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百三二幕【天意宿命】(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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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一日的傍晚,雪勢漸小。

離開柳風魂安身的院落後,柳風塵很快便從身後趕上,撐傘並準備護送陸未聞,穿過偌大的柳府。

原本,柳風塵是想留下陸未聞於府中享用晚宴,順道請教陸未聞一些問題,但是陸未聞卻藉著“有要事”在身,非常委婉的拒絕了柳風塵的邀請。

這讓向來孤傲的柳風塵,感到非常意外。不過意外歸意外,客氣歸客氣。出於禮節,柳風塵還是要送陸未聞出柳府的。畢竟,柳府實在是太大了,而陸未聞也才剛來沒幾次。萬一到時候陸未聞自己走,結果迷了路,那就很尷尬了。

至於陸未聞口中所說的“要事”。

其實是家裡沒有米了,陸未聞得趕在天黑前買些米帶回去,不然五花六葉得餓肚子,僅此而已。以前這種事。基本上都是由柳風魂在做,就當是“交房租”,但是現在陸未聞只能自己親力親為。

其實,這種事情五花六葉自己也可以做,但是陸未聞卻並不想他倆經常在外面拋頭露面。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前幾天雲凡歸來時,帶了一批點星城的難民回來。

鑑於先前墨國第二次入侵點星城時,沈夢龍與陸頃書的計策。陸頃書以死換忠義,沈夢龍以名聲為賭注,合謀換取墨國人信賴。最終點星城大火,瘟疫肆虐。當所有人都在歌頌陸頃書忠義無雙之時,遺留在點星城的民眾,都將這些苦難化作對沈氏一族的怨恨、憎惡。

加上因為宗室顏面的問題,沈夢龍的犧牲,始終未得到正名。因此陸未聞擔心,若是讓一些極端的點星城難民,發現了化名為五花六葉的沈果與沈邪,整個鏡月城可能會因此引起一場暴動,繼而使更多經歷了那場苦難的點星城遺民,將這兩次“焚城之火”的怨氣,紛紛撒到兩個孩子的身上。

思量間,柳風塵領著陸未聞,沿府中的那一彎「春池」緩步離去。當二人離開柳風魂所休息的院落,原本滿眼的雪色被滿眼的“紫葉風柳”化作春水,並順著府中特設的水渠,匯於眼下這一彎「春池」之中。

另一邊,來自“金葉槐樹”濃郁的香味,使得凡事從這裡經過的人們,很容易便忘記了來自漫天飛雪的寒意。

一面紫柳,一面金槐。

大路兩側,皓雪錯落。

朔風起時,卻聽春池水從心間過。

明明身處隆冬,卻猶如漫步春深。

這是陸未聞第一次來到柳府的「嵐」園。僅是片刻功夫,他便發現了諸多藏在細微處的“佈局”,而這些“佈局”,構成了柳溯對於很多事物的見解。

整個「嵐」園,此刻在陸未聞的眼裡。如同一首悼念故人的詩章,他從這其中深深感受到了柳溯藏在內心深處,對於亡妻的愛意,以及無盡的思念。

思量間,陸未聞的眼底忽起傷感。

無意中,這一細節恰被身旁為他撐傘的柳風塵瞥見。於是,向來孤傲的「柳氏風刀」,竟首次對著自己並不是太瞭解的“陌生人”,說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這裡是「嵐」園,家母生前所居住的地方。”儘管話語間,柳風塵看起來非常平靜,但是陸未聞還是體會到了一絲緬懷的味道。

“據我所知,整個夙國,如今只有柳府才可以看見這美麗的金葉槐樹。”陸未聞緩步道,略帶傷感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隨風雪飄零至春池的金葉。

“金葉槐樹,對於生長環境極其挑剔。凡是種植金葉槐樹的地方,氣候不能太過乾冷,亦不能太過潮溼。像我們霽北這樣春夏短,秋冬長,氣候時而乾冷,時而潮溼,按理說根本不可能令金葉槐樹存活至今。但是,早年帝都還在鏡月城的時候,身為我朝四大氏族的葉氏一族,卻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竟讓金葉槐樹開滿了當時位於霽北的帝都。直到「天火劫」的降臨,滾滾黑雲蔽去天日,整個春夏恍如隆冬,原本就較為惡劣的氣候,因此加劇起惡劣程度。”柳風塵頓了頓,繼續道,“之後,千羽氏與葉氏相繼遷離夙國。而家母卻在這時毅然決然選擇留下。”

“能讓金葉槐樹如此絢爛的地方,只有‘家’。”陸未聞思量道,“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作為「霽北三友」裡的首位,紫葉風柳具有遇寒化春、調理陰陽之功效。依照剛剛風塵公子所說,金葉槐樹所需要的生長環境,恰好可以由紫葉風柳提供。”

柳風塵惆悵:“或許,這便是天意。”

陸未聞嘆息:“我認為,這是宿命。”

柳風塵疑惑:“這兩者間有何差別?”

陸未聞:“天意由天定,繼而不可違,如棋盤間的縱橫,落子生根,但若是追根溯源,找到執棋者,取而代之,逆天尚有可能。至於宿命,從始至終便已註定,不可避亦不可違。”

聽到這裡,柳風塵忽然蒼涼一笑。

陸未聞不知柳風塵在笑什麼,遂沉默了片刻。卻聽柳風塵轉而言道:“敢問先生,「那場天火劫」算是宿命,還是天意?”

其實,陸未聞的年紀與柳風塵相仿。

在這個時代能被稱為“先生”的,通常只有博學多識且受人尊敬的學者。「風刀」柳風塵向來孤傲,不喜與人攀談結識。「氣刀」柳風魂性格豪放,喜歡廣交天下各路英豪。能被「柳氏雙絕」同時尊稱為“先生”,這可不是世俗禮節裡,那些朋友見面時,常有的吹捧。

「柳風雙絕」的存在,代表了兩個不同的階級“審美”。柳風塵代表宗族世家,柳風魂本為江湖義士。可以說,如今的陸未聞在柳氏為他披上身上這件貂裘後,已是今非昔比。

片刻的思量過後,陸未聞回應柳風塵道:“對於一些人而言,「天火劫」是天意,但是對於個別人而言,這是宿命。”

柳風塵淡淡道:“比方說。”

陸未聞遲疑了一下,然後淡淡道:“尋常百姓家看來,是天意。但是對於雲氏乃至夙國,以及昔年的帝氏四族與整個東霽而言,這便是宿命。”

柳風塵聽罷,忽然仰天大笑。

陸未聞知道,他的笑並非嘲笑。

柳風塵明白陸未聞話裡的深意,並驚訝且感慨這位曾在國宴上直言不諱的“世家末席”,竟依舊不顧自己正與誰交談,且什麼話都敢說。畢竟,以現在陸未聞的身份,若是說錯了話,可是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而陸未聞則很意外柳風塵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事實上「天火劫」的發生並未給柳氏一族造成多大的創傷,甚至還為後來柳氏帶領夙國宗室爭權創造了完美的鋪墊,這場陸未聞口中的“宿命”,最大的受害者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帝氏四族與整個東霽。

雲氏與夙國雖然在這場外人看來的“天意”影響下,失去了列國間政治博弈的主導權,但是卻並未存在重大損失。

比較有意思的是,柳風塵在佩服陸未聞的時候,陸未聞也在佩服柳風塵。這倒不是惺惺相惜,更像是在相互試探。

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尋常茶樓酒肆裡的閒民議論國事,只要不是“妖言惑眾”,並不會有人計較。但是身為夙國的宗室,首先就得學會“慎言慎行”。這既關乎於“禮樂”,也關乎於“態度”。

宗室對於家國的態度。

片刻的沉寂後,柳風塵斂起了嘴角的笑容。眼下,他們已經順著這一彎貫穿柳府三大園區的「春池」,緩步離開「嵐」園,途徑於「惜」園。

相比在「嵐」園時候,恍然有種誤入春深,卻又不忘身處隆冬的錯覺。此刻的「惜」園裡,幾乎沒有多少皚皚之色。放眼望去,皆是如夢幻一般的紫葉風柳,絲毫體會不到一點寒意,甚至還感覺有點熱。

“這裡是「惜」園,我家姑姑從小在這裡長大。父親平時基本上都住在「嵐」園,但是這裡還是會定期打掃。”柳風塵淡淡道,“自晨光起,至暮靄去。沒有人敢打擾他。按理說,這些交給下人做就可以了。”

聽到這裡,陸未聞忽然新生好奇:“敢問風塵公子,宗主有多久沒有離開過柳府?”

柳風塵思量:“從「明光之變」平定起,父親便一直閉門不出,直至今時。平日裡若是有要事,需要對外傳達,基本上都會由我來替他出面打理安排。”

陸未聞若有所思:“已經這麼久了嗎。”

柳風塵冷然一笑:“已過去很久了嗎?”

陸未聞愣了一下:“風塵公子是說「明光之變」,還是關於宗主很久沒有出門的事情。”

“其實都一樣。若是沒有發生這場「明光之變」,或許父親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而我那孟浪的弟弟,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頑劣。”說到這裡,柳風塵忽然停下來腳步,並將話鋒一轉,“那麼先生認為,這「明光之變」究竟是天意,還是宿命。或者,按照先生的話說,「明光之變」對於哪些人是天意,哪些人又是宿命。”

柳風魂的這一問,令陸未聞陷入沉默。

此刻,陸未聞正身處柳府,站在柳風塵的傘下。漫天落雪間,紫葉風柳搖曳,春池水色潺潺。朔風裡,濃郁的槐香混合著柳葉的清新,令人若夢似醒。

殊不知,二人現在正位於柳府「晗」、「惜」、「嵐」三大園區交匯處,那條直接通往府門外的捷徑。餘光裡,天上落雪在此間被一股若有似無的氣息削得細碎。思量間,陸未聞捕捉到了柳風塵深藏眼底的殺意。

這時,風雪中傳來一陣歡笑聲。

卻見兩個披著與陸未聞同樣制式裘袍的小女孩,正迎面跑來。原本一臉冷漠的柳風塵在看見她們後,忽而微微一笑。於是,令人窒息的氛圍,似乎因為這兩個女孩的出現,漸漸緩和了些許。

“兄長!好久不見,想我們了嗎!”

兩個小女孩在看見柳風塵後,躬身揖手,接著目光轉而落在了立於他身旁的陸未聞。柳風塵會意,遂介紹道:“這位是來自點星城的陸未聞,陸先生,以後他將是我們柳府的常客,遇見時記得打聲招呼,莫要失了禮數。”

女孩們聽罷,揖手甜言:“拜見先生!”

……

孟簡回來時,由衷酒樓剛準備打烊。

看著孟簡一臉春色,何掌櫃不懷好意的叫住了他,並猜測孟簡是不是出去“尋花問柳”了,所以才突然回來的這麼晚。

孟簡給了一個白眼,讓他自己領會。然後自顧自的回自己屋裡去。結果何掌櫃卻在身後大聲道:“孟公子啊!下次有需要跟我老何說聲,老何認識幾家不錯的地兒,價格周到!姑娘溫柔!你們霜劍的大統領廉牧偶爾也會去!絕不坑你!包你滿意!去的時候報我名字!”

孟簡尷尬的回應道:“大可不必!”

“去的時候,報我名字!打折!”

“沒錢,沒空,沒興趣!”

孟簡頭也不回的離去。何掌櫃聽罷,嘆了口氣,倒也不在意,繼續該忙什麼忙什麼。沉默間,只有腳步聲迴盪在這樣的夜色裡。途徑雪兮姑娘屋子的時候,孟簡放慢了腳步。

他很想知道此刻雪兮姑娘正在做什麼。他想敲門,但是又害怕打擾到她。畢竟時候已經不早了。回來的這一路上,孟簡一直在想前段時間雪兮姑娘跟他說的那些話,結果想著想著,孟簡越發對這個姑娘產生了濃烈的好奇。

她是孟簡繼白薔、古依娜之後,第三個可以讓孟簡瞬間臉紅的姑娘。現在回想起那時的種種,孟簡都會感到有些尷尬與難堪,甚至有些失禮失態。

孟簡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最近有事沒事的時候都會去想這些跟雪兮姑娘有關的事情。先前與她短暫的交談中,孟簡從她的廂房裡嗅到了熟悉的香味,一直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聞過類似的味道。直到最近,孟簡才想起,這是南方的貴族們所鍾情的松香——「池月」。

據說,這種味道淡雅持久的松香,源自於從夙國遷居到絡國的千羽一族。由於其獨特的香味可以驅蚊,所需原材料之稀有名貴,加上製作流程精細,一經推出備受霽南廣大宗室貴族所青睞。

孟簡的兩位師姐都非常喜歡這種名為「池月」的松香,只有在偶爾參與重大宴會的時候,師姐們才會抹上這松香「池月」。

比如今年的秋日祭那天。

思量間,孟簡忽然意識到,這可不是一般的奢侈品,能用得起這樣香料的人,定然是貴族中的貴族。

想到這裡,孟簡冷靜了下來。

一直以來,因為經歷和運氣。孟簡雖然有幸接觸到這個世界各個階層的人們,但是孟簡自己現在不過只是一名霜劍,而且還不能算是正式的霜劍。

無論是與白薔顏菁相比,還是與雪兮姑娘並肩。雖然孟簡能夠做到不失禮數,但終究與她們是同一片天空下,兩個世界的人。

莫名的自卑與遺憾,勾起了孟簡對於他的兩位師姐之思念,接著便是過往在秋葉城郊「風止居」的點點滴滴。最終,意外間所有思緒又重新匯聚到了這位雪兮姑娘的身上。

想到這裡,孟簡才意識到。

原來他對於雪兮姑娘的好感,其實是寄託了這麼多複雜的情緒在裡面。其中有對故土的追憶,有對師姐們的懷念,更有一抹關於已故師父的追思。

只可惜,這一切已成過去。

再也難以回去,無論是做回過去的自己,還是回到故土,看一眼師姐們。想著想著,孟簡心生些許悲涼。片刻的遲疑後,孟簡就此路過雪兮姑娘的屋門前。

他嘗試剋制自己不去窺探,不去偷聽此刻雪兮姑娘正在做些什麼。於是原本放緩的步伐,在這期間漸漸加快。他想盡快回到自己的屋裡,好好睡一覺,結束這疲憊的一天。

結果,就在他即將到達自己屋門前的時候,雪兮姑娘忽然開啟了房門,然後將孟簡叫住。此時,段念正在她的屋裡享用美食,所以千羽楓華便站在過道上,親自與孟簡相迎。

“孟公子留步。”輕聲細語間,雪兮裹著貂裘,緩步來到孟簡的面前。望著正朝自己迎面走來的雪兮,孟簡的心跳開始加速,臉色漸漸變得越發通紅。

孟簡支支吾吾:“怎……怎麼?有事嗎!雪兮姑娘!”

雪兮見孟簡臉色通紅,微微一笑:“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許久不見孟公子,忽然有些擔心。”

孟簡驚訝道:“擔心?!?”

他心想:「剛剛她是說擔心我?!」

雪兮淡淡道:“我聽僕人說,前段時間西霽千雷國在明月城外鬧事,城中的霜劍去了不少。印象裡,孟公子也在霜劍供職,所以就聯想到了這件事。偌大的明月城,如今漫天風雪,城外戰火又燃,我本孤身自南方而來,四下舉目無親。好不容易結識了孟公子這樣熱情的朋友,恐公子安危,遂心有掛念,望公子莫要見怪。”

“沒有沒有!雪兮姑娘太客氣了!”

聽到這裡,孟簡忽然有些開心。

雪兮姑娘的一番話,讓孟簡突然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其實,雪兮姑娘的那番話,孟簡自己也深有體會。一個人來到一座陌生的城,意外結交了兩三好友,彼此掛念,這是一件多麼值得高歌的事情。

當一個羈絆行成,孤獨的感覺便會淡化,接著信任與瞭解將接踵而至。原本打算剋制自己不再多想的孟簡,在這一刻再次好奇關於雪兮姑娘的過去:“對了,剛剛聽雪兮姑娘提到,你是從南方來的,是嗎?”

雪兮疑惑道:“是呀,怎麼了。”

孟簡微微一笑:“這麼巧,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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