似乎並不在意此刻的嶽非言臉上,正作出怎樣尷尬的表情:“僅此而已?”

嶽非言:“僅此而已。”

梁懿:“嶽老闆和黑天教做的是什麼交易,可否說與孤聽聽,孤很好奇。”

嶽非言:“不過是一些車馬運輸的生意。”

梁懿:“那這些車馬運輸的生意裡,有沒有夾雜著嶽老闆正在從天瓊城轉移的資產?”

嶽非言頓了頓,他的掌中,盛有「白鷺清酒」的酒樽在燭光下緩緩轉動。此時的憶夢閣高層雅間內,只有梁懿和嶽非言。思量間,梁懿落下了手中的黑子,並示意嶽非言落子。原本由梁懿與自己博弈的棋盤,現在變成了他與嶽非言的之間的博弈。

其實,這是梁懿在給嶽非言臺階下。

或者說,梁懿想透過棋盤間的黑白棋子拼殺博弈,從而更瞭解面前這位來自天瓊城的巨賈。接下來的時間,對於嶽非言來說,可能會比較難熬。因為梁懿將要問他很多問題,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將是需要嶽非言好好思考才敢說出口的秘密。有意思的是,這棋盤間的落子與抬手,恰恰給了嶽非言充足的時間想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此時的棋盤上,白子依然優勢於黑子。嶽非言並不想輸了這盤棋,遂在經過深思熟慮後,落下了手中的子,然後淡定地說:“包括。”

梁懿用食指和拇指夾起一枚黑子,望著棋盤上現在的棋局,眉頭一皺。他的手在半空中懸滯了很久,但是卻並未落子,而是先開口道:“這事兒你們天瓊城的會長顏楓知道嗎?”

嶽非言轉動手中的酒樽,飲下一口「白鷺清酒」,殊不知先前在踏入憶夢閣時聞到的那股「影之花」香氣,恰巧在此時順著晚風與嶽非言相擁。

唇齒間甜美的桂香,令岳非言在梁懿的落子間放下些許的警惕。他細嗅著「影之花」的香氣,沉溺於「白鷺清酒」的美味裡。卻未料到再抬眼時,自己竟在恍惚間,看見已死透的“蛛心”站在梁懿的身後,正哀怨的看著自己。

嶽非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遂揉了揉眼睛,結果下一刻,原本站在梁懿身後的蛛心隨即消失不見。梁懿沒有抬眼與嶽非言,只是淡淡地問道:“怎麼了,嶽老闆,為何突然沉默。”

“啟國的國粹「白鷺清酒」,果真名不虛傳,竟令在下有些神遊故國。”嶽非言試圖為自己的走神找藉口,梁懿聽罷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於是嶽非言接著前面的問題繼續道:“其實,顏楓會長並不知道這件事。”

“這一杯,孤敬嶽老闆。”梁懿舉起酒樽敬向嶽非言,嶽非言不勝惶恐,未等嶽非言將樽中清酒飲盡,梁懿繼續道,“早在啟國時候,孤便聽聞天瓊城有規矩,不準城中商人參與世俗政治博弈,哪怕是想要投資發展副業,都得先向總會和會長申報,得批准後,走明面渠道才可放行。不知嶽老闆與黑天教的交易,究竟是以車馬運輸為主,還是轉移資產為主。”

嶽非言一手握著酒樽,一手落下白子:“以車馬運輸的方式轉移資產。”

梁懿:“天瓊城,不好嗎?”

嶽非言:“天瓊城,太小。”

梁懿:“但是那裡很安全。”

嶽非言笑了:“天下將亂,即便是天瓊城,也再難以安避於世外。”

梁懿:“若是連天瓊城都不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紛亂中,安避於世外。恐怕這天下,將不會再有任何一片地方,可以倖免於難。”

嶽非言:“世人皆以為,當年燼末的四大巨賈是為了躲避紛爭,所以才跑到天南的深淵海上斥巨資修建天瓊城。殊不知,當天瓊城迎來建成之日,便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兵器誕生之時。”

梁懿聽罷,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饒有興趣的看著面前這個說話說了一半的商人,他感覺嶽非言在跟他故弄玄虛,但是看嶽非言的樣子卻又不像,幾經思量過後,梁懿試探性的問嶽非言:“嶽老闆說的這件可怕兵器,不會就是天瓊城吧?”

嶽非言:“不錯。”

梁懿笑了:“嶽老闆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助“天瓊城”這個可怕的武器,禍亂天下,掀起亂世?”

嶽非言:“自赤焱之亂起,亂世便已開始。到如今禮樂崩壞,諸國混戰,天下人心思異,類似的場景,曾在燼朝末年出現。依我所見,歷經六百年繁華的霽朝,也差不多該走到盡頭。”

梁懿:“嶽老闆在孤的面前說這個,不覺得有些不合適嗎。”

嶽非言:“慕氏帝族氣數將近。”

梁懿:“若人人都如同嶽老闆之所言所想,那這個天下能不亂嗎?”

嶽非言:“自古富貴險中求。”

話語間,梁懿看穿了嶽非言的心思,他的目光重回棋盤,並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原來,嶽老闆是想做一筆大生意。”

嶽非言:“方伯大人對此可有興趣。”

梁懿:“你說吧,孤想先聽聽。”

嶽非言:“大人可想改旗易幟?”

梁懿笑了:“這個卻從未想過。”

嶽非言疑惑的看著面前這個一頭白髮的男人,“這麼說,方伯大人其實想和我談的,並不是同一樁生意。”

梁懿:“孤以為嶽老闆已經想好了所以才來方伯府,但是照現在看來,嶽老闆還需要好好想想,留給嶽老闆的時間不多了。”

未等嶽非言反應過來梁懿話中深意,一枚黑子在此間落入棋盤,原本白子優勢的局面因為梁懿的這一手而徹底逆轉,嶽非言分神了。他沒有想到,一面勝負已定的棋局,竟然能讓梁懿在談笑間悄然翻盤。

此刻的嶽非言執起黑子,望著漸漸快填滿的棋盤陷入了良久的沉思。梁懿的目光倒是沒有再停留於嶽非言亦或是棋盤上。他將眼中的深邃,透過閣窗,投向遠方的天幕。

漆黑的天幕上,夜雲濃沉,無心無月。

此時,離天明還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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