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幕【鹿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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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的身形,佝僂的腰背,即便是披著錦衣華服,也絲毫看不出身份高貴。臉上的褶皺,深凹的眼眶,目光間或一輪。夜色裡的風雪,在火把的噼啪裡融化。

周遭,十多個佩帶刀劍的家僕陪他左右。

眾人的目光在火把的映照下,緊緊盯著面前的那扇塵封多年的石門。不知是因為夜色風雪太凜冽,還是出於對石門的恐懼,除了老者神色漠然,其餘人皆是鐵青臉色。

作為夙國的兩朝元老,如今的鹿呦,已是六十七歲高齡。面前的這扇石門,位於鹿府最深處一片荒廢院落裡。平時裡,會有專人看守這片院落,沒有鹿呦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直到今夜。

鹿府的家丁們都特別好奇這片荒院與石門的背後有著怎樣的秘密。後來,有個鹿府家丁實在是太好奇了,遂趁著夜色偷偷潛入這裡探探究竟,結果第二天便死在了荒廢的院落裡,而這扇塵封的石門上,幾乎都是那個家丁的血印。

也是自那天起,這裡成了鹿府禁區。

今夜,當石門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開啟之時。有關於這座石門背後的秘密漸漸浮出水面。或許是出於本能,亦或許是心中恐懼。鹿府的家僕們紛紛將鹿呦擋在身後,並且齊刷刷亮出了手中的刀劍,各個如臨大敵。

然而,隨著石門的完全大開,千羽楓華提著暖燈,緩步從石門裡的黑暗中走出。原本該走在她前面的段念在石門開啟的時候有所猶豫,或許是外面太冷,或許是沒做好踏出石門的準備,最終段念竟讓弱不禁風的千羽楓華走在了她的前面。

接著,段念看見的是一個個高舉的火把與出鞘的刀,以及被眾多家僕模樣裝束的年輕人護衛著的老人,慈眉善目的與千羽楓華相視一笑。

段念第一時間拔出了他藏於袖中的軟劍,但是千羽楓華卻制止了,未等段念向千羽楓華提出疑問,鹿呦示意周圍的家僕收起了手中的刀劍,不準對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無禮。

寒風中,鹿呦顫抖的聲音裡,夾雜著些許的激動,像是見到了許久不見的老友,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久違了,千羽姑娘。這麼些年過去,別來無恙!”

千羽楓華:“久違了,鹿大人。”

原本被家僕攙扶著的鹿呦,在這一刻讓家僕撐傘為面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擋雪,自己則親自上前攙扶於她,這一幕倒是讓依舊十分警惕的段念感到有些驚訝,若不是千羽楓華及時阻攔,或許段念已經將這個年邁的老人摔倒在風雪裡。

千羽楓華並不排斥鹿呦的恭敬。

在她的眼裡,這是鹿呦該有的態度。於是,在鹿呦的攙扶下,千羽楓華緩步離開身後的石門與這座鹿府深處被荒廢的院落。

此時的鹿呦早已準備好一頓豐盛的美味佳餚,為千羽楓華接風洗塵。身為千羽楓華車伕兼打手的段念自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儘管他正跟在千羽楓華的身後,但卻始終對周圍這些鹿府的家僕保持應有的警惕和敵意。

眾人移步鹿府貴賓廳的過程中,已經六十多歲高齡的鹿呦,在千羽楓華的面前像個下人似得。他一手攙扶著千羽楓華,一手提著原本在千羽楓華手中的暖燈,並恭謹的問千羽楓華道:“不知自千羽氏離開夙國那天起,千羽姑娘已有多久沒有回夙國看看。”

朱唇開合間,話語中不夾雜半點情感:“再過幾日,恰好三年。”

鹿呦:“那這三年裡,千羽姑娘是否可有懷念過霽北這茫茫雪色與風土人情。”

千羽楓華:“未曾忘卻又何談懷念。”

鹿呦:“今年的明月城,要比往年晚那麼些天迎來這場雪,聽說宮中的欽天監在得知這一情況後都急壞了,認為這是亂世之兆。”

“這場雪與當年的天火劫相比什麼也不是。”話語間,千羽楓華的眼底,似有幾分怒氣在湧動,“若是真要去細究,早在“赤焱之亂”開始之時,天下亂世的序幕便已拉開。”

鹿呦點頭連連:“千羽姑娘所言甚是。”

話語間,千羽楓華似是想到什麼,遂轉而言道:“說到這裡,楓華一直很好奇,鹿大人喜歡“雪”嗎?”

鹿呦:“比起避不開的霽北飛雪,老朽更喜歡絡國的四季如春。”

千羽楓華:“鹿大人去過絡國嗎。”

鹿呦:“有機會一定會去看看。在霽北生活的這些年來,每到冬天身上的關節都會備受各種疼痛折磨,年輕的時候身體硬朗,還可以扛得住,現在年紀大了反而有些貪生怕死。”

靈動的雙眸在這一刻了然隨行的老者話中之話。這時,二人在眾人的護送下,已來到鹿府的廳堂外,藉著暖燈燭影,千羽楓華忽而向鹿呦揖手:“這些年來,鹿大人為東霽所做的犧牲,家姐都看在眼裡,待夙國之事塵埃落定,我自會向家姐報上鹿大人之功績,屆時家姐定會在聖上面前為鹿大人美言幾句,鹿大人之夙願,很快便會實現。”

鹿呦回以揖手:“勞煩千羽姑娘費心。”

千羽楓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佝僂的腰背,消瘦的身形撐起錦衣華服,深凹的眼眶裡精光閃動,像是年邁老者的迴光返照。鹿呦伸出手,顫抖地併攏五指,指向貴賓廳堂,府中的家僕則在此間大開朱門。

鹿呦:“旅途勞頓,夜深霜冷,老朽早已讓下人備好美味佳餚,要事定要商議,但吃喝自然也不能落下,千羽姑娘裡面請。”

千羽楓華揖手謝過,遂跟著鹿呦的腳步緩緩踏入鹿府的貴賓廳堂,跟在千羽楓華身後的段念本想跟上去,結果卻被鹿府的下人給攔住,段念眉頭一皺,千羽楓華見段念沒有被放行,經片刻思量後,她轉身對段念道:“你在這裡等我就好。”

鹿呦見狀,賠笑:“老朽這記性,差點把這位大人給忘了,來人啊……”

“不必勞煩鹿呦大人費心。”

段念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在這裡等著就可以了。”

鹿呦尷尬地看著千羽楓華,千羽楓華淡淡道:“我們進去說吧,鹿大人。”

鹿呦愣了愣道:“好。”

夜色,在搖曳的燭影間漸深,年邁的老者與雍容華貴的女子落座貴賓廳堂,金邊鑲飾的朱門輕輕合上。段念像一尊石像般守在門口,他從袖中抽出軟劍,以霜雪洗之。殊不知夜色裡有一雙眼睛,在目睹了剛才發生在這裡的所有經過後,正悄悄地打量著貴賓廳外的段念。

落雪在此間灑落在鹿鳴的髮梢。他的餘光裡,朱門窗紗映著交談的人影。作為鹿呦的獨子,鹿鳴並不知道父親這麼晚還在宴請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何來歷,但是從適才父親恭敬的語氣中,鹿鳴意識到,這個女人一定不簡單。

暗金色的劍鞘裡,似有錚錚劍吟。原本縈在鹿鳴心中的警惕,也在段念從袖中取出軟劍,以霜雪洗之的那一刻,漸漸演化成了滿眼的殺意。

鹿府用以招待貴賓的廳堂從外部建築風格看來,著實有些“復古”,但是裡面卻別有洞天。貴賓廳堂裡擺放有許多珍稀古玩與名貴字畫,牆壁和地板皆以玉石妝點雕砌。

以鹿呦在夙國的官職和俸祿,是根本不可能搭建起這樣一座奢華的廳堂,更不可能在這樣的廳堂內輕易的招待別人,這無異於是在向外人彰顯他的“富有”。

即便是夙國主雲姈突然到訪,鹿呦也不會在這裡設宴。能被鹿呦在這裡招待的,必然不是一般的“貴賓”,這樣的“貴賓”首先得獲得鹿呦的絕對信任,而千羽楓華就是那位不一般的“貴客”。

自踏入這間廳堂起,千羽楓華便忽然一言不發。桌上的美味佳餚似乎撩不動她的食慾,靈動的目光在此間流轉於周邊名貴的字畫與稀有的古玩。

眼見千羽楓華並沒有半點食慾,鹿呦遂關切道:“桌上這些皆是昔年鏡月城中之美味,我見千羽姑娘神色凝重,莫不是有所忌口?”

千羽楓華沒有回應鹿呦的目光。

作為帝氏分支的千羽一族,即便是千羽楓華,對於這些稀有古玩和名貴字畫也難免會有所心動。她的心動源自於霽朝六百多年的厚重歷史情懷,而鹿呦則不會明白此刻千羽楓華目光裡所閃爍的是什麼。

對於鹿呦而言,古玩和字畫是一種品味的象徵,也是彰顯內涵與氣派的裝飾,其實用四個字便可以形容鹿呦的這個行為——“附庸風雅”。

千羽楓華自然知道鹿呦的性格,只是她不清楚,鹿呦是如何在千羽氏離開夙國之後,莫名其妙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鹿呦從千羽楓華的沉默中,似是捕捉到了千羽氏對他的疑惑,於是得意的神色佔據了深凹於眼眶裡的雙眸。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千羽楓華的目光與鹿呦相觸。

長睫彎動,朱唇啟合,她的語調平緩,不夾雜半點情感的波動:“忌口倒沒有,只是一路走來,有些困頓,暫時沒什麼胃口。”

鹿呦:“那千羽姑娘……”

千羽楓華:“鹿大人。”

鹿呦:“老朽在。”

千羽楓華:“這些年來,辛苦鹿大人為我們千羽氏所做的一切,千羽氏都看在眼裡,如今諸事過眼,苦盡甘來,鹿大人有什麼特別的要求,直說無妨,這裡沒有外人。”

鹿呦聽罷眉頭一皺,突然意識到千羽楓華的話鋒不對,本想借機炫耀一番的鹿呦,因為面前這個女人風輕雲淡的寥寥之言,頓覺惶恐,遂伏揖在地不敢有半分懈怠:“老朽愚昧,請千羽姑娘恕罪!”

燭影搖動間,纖細的手拿起銀製的筷子,夾起桌上的美味,放在了鹿呦面前的金碗裡,千羽楓華淡淡道:“鹿大人何罪之有?該賠罪的應該是楓華。”

鹿呦聽罷不敢抬頭:“千羽姑娘言重了!”

話語間,千羽楓華從容地將這位枯瘦的老者扶起:“是楓華怠慢了鹿大人,還請鹿大人不要跟晚輩計較。”

鹿呦趕忙攔道:“姑娘折煞老朽了,從始至終鹿呦都是千羽氏的家臣,何談怠慢一說!若是當年沒有千羽氏拔擢,鹿呦可能早已餓死街頭,又怎會有今天!”

淡淡的幽香混雜著酒香縈繞於鹿呦的鼻息間,千羽楓華沒有接鹿呦的話,只是斟滿酒杯敬於鹿呦:“這杯酒我敬鹿大人,望海涵!”

鹿呦:“使不得!”

鹿呦知道,面前這位千羽氏的小女兒,向來滴酒不沾,能讓她打破自己的規矩,也算是給鹿呦天大的面子。千羽楓華將酒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原本縈繞在鹿呦眼中的得意與自喜,就這樣被千羽楓華在杯酒間化解。

事實上,鹿呦與千羽氏的淵源確實也如他剛剛所說那樣,儘管自千羽氏離開夙國後,鹿呦靠著自己的努力有了今天的地位,但是隻要千羽氏想要動他,只需要一句話,一封信,便可以輕易地毀了鹿呦現在所有的一切。即便鹿呦擺脫了他過去出身貧寒的身份,但卻永遠逃不脫他作為千羽氏棋子的宿命。

當然,鹿呦選擇在這樣一個風雲際會的風雪夜裡接見千羽楓華,並不是要擺脫他作為棋子的宿命。如今的鹿呦,已經六十七歲高齡,一隻腳基本上已經踩在了棺材裡。

比起改變自己的宿命,倒不如保住這一生的努力不會因為雲凡的迴歸而付諸東流更為實際。隨著現在明月城內的局勢越來越緊張複雜,鹿呦開始擔心自己會成為各方勢力間博弈的犧牲品。

所以,當那天鹿呦從小李那裡得來了千雷國不打算攻打明月城的情報後,鹿呦擔心過去他所做的事情,很快便會被漸漸獲得親政權的夙國主雲姈發現,於是寫了一封信給遠在絡國的千羽煙雲,告知她如今明月城有變,希望她能夠幫自己一把。

此時的千羽煙雲,已帶著千羽一族定居絡國國都。在收到鹿呦的那封信時,千羽煙雲才知道原來當年她的父親曾在夙國埋下了三枚棋子,替天子暗中監視夙國主雲宸,是否會有異心。而現在,那三枚棋子,一枚已死於“明光之變”,一枚自千羽氏離開夙國起便下落不明,只剩鹿呦與千羽氏偶有往來。

如今東霽慕氏好不容易才得以復辟,而夙國也恰處於風雲際會之時,加上西霽千雷國入侵在即,若是讓夙國主雲姈知道了鹿呦身上有關於她千羽一族的往事,遂突然臨陣倒戈,帶著整個夙國倒戈西霽,那麼好不容易成為東霽復辟功臣的千羽煙雲,可能將會因為先人所沒有解決的問題,成為東霽王朝再次陷入紛亂的罪人!

幾經思量過後,千羽煙雲召集殘餘的千羽氏宗族長老,對這件事進行商議。宗族會議上,千羽煙雲與宗族的長老發生了很大的分歧。大部分宗族的長老認為,鹿呦知道的太多了,加上鹿呦現在於夙國的位置和處境,看似是在向千羽氏求助,實際上是在挾持威脅。

對於這樣的“求助”,宗族長老們認為應該殺之而後快!但是千羽煙雲卻認為,留下鹿呦比殺了他會更有價值。千羽煙雲在夙國的時候便和鹿呦有過接觸,她很清楚這個男人的性格是怎樣的,並且到底想要什麼,可是宗族的長老不會懂。

幾經思量過後,原本與會旁聽的千羽楓華,站出來為千羽煙雲辯駁了諸位千羽氏宗族長老的反對意見,並從家族、過往、當下格局等方面給眾人進行了分析。

最終,宗氏長老被千羽楓華說服,而她也在會議的最後自告奮勇向千羽煙雲請命,代替千羽氏去解決鹿呦的“求助”。

在得知了千羽楓華的這一請求後,千羽煙雲竭力反對,可是讓千羽煙雲意外的是,原本反對她的那些宗族長老卻在這個時候紛紛支援千羽楓華的決定。

事實上,自千羽楓華力挺她姐姐的那一刻起,這個結局便早已註定。最瞭解千羽煙雲的人,只有千羽楓華,而最支援千羽煙雲的人,也僅有千羽楓華。

此時的千羽煙雲已是千羽氏的家主,對於這種頭疼的歷史遺留問題,讓她親自處理實在是不合適,所以這個難題,只能由千羽楓華來處理了。

屋外,大雪紛飛。

屋內,年邁的老者從面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眼中,看見了從未有過的深邃。原本屬於鹿呦的節奏,在這個小女孩放下身段的賠罪酒後,漸漸亂得不成體統。

在鹿呦的心裡,他並沒有因為千羽楓華的“抬愛”而心生感激。他沒有想到,作為慕氏王族分支的千羽氏,竟能在經歷“天火劫”後,依然能夠讓自己心生敬畏。

僅是這樣簡短的你來我往間,原本早已謀劃好一切的老人,竟放下了心中的盤算。遊蕩在深凹眼眶裡的閃光,這一刻漸漸黯淡。

與老人對坐的女人,眼神中沒有一絲情感的波動。她像是早已算準了這一切似的,在老人自認為運籌帷幄之時,僅杯酒之間便展現出何為“一山更比一山高”。

千羽楓華對鹿呦並沒有敵意,但是她並不喜歡“求助”的人心裡有太多的盤算。她喜歡主動掌控全域性,她希望雙方開誠佈公,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的解決問題。為此,這位千羽家的小女兒,願意作出一切妥協,守護千羽煙雲的家主權威,以及千羽氏的輝煌。

思量間,鹿呦的目光與這個小女孩再次相觸。這一次,鹿呦從小女孩的眼中看見了當年千羽氏家主千羽流螢才有的堅韌!未料到的是,這位遲暮的老人,竟在這對視間失了神,不慎跌落手中的筷子。

千羽楓華倒沒有譏笑於鹿呦,而是將自己的筷子給了鹿呦,並撿起地上的筷子,稍稍擦拭過後,準備自己用,鹿呦見狀趕忙道:“我去叫下人給姑娘換一副銀筷!”

千羽楓華微微一笑:“不必,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鹿大人,我們還是先說正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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