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幕「明月之盟」(亥)(1 / 1)
作為這世上為數不多曾與「柳氏雙絕」交過手,並且還活著的人,廉牧的一生不能單單僅用“精彩”二字去形容。
巨大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時,柳風魂將「碎青冥」高舉過頭頂,面色鐵青,如臨大敵。站在激揚塵埃面前的他,此刻如同一位即將屠龍的勇士。他的眼中少了原先的傲慢,多了些許的冷峻。
淡藍色的刀氣將「碎青冥」包裹,並順著刀柄蔓延柳風魂全身,為他披上了一層輕薄的“刀氣鎧甲”。所有人都在這一時刻屏息凝神,整個演武場陷入令人窒息一般的沉寂之中。
忽來的朔風,撩起柳風魂額前的垂髮。尚未落定的塵埃,也在這陣朔風裡漸漸散去。這時,一聲暴喝由遠及近,於瞬間震懾住所有人的心神!
那個男人轉動手中的長槍,從還未散去的塵埃中,一躍而起!柳風魂見狀,發覺躲閃不及,遂將刀鋒上挑,迎戰著有如“千山壓頂”之勢!
槍鋒與刀鋒碰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演武場在這兩名十階武者的刀槍交鋒下為之一顫!原本凝聚在「碎青冥」上的刀氣,於刀槍交鋒的瞬間直接被廉牧給擊潰!並掀起一陣磅礴的氣浪捲動起漫天的塵埃,以二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此時的柳風魂,單膝跪於廉牧面前,手中的刀格擋著黑色的長槍於肩上。腳下的石板也在剛剛的那一擊下以他膝蓋點地之處為中心,呈蛛網狀向四周擴散。
抬眼時,廉牧身上的寬袍多處破損,暴露於眾人目光下的肌肉,掛著幾道刀氣劃過時留下的細微血痕。對此,面前這個男人似乎並不在意。凌亂的長髮隨風飄揚,略微有些狼狽面龐上,掛著淺淺的笑。
此刻他的神色如同是在對柳風魂進行莫大的羞辱,令柳風魂咬牙切齒!隨著一聲如獅子怒吼般的咆哮,從廉牧的槍下傳來。先前被廉牧一擊便擊潰的刀氣再次於「碎青冥」上重新凝結。
接著,原本被廉牧一擊壓制的柳風魂緩緩起身。眼見情勢不妙的廉牧隨即收槍後撤,為他的下一步攢刺讓出足夠的空間。但是,上挑的刀鋒伴隨著一道磅礴的氣刃在廉牧後撤的時候對其進行追擊,令廉牧被迫迎戰。
黑色的長槍擺動槍鋒,僅一擊便將這道氣刃擊潰,讓廉牧始料未及的是,那把被淡藍色刀氣包裹住的「碎青冥」抓住了這個間隙,趁機直劈面門而來。
格擋間,暴怒的柳風魂連劈十七刀,廉牧被迫後退九步。巨大的轟鳴聲在此間迴盪,震懾所有在場圍觀者的心魄。隨著柳風魂的刀勢漸漸衰減,廉牧下壓槍尾轉動「蝕心」,以千鈞之勢作橫掃,迫使柳風魂不得不與他拉開距離。
柳風魂的這十七刀下,縱橫的刀氣已將廉牧的寬袍撕裂破損。在暫時將柳風魂擊退的片刻間隙,廉牧嫌這已破損的寬袍礙事,於是直接將之脫了,並扔於一旁。
強壯的肌肉,暴起的血脈,那個男人邁出右腿,彎曲左膝,下壓槍尾,挺起槍鋒。此槍名為「蝕心」,槍身八尺三,槍鋒七寸四。槍刃由銀金打造,無堅不摧,槍身黑金淬鍊,遇光而噬。由昔年帝都葉氏之女葉嵐為雲凡量身打造,一直以來被視作明光鎧大統領的地位象徵。
反觀此刻的柳風魂,手握同樣由銀金打造的「碎青冥」,長五尺四寸,重六十一斤,天下霸道之刃,是父親柳溯送給柳風魂的成人禮。陪伴柳風魂縱橫天下至今,未嘗一敗!
觀武席上,眾人議論紛紛,猜測接下來的勝負走向。高位席間,步微瀾似笑非笑:“這便是十階武者之間的對決嗎?”
陸未聞淡淡道:“愚以為,此戰與品階無關,倒是與交戰之人有關。”
步微瀾笑道:“願聞其詳。”
陸未聞:“廉大統領擅長用槍,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柳二公子用刀,唯有近身才顯殺招。就目前的交手看來,身為十階中期武者的廉大統領略占上峰,而剛步入十階初期的柳二公子,目前仍處於適應階段。但是鑑於「柳氏氣刀」素來以‘決勝千里’之噱頭,縱橫天下。只要柳二公子放開手腳,根本不需要近身,也可以讓廉大統領見識到「柳氏氣刀」的厲害?”
步微瀾:“面對這聞名天下的「柳氏氣刀」,若是沒有步入十階巔峰,誰敢與柳二公子一戰?”
陸未聞淡淡笑道:“目前看來,唯有霜劍三司大統領廉牧一人,可與之一戰。”
高坐席下,韓桀目不轉睛地盯著演武場中心,正陷入對峙中的二人:“這就是廉牧真正的實力嗎?”
夏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照現在這個情形看來,恐怕他們二人都還未展現真正的實力。”
韓桀皺眉:“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夏暉嘆氣:“你沒發現,從現在開始。其實他們才認真地對待這場對決嗎?”
韓桀聽罷,神色凝重。
此刻,在見識到兩位十階武者的巔峰對決後,孟簡的心中似有滔天的巨浪,在這一次又一次刀槍交鋒間不停地翻湧。
今天的這場對決,無論是柳風魂還是廉牧,都重新整理了孟簡對他們的認知。拿起刀與槍後的他們,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孟簡從未想過,那些茶樓酒肆說書先生口中的刀劍縱橫,英雄快意,竟會離他如此之近。
隨著演武場上的塵埃漸漸落定,人們也隨即靜下心來細看這場正式開始的對決。此時的柳風魂,在經過剛剛的一番交戰後,大致摸清了廉牧的心思,遂決定以刀氣對廉牧進行消耗,待其疲軟之時,一刀定勝負。
不得不說的是,昨天傍晚時候柳風魂與辛扎依瑪的那場對決,在幫助辛扎依瑪步入九階巔峰的同時,也讓他自己學會了像蠻人一樣揮刀。
想比柳氏刀法,蠻人的刀法要更為直接,更為霸道。他們將複雜的招式化作簡單的劈砍,每一刀都附帶極強的爆發力,講究一刀致命。如果昨天與辛扎依瑪交戰的不是柳風魂,或許三刀之下便可見勝負。
淡淡的真氣在「空冥訣」的運轉下,源源不斷地匯聚於柳風魂手中的那把「碎青冥」。隨著又一聲響徹演武場的獅子咆哮,三道肉眼可見的刀牆撕裂廉牧與柳風魂二人之間的青石板,並以極速朝廉牧襲來。
卻見廉牧不慌不忙,轉動手中長槍,待刀槍離他約有十步距離的時候,以一招“敲山震虎”,破碎面前的土地,並順勢化解這磅礴的刀氣。激揚的塵埃裡,廉牧如離弦的弓箭,徑直衝向站在原地不斷揮舞「碎青冥」的柳風魂。
陣陣爆裂聲,此起彼伏的響徹在演武場上,觀武席間,圍觀的霜劍於同一時間爆發出潮水般的歡呼。黑色的長槍化作游龍穿梭在這塵埃沙霧裡,此時的廉牧腦海裡回想著當初柳風塵曾跟他說到的那句話:
「十步之內,風刀一擊斃命;十步之外,氣刀縱橫無敵;然而風刀源於心中殺意,常隨心而隱動,氣刀則因源於體內真氣,總有氣竭之時」
所以,在初步見識了「柳氏風刀」的厲害之後,廉牧明白若要想盡快制服柳風魂,他就必須得先近身,若是做不到那就只能耗下去。隨著「蝕心」的槍鋒將所有迎面劈來的刀氣破碎,潰散的刀氣將廉牧過處化作廢墟。
隨著塵埃的再次激揚,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時刻全部落在了柳風魂的身上。當廉牧離柳風魂只有十四步時,黑色的長槍以一個肉眼所不能捕捉的攢刺直接破開了迎面而來的氣刃。
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氣刀的殺傷力也越來越小。廉牧以急促的步伐,避開些許可迴避的氣刃,從而節省不必要浪費的力量。
第十二步時,柳風魂橫向劈出洶湧的刀氣,殺了廉牧一個措手不及,眼見無法躲閃,廉牧直接上抬槍尾下壓槍鋒,以一個挑刺穿過這道氣刃,跨入十步之內,並以凜冽殺意,迫使柳風魂停止以刀氣壓制廉牧的攻勢,繼而短兵相接!
十步之內,柳風魂劈出了他的最後一道氣刃!卻見廉牧一躍而起,將手中長槍投擲出去,瞬間將這道氣刃貫穿,並迫使柳風魂橫刀格擋。刀鋒與槍鋒接觸之時,縱橫的刀氣在廉牧身上各處留下淋漓的血痕,巨大的轟鳴聲中,柳風魂連退八步。
廉牧趁勝追擊,握住被擊飛的長槍縱身一揮,再次將柳風魂壓制。此時的柳風魂體內真氣已盡,眼見情勢危機,柳風魂雙手握緊「碎青冥」,在暴喝聲裡像昨日的辛扎依瑪那般,以蠻人姿態揮動這把重刃。
下壓的槍鋒與上挑的刀刃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掀起巨大的氣浪,好似狂風撲面而來,伴隨著這最後一聲轟鳴,勝負在塵埃落定時分曉。
滿地的廢墟里,重達六十一斤的「碎青冥」被廉牧一槍挑飛。強烈的衝擊麻痺了廉牧的雙臂,致使「蝕心」隨著氣浪深埋在廉牧身後二十七步之處。
失去了各自武器的柳風魂和廉牧,拖著疲憊的身子廝打在一起,最終憑藉豐富的搏鬥經驗,廉牧輕鬆將柳風魂制服。這時,觀武席上並未因為這場已分勝負的對決而爆發歡呼。
這一幕,令高位席上的眾人也是一臉疑惑。雖然剛剛他們打的那般激烈,但是眾人皆以為廉牧不過是玩玩罷了,最終還是會手下留情。而此刻的情勢走向,無論是對於韓桀還是夏暉,亦或是步微瀾和陸未聞而言,可謂是完全出乎意料!
步微瀾不解的自言自語:“這個瘋子他知道他在做什麼嘛?!”
陸未聞皺眉思量:“既然是瘋子又怎麼會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高位席下,韓桀與夏暉同時起身,以為自己看走眼了。韓桀疑惑的問夏暉:“這是鬧哪一齣?”
夏暉:“不會是真的打出火了吧。”
韓桀:“這下子不是柳風魂下不了臺了,而是咱們宗室都下不了臺了,堂堂夙國第一世家二公子,跑到霜劍寒甲司上任第一天,直接被頂頭上司打成這個鳥樣。”
夏暉:“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打敗了「柳氏風刀」,而且在這眾目睽睽之下!”
此刻的孟簡,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在聽到夏暉與韓桀的對話後,一向木訥的孟簡竟作出了少有的及時決斷。他一個箭步越過圍欄,跑去廉牧那裡,試圖將二人拉開。
結果,卻聽廉牧一聲咆哮:“來人啊!把這小子給我綁了!小樣,你廉大爺今天還治不了你了?”
原本落座觀武席上的霜劍聽罷,隨即如潮水一般湧入演武場,並將廉牧和柳風魂包圍?此時的柳風魂在這些人裡,看見好幾個人的面孔都是他今早見到的模樣。
眼神中充滿敵意,做事心不在焉。
這時,柳風魂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切都是個陷阱。
高位席下,在意識到情況已經失控之後,夏暉趕緊與韓桀商議對策。落座高位席上的步微瀾不知道夏暉和韓桀說了什麼,卻見韓桀神色匆匆離開了演武場,而夏暉則神態自若立於原地,既不阻攔此刻眾人捆綁柳風魂,也不向任何一個人表露自己的態度。
在目睹柳風魂被廉牧制服之後,本該驚訝甚至惱怒的陸未聞,此刻竟表現的格外鎮定。他看了眼步微瀾:“現在你知道廉大統領要做什麼了嗎?”
步微瀾嘆息:“直到看見韓桀離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廉牧真正的意圖。”
陸未聞:“先生現在若是去攔廉牧,雖說事已至此,但也還不算晚。”
步微瀾:“剛剛韓桀已經離開,廉牧也當著眾人的面讓柳風魂難堪。宗室的顏面受損已是不爭的事實,現在再去阻攔,意義其實並不大。”
陸未聞:“看來,先生一開始並不知道會發生這件事,是嗎。”
步微瀾:“我若是知道,就一定不會讓你們來。今日的議會本該是討論西霽千雷國入侵的事情,而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陸未聞:“其實廉牧也確實在跟我們討論這個問題,只不過這個‘我們’,不單單隻有我們,還有整個宗室。”
“他的這個做法與其說是在‘討論’,不如說是在挑釁。現在就看宗室怎麼想了。”說到這裡,步微瀾突然眉頭一皺,準備起身離開,“不行,我得儘快跟國主彙報這件事,以免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望著步微瀾匆匆離去的身影,陸未聞孤立於高坐席上沉思:“其實,宗室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溯對此作何感想了。”
……
柳府內,那個男人孤獨的倚靠在嵐園的石亭裡,望著紫色的柳葉與金色的槐葉互相糾纏羈絆,最終落入一池春水。他將自己所有的情感皆藏匿於過往的回憶。深邃的目光,看不見一絲波瀾,但看不見並不意味著感受不到。
韓桀出現在柳府時,已是臨近正午。
他本想將剛剛發生在光闔院內的事情,親面稟報柳溯,但是卻被柳風塵所攔住。無奈之下,韓桀只好將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柳風塵,然後站在園外靜候。
原本有些出神的柳溯,在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在園外靜候的韓桀,但是他並不打算對其進行召見。而在從韓桀口中得知柳風魂被廉牧拿下之後,柳風塵竟露出了少有的擔憂神色。
他快步來到石亭裡,並將事情複述給了柳溯。聽完這些後的柳溯,眼神中依舊沒有任何情感的波瀾。並且以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問此時正面露憂色的柳風塵:“你認為廉牧這是做什麼?”
柳風塵思量道:“應是在與我們攤牌。”
柳溯:“就憑他嗎?”
柳風塵:“父親認為這事和雲姈有關?”
柳溯:“雲姈雖然心思比以前沉了些,但是她不傻。昨天才將執掌「百官俸祿」這樣重要的任務交給宗室代行打理,今天又命廉牧眾目睽睽之下拿下柳風魂,未免有些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柳風塵:“所以,父親認為這件事乃是廉牧一意孤行?”
柳溯:“你說,廉牧究竟是想要什麼?”
柳風塵:“廉牧向來忠義,心懷家國。”
柳溯:“既然你將他定義為‘忠’,那證明在他的眼裡,我們就是‘奸’。雖然料想其中必然會存在誤會,但是現在這件事對於化解誤會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時機。”
柳風塵:“因此,父親的意思是?”
柳溯思量:“這件事發生多久了?”
柳風塵:“就在剛剛。”
柳溯:“韓桀還在外面等著是吧。”
柳風塵:“他在等父親的態度。”
柳溯聽罷,仰天長嘯。使得此刻正站在庭院外的韓桀一臉疑惑。卻聽柳溯緩緩與柳風塵說:“讓他先回去吧。”
柳風塵愣了愣,遂作揖手遣散韓桀,接著重新回到柳溯的身邊問道:“接下來,父親打算怎麼做。”
柳溯想了想:“等。”
柳風塵不解:“等?”
朔風過眼時,纏繞著的柳葉與槐葉從柳溯的面前飄過,鬆開陣陣清香。片刻後,柳溯與柳風塵語重心長道:“你這二弟,素來桀驁,難得有人可以治一治他,消磨消磨他的銳氣。這是好事。當然,人肯定是要管,要救,只不過並非現在。”
柳風塵思量:“那父親認為,我們該何時出手去解救二弟。”
柳溯:“你二弟何時被廉牧拿下的。”
柳風塵:“就在剛剛不久。”
柳溯淡淡道:“那就等到明天再去處理這件事好了。先讓廉牧和他都冷靜一下,免得到時候一言不合又打起來。”
柳風塵揖手:“諾。”
卻聽柳溯繼續道:“明天的這個時候,你記得帶上有關於鹿呦的相關罪證,與諭法司的「司座」林苒,一起前往光闔院。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廉牧把以前的賬先算清楚,然後再把誤會也解釋清楚。”
“孩兒這就去辦。”話語間,柳風塵忽然想起有一件事忘了說,遂補充道,“另外,據韓桀所說,今日點星城的陸未聞也出現在了光闔院內,並且與那位剛赴任的霜劍「司佐」步微瀾,似乎舊相識。”
“步微瀾?”柳溯聽罷,眉頭一皺,“如今的霜劍「司佐」竟是「詭狐」步微瀾?”
柳風魂看著面前神色凝重的父親,疑惑道:“步微瀾就是傳聞中的「詭狐」?”
片刻的沉默後,柳溯轉而言道:“待會你派人暗中去找陸未聞,就說明天午後,也就是你去光闔院的那個時間段,我想邀請他到府中做客。但是,只准他獨自一人前來赴會。”
柳風塵聽罷,面露疑惑的神色:“父親懷疑今天的這些事情,其實和陸未聞有關?”
“是否有關,尚不清楚。”柳溯將飄遠的思緒漸漸收回,並淡淡道,“不過,就目前的局勢而言,我也差不多該和他見上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