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百三一幕【遲疑】(1 / 1)
“那麼,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交代的嗎?玄衣先生。”黑色的火焰裡,那個女人盈盈一笑。玄衣無垢下意識的迴避了她的目光,並凝視她手中的那封信,然後再三叮囑道:“這封信,煩請殷教長,務必親手送到夏國主敖椿的手中。”
殷瓷愣了一下,轉而問道:“玄衣先生這是在擔心,夏國主敖椿不願意答應這封信上所提的請求,還是……”
女人並沒有把話說透,她總是這樣話說一半,留一半,剩下一半讓別人猜,並以此為樂。所以玄衣無垢才會如此不待見她,甚至不想與她有半點往來。
在稍稍調整了一下情緒之後,玄衣無垢拱手與這位黑天教「魅」宗的教長恭敬道:“如今,殷瓷教長,乃是夏國的國師。若是由你在夏國主敖椿面前,替我美言幾句,想必敖椿會更加重視這封信上所提到的相關請求。”
話語間,殷瓷緩緩拿起手中這封信,粗略的看了下。黑色火焰的那一頭,玄衣無垢帶著微笑靜靜等候,待殷瓷的目光觸及到信上玄衣無垢借千羽煙雲所轉達的請求時,殷瓷疑惑的抬眼與玄衣無垢對視:“先生這是要斷尾求生啊?”
玄衣無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殷瓷笑道:“您這是要犧牲小我,成就大我啊!其實,先生有所不知。早在西霽千雷國入侵之前,敖椿便已經派了一支軍隊趕往明月城附近。”
玄衣無垢疑惑道:“殷教長所說的,可是夏國主敖椿的次子,敖野所帶領的那支前往夙國迎親的血虎騎?”
殷瓷含笑搖頭:“先生所說的,乃是之前的事情。而我現在所說的,則剛發生不久。”
玄衣無垢好奇道:“這是一支怎樣的軍隊?為何教長忽然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殷瓷反問道:“先生可聽聞過鬼虎騎?”
玄衣無垢皺眉:“未曾聽聞。”
殷瓷微微一笑:“這是我們聖教的最新傑作,專門為了對付,現在盤踞於明月城中的那六千甲赤焱武士。”
玄衣無垢不解道:“按照你這話的意思,如今敖椿已與我們黑天教合作?”
殷瓷微微一笑:“是,也不是。”
玄衣無垢疑惑:“此話怎講?”
殷瓷解釋道:“在敖椿的眼裡,我只是一位精通各種奇術的秘術師。事實上,他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乃是黑天教的教長。這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位國主,得到了一位厲害的秘術師指點,自此帶領一國走向強盛,但實際上我們的力量,卻也已經在這個過程中,對夏國緩緩進行滲透。”
玄衣無垢驚訝的看著面前這個女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卻聽女人繼續道:“我明白先生看起來是在以斷尾求生的方式,保住墨國在東霽的顏面,以及那些駐守於霽北的墨國將士之性命,繼而為墨國儲存實力。但實際上,其實想讓夏國與夙國,因為曜光、流雲二城,於霽北爭雄。”
玄衣無垢:“據我所知,夏國覬覦夙國疆土久已,一直在等合適的機會。既然如今墨國在霽北大勢已去,倒不如送夏國一個順水人情。”
殷瓷問:“先生認為,敖椿會接嗎?”
玄衣無垢:“殷教長為何這麼問?”
殷瓷:“二十一年前的「赤焱之亂」,到最後若是沒有夙國相助,夏、邯兩國早已被赤焱武士夷為平地。如此恩情,可比再造。先生就不擔心到時候將曜光、流雲二城送給夏國,結果被夏國拿去贈與夙國,做順水人情?”
玄衣無垢笑問:“若是夏國真的打算幫夙國,為何不在墨國入侵夙國的時候,而是在夙國只剩下最後一座城便要亡國之時?而且還是以聯姻的方式!”
殷瓷解釋:“敖椿並不想得罪墨國。”
玄衣無垢:“敖椿只是在等。”
殷瓷疑惑:“他在等什麼?”
玄衣無垢:“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殷瓷:“然後呢?”
玄衣無垢:“然後?一雪前恥!”
殷瓷沉默了片刻,轉而問道:“此話怎講?難道,夏國與夙國之間,有著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是非恩怨?”
玄衣無垢笑道:“這個得問雲凡了。”
聽到這裡,殷瓷會意:“先生的意思是說,敖椿的目標並不是夙國,而是那些赤焱武士?”
玄衣無垢:“不錯!這便是懷璧其罪!”
殷瓷皺眉:“也就是說,先生打算用獻上流雲、曜光二城的方式,向敖椿傳達合作的訊息,是嗎?”
“正是。”玄衣無垢冷笑著,繼續道,“夏國想要的,只是那些赤焱武士。這一點與聖教不謀而合。若是敖椿執意問雲凡或者夙國索要這些赤焱武士,雲凡定會奮起反抗。”
殷瓷會意:“這些赤焱武士,才是雲凡奪回夙國失地的最大可能性。他不可能放棄。對於他而言,天下列國如群狼,而這赤焱武士現在已成為他的劍甲,死死護住夙國在霽北最後的疆土,明月城。”
“而我想要的則是夙國亡、雲凡死,至於千羽煙雲她現在最擔心的則是那個身在明月城中的妹妹,”玄衣無垢冷笑著,繼續道,“所以,無論是聖教還是夏國,亦或者墨國,再或者是千羽煙雲,我們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殷瓷聽罷,陷入了沉思。
卻聽玄衣無垢繼續道:“所以,殷教長只要順利將這封信送到敖椿手裡,他只要不傻定然能明白其中得失利益。至於「赤焱之亂」時,夙國予夏國間的恩情,早在墨國圍城時,夏國以聯姻之策解圍,便已還清。現在這場遊戲,已經開始重新站隊。敖椿若是答應了,待擊退西霽千雷國,曜光、流雲二城劃入夏國疆土。屆時,敖椿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
殷瓷:“期間若是雲凡向他索要呢?”
玄衣無垢:“且讓敖椿請雲凡交出那些赤焱武士,然後再談這些也不遲。”
殷瓷:“雲凡不可能交出這些武士的。”
玄衣無垢:“他若是敢交,墨國的軍隊便將再次踏上霽北的土地。沒有這些赤焱武士,雲凡守不住偌大的夙國。”
殷瓷:“他若是不交,夏國將徹底封死夙國,而夙國唯一的出路只有面向北面的古龍關,與北漠的蠻人們,稱兄道弟。”
玄衣無垢:“適時,整個夙國將陷入一場巨大的包圍圈裡,與東霽列國格格不入。”
殷瓷:“然後,先生只需要等待合適的機會,給夙國扣上一定背叛華族的帽子,便可以引得天下列國群起而攻之?”
玄衣無垢:“而這一切的前提,都得看敖椿的態度,究竟是什麼。以及他會怎麼做。”
話語間,殷瓷的目光忽顯傷感:“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玄衣無垢提醒道:“一切以聖教為主。”
聽到這裡,殷瓷噗嗤一笑。
心想:「你玄衣無垢,身為血衣長老會的肱骨,卻一心只惦記著墨國的利益,這個時候竟然還想拿黑天教的利益說事?真是其心可誅!」
片刻的沉默後,已經有些困頓的殷瓷,轉而問道:“那麼玄衣先生還有別的事情嗎?”
玄衣無垢淡淡道:“就這些。”
殷瓷撩起她的額前發,略顯疲憊道:“那就先這樣,到時候若是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再聯絡。”
玄衣無垢拱手:“靜候佳音。”
卻聽玄衣無垢話音剛落,桌上那盞燃燒的紫黑色蓮花底座,十二個藍色的字元,在黑色的火焰熄滅之後,開始逐一黯淡。周圍的“時間流”也在這期間漸漸恢復了原有的速度。
當最後一個字元黯淡之時。
塵埃落定,桌上的殘燭燃盡。
密閉的暗事隨即歸一片黑暗。玄衣無垢則默默站在黑暗裡,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然後咧起了嘴角。
……
東霽夙國,明月城,深夜。
千羽楓華望著窗外的飛雪,不知在想什麼。不久前,鹿呦剛被抓,出於謹慎,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門了。
卻見此時,段念緩緩推開房門,送來了美味佳餚。自從來到明月城後,千羽楓華的衣食住行,基本上都是由段念負責。
在這樣一個對段念而言極其陌生的城裡。來自南方的段念,本能地警惕著一切。當然,除了千羽楓華。盤中的美味佳餚在送進來以前,段念都先替千羽楓華試過,沒有毒。
搖曳的燭火間,這個話不多的男人放下飯菜。然後默默轉身離去。他的腳步很輕。若不是因為門窗同時開啟的那一瞬間,使得寒風串流,千羽楓華定然不會意識到段念來了。
千羽楓華只是一介女流,而段念可是一位身經百戰的武者。所以,段念可以很輕鬆的做到腳步無聲,而千羽楓華要想將他察覺,恐怕並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轉念間,望著段念悄然離去的背影。千羽楓華忽然有些不捨,遂將他叫住:“最近,城中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為何前幾日滿城飛雪,人們卻紛紛走向街頭,歡呼雀躍。”
段念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他先是躬身揖手,接著與千羽楓華回憶道:“回稟主子,大概十天前的時候。西霽千雷國入境,並派出百騎,在明月城外與夙國的軍隊進行激戰。據說,千雷國的世子也在這個過程中被霜劍所俘虜。”
思量間,千羽楓華目光落在了窗外。
卻見風雪裡,一個熟悉的面孔正踏著夜色與滿地白雪,腳步匆匆未有遲疑。或許是夜裡太冷,亦或許擔心有人聽見她與段念接下來將要交談的內容。千羽楓華緩緩合上視窗,結果。就在這時,孟簡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千羽楓華的住處,結果千羽楓華恰好也在這時目光相觸。
片刻的凝眸對望,使得原本打算回酒樓的孟簡,決定站在酒樓外駐足片刻。雪依舊在下,沒有停過。時來的朔風令人不由得打起寒顫。千羽楓華微微一笑,然後輕輕點頭示意問好,孟簡臉色微紅,於雪地裡躬身揖手。
沒想到,這一幕正好被剛準備打烊的何掌櫃看見,遂催促孟簡再不進來,恐怕就只能在風雪中過夜。當然,何掌櫃只是在跟孟簡開玩笑。並不可能真的將他拒之門外。
至於千羽楓華,則在這期間緩緩合上了窗門,並與段念繼續道:“那一戰,赤焱武士有參與嗎?”
段念恭敬道:“這幾日,聽酒樓裡往來的過客們議論道,那一夜霜劍、颯部朔風鐵騎、赤焱武士以及明光鎧皆參與了戰鬥。”
千羽楓華:“聽起來,戰況挺激烈?”
段念思量:“那一戰,若是明光鎧、颯部鐵騎以及赤焱武士沒有參戰,恐怕當時去的霜劍,得全軍覆沒。”
千羽楓華:“也就是說,因為明光鎧、颯部鐵騎以及赤焱武士的加入,戰況最終一邊倒了,是嗎?”
段念:“正是。”
千羽楓華思量:“那你知道他們在這一戰中,分別投入了多少兵力嗎。”
段念尷尬道:“這個真不知。”
千羽楓華嘆息:“我以為,你所掌握的情報,已經非常完整。不過沒關係,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段念抬眼疑惑的看著千羽楓華,卻見千羽楓華挽起長袖,然後緩緩落座於桌前。纖細白皙的手,在拿起碗筷時,優雅而高貴。令段念一時間有些走神。
片刻遲疑過後,段念意識到自己不適合站在這裡,遂躬身揖手:“若是主子沒有別的事情,僕人暫且先行告退,就不在這裡打擾主子,享用這一桌的美味了。”
卻見千羽楓華緩緩抬眼,並輕聲細語道:“這段時間辛苦你。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問你。”
話語間,這個優雅的女人示意段念坐下,與她共進晚餐。結果卻見段念一臉惶恐:“主子,這不妥,段念出身卑賤,又怎能與主子坐在同一張桌前。”
千羽楓華見段念如此拘謹,遂挽袖起身,拉著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並親自為他夾菜。由於只有一副碗筷,所以千羽楓華將自己的碗筷讓給了段念,嚇得段念練練推脫:“主子,使不得,使不得!”
這時,卻見千羽楓華緩步繞道段念身後,並將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沁心的香氣順著女人的衣袖,縈繞於段唸的鼻間。原本有些慌張的段念,隨即安靜了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千羽楓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而落座在段唸對面。對於此刻的段念而言,她像是一陣風,一陣冬日裡的夏風,令人永遠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亦或者接下來又打算做什麼。
沉默間,千羽楓華再次示意段念好好享受這一桌的美味佳餚,不要浪費。再三推脫之下,段念也終於妥協,並漸漸明白了什麼叫盛情難卻。
於是,他紅著臉,非常不好意思地當著千羽楓華的面開始用餐。平日裡,為了趕時間,段念吃東西基本上都是狼吞虎嚥。可唯獨今天,他吃飯的樣子,像極了一位“待字閨中”的“世家小姐”。
其實,千羽楓華這麼做,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感覺這段時間在明月城裡,為了謹慎起見,很多事情都需要段念替她出面處理,所以光是想想都感覺很是虧待這個一直跟著自己的僕人,於是千羽楓華打算請他好好吃一頓。
畢竟,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幫忙。思量間,千羽楓華緩緩開口道:“以後,我吃什麼,你吃什麼。”
正在吃東西的段念聽到這話後,一時間有些熱淚盈眶,他本想說些什麼,卻聽千羽楓華補充道:“我意已決。”
搖曳的燭火間,千羽楓華沒有給段念拒絕她的機會,並藉著段念感動並沉默著的瞬間,繼續道:“我們繼續前面沒有說完的事情說下去。剛剛聽你提到了那個被俘的千雷國世子,按照他這個級別此刻應該是關在光闔院的「冰牢」裡,對吧。”
段念點頭道:“據說,這位千雷國的世子,自從進了光闔院就沒有再出來,看來應該如主子所猜想的那樣。”
千羽楓華思量:“鹿呦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我聽說,他的兒子鹿鳴好像在他被捕的時候跑了,至今生死未卜。”
“聽說,鹿鳴已經死了。”段念回應道,“而且好像還是餓死的。”
千羽楓華皺眉:“你這訊息哪來的。”
段念:“從經常在這裡吃飯的霜劍們那裡聽來的,至於真實性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千羽楓華:“若真是如此,倒也了卻了一樁心事。”
段念擔心道:“對了,如今鹿呦被捕,主子就不擔心鹿呦為了活下來。最後反咬一口?”
千羽楓華笑了笑:“鹿呦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這座城裡,有太多人比我們還想將他除之而後快,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他所知道的,關於我們千羽氏的秘密,定然是不會對拷問他的人說。那些往事,除了雲姈,便只有雲凡才有資格知道。不過,我並不認為現在的鹿呦可以活到再見這二人的那天,儘管現在雲凡已經歸來,但是接下來他將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忙碌。而云姈也有需要麻煩需要處理。”
段念思量道:“所以下一步,主子打算怎麼做?段念有什麼可以幫得到主子的地方嗎?”
這時,門外傳來孟簡路過的腳步聲。
千羽楓華微微一笑,只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