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幕【曜閣】(1 / 1)
阿克扎提總喜歡在古依娜不經意的時候偷偷看她。向來充斥著殺意的褐色眼眸,也只有在古依娜身邊的時候,才會流露出少有的溫柔。
面前,夏暉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繼續拖時間。她不知道廉牧在樓上待了這麼久,到底在做什麼。事實上,有關於齊寺的那場大火,整個霜劍除了蒹葭,也只有墨殤有點眉目。
可是,墨殤自蒹葭進宮之後,便不知道去了哪裡,幾天過去了,無論是蒹葭還是墨殤,到現在都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現在古依娜已經親自帶人上門討要說法,本就一頭霧水的夏暉,此刻能做的只有替廉牧儘可能地多拖延一些時間。
廉牧在得知古依娜帶人找上門後,承諾定會給她一個說法,畢竟現在的他,已正式成為霜劍大統領,今天這件事若是辦砸了,以後廉牧自己的臉上也不會有多少光彩。
但是如果廉牧把這件事辦成了,那麼以後他便可以到處吹噓自己做到了連蒹葭都做不好的事情,結果從清晨到午後,時間就這樣一點點的過去。向來羞澀的夏暉,已經編織不出任何的理由和藉口,再試圖與面前這兩位攀談。
阿克扎提倒是沒有感到不耐煩,畢竟對於他而言,只要有古依娜相伴,再無趣的時光都會有種說不出的甜蜜縈繞,這也讓落座在他與古依娜對面的夏暉實在無法將面前的這個男人,與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悲死箭”聯絡在一起。
若不是陸未聞建議,古依娜絕對不會和阿克扎提同時出現在這裡。遺憾的是,藍寶石般的眼睛永遠不會與褐色的雙眸點燃半點火星。
古依娜並不討厭阿克扎提,她只是不喜歡被阿克扎提這樣盯著。或許阿克扎提感覺自己一往情深,但在古依娜眼裡,每次與阿克扎提同行,總感覺自己像個犯人。
夏暉尷尬的用笑容苦撐著霜劍最後的虛榮,期間孟簡像個小廝一樣來回為眾人端茶沏水,不知已往來多少趟,連古依娜都在這個過程中記住了孟簡的模樣。
當孟簡最後一次紅著臉離開這裡時,古依娜好奇地問夏暉:“那位小哥挺有趣的,叫什麼名字。”
夏暉望著孟簡離開的背影,思索片刻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孟簡。”
古依娜疑惑:“好像?”
夏暉:“前幾天剛來光闔院,聽說是廉大統領的遠房親戚,古依娜將軍有事要找他?那我把他喊回來。”
古依娜:“那倒沒有,我只是有些好奇,從清晨到現在,廉大統領也就我們剛來的時候露了個面,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這也太為難夏副統領了,敢問夏副統領,你打算繼續像現在這樣,再拖多久時間。”
原本掛在夏暉臉上的笑容,在古依娜話音落定後僵住,她感覺到了面前這位美麗的北漠佳人言語中不可迴避的針鋒相對。
作為霜劍寒甲司的四位副統領之一的夏暉,一向心細如塵,但卻不善言辭。也正因如此,蒹葭才會把整個霜劍的後勤相關事宜,非常放心地交由夏暉去安排。
結果現在廉牧成了正式的霜劍大統領後,原本在幕後忙碌的夏暉,突然被莫名其妙推到臺前,負責與古依娜的交涉。
藍寶石般的眼眸與夏暉的目光相觸及,一旁的阿克扎提也在這個時候轉而凝望於夏暉。褐色的眼眸在離開古依娜之後,如水的溫柔在瞬間被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一直守在門外的孟簡,感覺裡面情況不妙,於是趕緊跑到了軍機處找廉牧,殊不知脾氣一直不是很好的另一位霜劍副統領韓桀,則在孟簡去找廉牧的時候,不請自來。
夏暉故作鎮定:“老實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大統領什麼時候會下來,敢問古依娜將軍還能等多久。”
古依娜聽罷冷笑不言。
默然間,這位來自北漠的佳人,將目光移往別處,似是不想讓夏暉看見眼中的不屑。一旁的阿克扎提,則在這個時候冷冷的問:“夏副統領的意思,就是我們只要有時間就得一直等下去了?”
夏暉沉默了片刻,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試圖辯解道:“這位將軍誤會了。”
結果,當阿克扎提與夏暉交談之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到現在其實還不知道面前這位黝黑膚色,一頭銀髮的蠻人叫什麼,於是尷尬道:“恕夏暉失禮在先,有些言不達意,不知這位將軍怎麼稱呼?”
阿克扎提緩緩前傾身子,將雙手放在談判桌上,一改先前的散漫,肅殺的氣勢在頃刻間便讓夏暉有些喘不過氣。雖然阿克扎提沒有生氣,但卻讓向來遇事從容鎮定的夏暉,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威壓,以至於讓她下意識地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這一幕被古依娜以及她身後的兩名赤焱武士看在眼裡,但是他們並沒有因為夏暉的這一舉動而感到有絲毫的緊張或是戒備。
“他的名字,阿克扎提。”古依娜淡淡道,“北漠人通常都稱他為“悲死箭”,不知深居夙國的夏副統領,有沒有聽過這個名號?”
古依娜的話音剛落,本就有些緊張的夏暉突然眉頭一皺。夏暉皺眉的原因,不是因為糾結於古依娜所說的話,而是因為本在外面執勤的韓桀突然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
作為夙國世家出身的夏暉,與其它世家子弟恰好相反。她的性格溫和,雖不善言辭,卻能夠在很多重要場合審時度勢,而韓桀卻恰恰相反。
孟簡去找廉牧的這段時間,韓桀站在門口看著夏暉和這些蠻人聊了很久。在韓桀的眼裡,這些蠻人從始至終都是未開化的野人,而那些赤焱武士,更是造成霽朝分解的叛逆。
當意識到阿克扎提,這個來自北漠的蠻人,正在以令人窒息的威勢,給身為夙國世家子弟的夏暉施壓之時,一向孤傲的韓桀站不住了。在他的眼裡,此刻的夏暉代表的可不僅僅是霜劍,更代表著夙國的世家。
不請自來的韓桀並沒有將怒氣掛在臉上,但是以夏暉對於她的這位同僚以及老友的瞭解,自從韓桀提著劍衝進來的那一刻起,原本就已經有些劍拔弩張的局面,很快將會迎來失控。
“喲,什麼風把古依娜將軍吹到咱們光闔院來了?”韓桀自來熟的落座於夏暉的身旁,並自顧自的言道,“大家都在聊些什麼,把氣氛搞得這麼緊張。”
夏暉壓低的聲調,疑惑道:“你不是在外面執勤嘛,怎麼突然回來了?”
韓桀低聲回應夏暉:“執勤的時候遇見了點事情,需要請大統領指點一二,結果在路過這裡的時候,剛好看見你遇見麻煩,所以過來幫一把。”
夏暉眉頭一皺:“我沒有遇見什麼麻煩,請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別過來給我添亂!”
韓桀疑惑:“沒事,我不忙!”
夏暉:“但是我在忙!”
韓桀:“所以我來幫你了!”
阿克扎提與古依娜對視了一眼,感覺自己好像被面前的兩位無視了,於是咳嗽一聲。古依娜則在這個時候再次發問:“夏副統領,這位是?”
事實上,古依娜早在幾個月前的夙國夜宴上便已見過韓桀一面。當時便已知道韓桀的身份,只不過卻一個正式認識的機會,比如像現在這樣。
夏暉本想介紹一下韓桀,順道緩和尷尬的氛圍,結果被韓桀搶先一步道:“曜光城韓桀,霜劍四大副統領之一。閣下可是號稱雲凡少主身邊第一謀士的古依娜將軍?”
古依娜:“正是。”
韓桀:“若是韓桀沒有記錯,兩個月前的國宴上,曾與古依娜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古依娜:“韓副統領記性真好。”
韓桀故作客套:“過獎了,不知古依娜將軍身旁這位將軍,怎麼稱呼?”
這一次古依娜沒有為韓桀介紹阿克扎提,倒是夏暉主動出來圓了場:“這位是颯部六將之一的阿克扎提將軍!”
韓桀恍然大悟:“原來是傳聞中的阿克扎提將軍!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韓桀確實聽過颯部六將,但是他從始至終根本記不住這些蠻人的名字,即便有人曾跟他提到過。
阿克扎提沒有說話,只是回了韓桀一個冰冷的目光,這倒是讓本就心有不悅的韓大公子瞬間就想拔出他劍鞘裡的那把劍。
話語間,古依娜的目光落在韓桀腰間,那把紅梅紋絡劍柄的長劍上。長約三尺二,寬約一寸一,古樸素雅的劍鞘,精緻雕琢的劍柄,確實十分襯顯韓桀的世家公子身份。
向來冷漠的阿克扎提,在看到這把劍後也因為古依娜眼神中的好奇,不由得對這把劍出鞘後的全貌產生了濃烈的興趣。
古依娜:“韓副統領腰間的這把劍,可是韓氏家傳的名劍寒梅?”
韓桀愣了愣,道:“不錯,此劍正是“寒梅”,沒想到古依娜將軍竟認識我韓氏的家傳寶劍?”
古依娜:“早在北漠漂泊的時候,古依娜便聽聞到夙國曜光城韓氏之大名,以及有關於寒梅劍的傳說。”
原本有些蔑視蠻人的韓桀,在聽到古依娜的誇獎後,一時間喜上眉梢。卻未料到下一刻,古依娜微微一笑,繼續道:“說到這寒梅劍,就不得不提韓氏獨創的劍技“霜切”,自從韓桀公子成為霜劍的副統領兼教頭以來,這一劍技也成了霜劍入伍的必修課程。方今天下,能夠拋開門戶之見傳授他人自家劍技者,唯韓桀公子一人,古依娜由衷佩服。”
韓桀聽罷臉色一橫,儘管他沒有聽懂古依娜話中深意,但是他卻從面前這個女人藍色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殺意。
出於軍人的直覺,韓桀握緊了腰間的寒梅劍柄,並冷眉道:“古依娜將軍有什麼話,直說就好,這裡沒有外人。”
落座於韓桀身旁的夏暉,聽韓桀語氣不對,於是偷偷看了他一眼,結果發現此時的韓桀已滿眼殺意,而與韓桀對座的阿克扎提也顯露出了蠻人所固有的兇悍。
藍寶石般的眼裡與韓桀的目光相觸:“難得來一次霜劍三司總府“光闔院”,結果碰上廉大統領在還在忙,一眨眼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有多久,若是廉大統領還不出來,那就勞煩韓副統領讓我們見識一下傳聞中的“霜切”,打發打發時間好了,正好也讓夏副統領好交差。”
“我韓氏的霜切劍技可不是耍猴之戲!”話語間,韓桀看了一眼身旁的夏暉,夏暉將手放在寒梅劍的劍柄上,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結果韓桀會錯了意,“不過,既然將軍言至於此,那韓桀恭敬不如從命!不知,兩位將軍誰先上前討教一二?”
阿克扎提的眼神裡流露出漠然與不屑,古依娜微微一笑:“不是我們,是他們。”
隨著古依娜的話音落定,站在古依娜和阿克扎提身後的一名赤焱武士,緩緩拔出黑青色劍鞘裡沉重的巨劍,然後如同一尊神袛拄劍立於原地。重劍拄地之時,巨大劍鳴聲,令整個曜閣都在那一瞬間顫抖。
韓桀眉頭一皺:“古依娜將軍這是看不起韓某人?所以特地讓身後這兩位來打發韓某,是嗎?”
古依娜:“古依娜一介女流,不善刀劍,阿克扎提將軍昨夜宿醉,此刻尚未酒醒。所以,只能勞煩身後的兩位武士代為與韓副統領過招。”
韓桀冷哼了一聲:“刀劍本無眼。”
古依娜微微一笑:“望手下留情!”
對於韓桀來說,這個來自北漠女人的這番話,如同挑釁一般。而韓桀最受不了的就是挑釁!作為韓氏獨子,韓桀遺傳了他父親韓彬的暴躁脾氣,也正因如此,蒹葭斷定他難堪大任,只將韓桀安排巡查治安以及對入伍新兵進行訓練。
望著已經拔出劍的韓桀,夏暉在心中暗罵道:“這個笨蛋!我就知道他每次在老孃辦事的時候出現,準沒好事發生!倒了血黴啊!”
原本想為廉牧爭取更多時間的夏暉,想過各種方法拖延時間,唯獨沒有想過也不敢用這種方法拖延時間。正所謂刀劍無眼,拳腳無情。
夙國夏氏與韓氏並列四大世家,又同為霽北三友,若是韓桀在夏暉的面前有了什麼閃失,只怕以後見著韓桀的父親韓氏家主韓彬,那可是比現在幫廉牧拖時間還要難辦!
然而,正當夏暉準備阻攔之時,韓桀已經離開坐席,揚起他霜劍副統領的披風,拔出沉寂於古樸素雅的劍鞘裡,那把堪比藝術品的古劍“寒梅”。
向來話少的阿克扎提,在看到這把劍的全貌後不禁感嘆道:“好劍!”
而激怒了韓桀後的古依娜,則在這個時候,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對面色慌張的夏暉道:“夏副統領認為,廉大統領還有多久會忙完?”
夏暉尷尬道:“古依娜將軍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古依娜笑了笑:“假話。”
夏暉:“馬上。”
古依娜:“這不是假話。”
阿克扎提:“這是廢話。”
面對阿克扎提的冒犯,夏暉竟選擇沉默不言,並將目光完全投向了此時拔出寒梅劍的韓桀身上,古依娜繼續道:“那真話呢?”
夏暉想了想,道:“這得看韓副統領能否贏得這場比試,才會知道。”
古依娜聽罷,噗嗤一笑。阿克扎提沒聽明白夏暉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在阿克扎提聽來,夏暉的真話,依然是一句廢話。
而古依娜卻意外發現面前這位夙國夏氏的獨女,竟是如此可愛,按理說,情勢已緊張至此,她還在想盡辦法,拐了彎地在給廉牧拖時間。
拔出劍後的韓桀,跟剛才判若兩人。
望著此時英姿颯颯的韓桀,古依娜又問夏暉:“夏副統領認為,接下來,韓副統領與跟隨於我的赤焱武士,誰會贏?”
話語間,夏暉的目光與古依娜相觸。
夏暉遲疑道:“這次古依娜將軍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古依娜笑了笑:“真話。”
溫柔的雙眸在對視的剎那被堅定的信念所佔據,古依娜以為夏暉會說韓桀不會輸,但當夏暉開口緩緩說出她的真實想法時,古依娜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可愛的姑娘。
“赤焱武士必勝!”
……
孟簡再次來到廉牧門外的時候,軍機閣內,一張白紙,筆墨未動,支字未落。或許是因為今天古依娜來的實在是太早了,而廉牧昨夜又休息的太晚,於是剛剛孟簡下去的時候,廉大統領竟一不小心睡著了。
他一手託著下巴,一手握著筆桿,口水於此間拉出長長的絲狀落於紙上,看樣子睡的還挺香的。
“廉大哥!出大事了!”孟簡焦急的敲著門,見廉牧沒有反應之後,他直接闖了進去。按照霜劍的規矩,他這行為不僅要被開除還可能以刺探軍機的罪名下冰牢。
原本困頓的廉牧,被孟簡這麼一鬧瞬間清醒了過來,他疑惑的看著面前焦急的孟簡:“催催催,催魂啊催!以後在光闔院裡的時候,不準叫廉大哥,要叫廉大統領!懂?”
孟簡眉頭一皺:“好的,哥。”
廉牧怒目而視:“你叫什麼?”
孟簡糾正道:“好的大統領。”
廉牧裝模作樣的咳嗽了兩聲:“很好,孟簡,後生可畏!那個,下面怎麼樣了,他們是不是已經走了?”
孟簡努力保持鎮定:“沒走。”
廉牧驚訝:“還沒走?”
孟簡:“不僅沒走,而且快打起來了。”
廉牧聽罷,吼道:“放肆!這裡可是光闔院!這些蠻人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敢在我的地盤鬧事?”
孟簡:“大統領在這裡吼他們聽不見,要不移駕到樓下,您當著他們的面說出您的看法?”
廉牧怒視孟簡:“我這就下去會會他們!”
孟簡:“那下去之前,大統領想好怎麼給他們一個說法了沒有?這個很重要啊!看他們的樣子,今天討不到說法是不會走的!”
廉牧望了望桌上的筆墨白紙,以及白紙上的口水,隨即將白紙揉成團扔到了一邊。這一幕倒是讓孟簡感覺情況更為不妙。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震撼的劍鳴之聲,令孟簡耳膜一緊。廉牧也在同一時刻聽到了這聲劍鳴。對於廉牧而言,這聲劍鳴不要太熟悉。
那是一個紛飛的雪夜裡發生的故事,他帶著夙國的蒼狼騎與寒甲軍,追殺四十個逃亡中的赤焱武士,結果差點死在那個冰冷的夜裡。
回憶將廉牧拉回了過往的歲月,一時間他有些分不清過去和現實。隨後,一陣又一陣巨大的劍鋒碰撞之聲,響徹整個光闔院!
沉入回憶漩渦裡的廉牧突然驚醒。
孟簡捂住自己的耳朵,試圖讓自己保持鎮定,卻見廉牧在此時像個沒事人一樣,從武架上取下了跟隨他多年的那把黑金色長槍“蝕心”。
孟簡愣道:“大統領這是要幹嘛?”
廉牧冷眼:“這就是我給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