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百三三幕【天意宿命】(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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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未聞沉默的時候,向來孤傲的柳風塵,竟蹲下身子,溫柔地拭去了落在她們眉間的霜雪。看到這一幕後的陸未聞,感到非常的驚訝。

在陸未聞的記憶裡,柳風塵的冷漠早已深入骨髓。他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其實心裡仍然留有一絲餘溫。

此刻的柳放肆與柳心斂,身上正披著與陸未聞同樣的裘袍。一開始看見她們迎面走來的時候,陸未聞還在猜想這兩個女孩會是柳府的什麼人。畢竟,能披上這樣的貂裘,不是像陸未聞這樣的柳氏貴客,那就一定會是跟柳風塵一樣,身上流著柳氏之血。

可是此前,陸未聞並未聽柳風魂提起過他有兩個妹妹,也沒有聽柳溯談起過他有兩個女兒。當時世人常說「柳氏雙絕」,也卻從未說起過有什麼「柳氏四傑」。

直到她們開口尊稱柳風塵為“兄長”那一刻。陸未聞這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在柳府這些天裡,之所以沒有察覺到這兩個女孩的存在,可能這跟他的訊息是否閉塞無關。而是因為柳氏家主的柳溯,正有意識地去隱藏這些與她們有關的蛛絲馬跡。

至於目的,自然是希望他的這兩個女兒,能夠在沒有太多“喧囂”的環境下,度過一個美好的童年,至少不至於被無意義的苦難和煩惱糾纏。

女孩兒們的眉眼間,有著與柳溯、柳風塵、柳風魂相似的傲氣,但是卻又略微有些不同。陸未聞可以在她們的舉止投足間,找到柳風塵、柳風魂以及柳溯身上所有的影子。

年長女孩兒個子高,明眸靈動,看起來陽光灑脫,臉上的笑容沒有斷過,陸未聞猜想她的性格,是否應該會有些像柳風魂。畢竟同樣的笑容他曾在柳風魂的臉上看見過。

至於另一個的女孩兒,相比於前者則顯得似乎有些冷漠。藏在她眼神裡的陰鬱,遠勝於此刻陸未聞身邊的柳風塵。

這樣的眼神,其實陸未聞先前便見過。

可以說,她像極了另一個模樣的柳溯。

一個沒作任何偽裝卻又同樣陰鬱的柳溯。

沉默中,卻見柳風塵溫柔地與她們耳邊低語細語,女孩們隨即微微一笑。接著,害羞地朝陸未聞揖手拜別:“先生再會。”

隨後轉身便赴於這場風雪。

正處於思量間的陸未聞,並未聽清楚她們說的是什麼。紋絡在裘袍上的紫色柳葉,於風雪中栩栩。餘光裡,名動天下的「柳氏風刀」正緩緩斂起他嘴角那最後一抹笑容。

“她們是我的妹妹。個兒高,年長者,名為柳放肆,家中排行第三,時常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這點跟家母很像。看起來有些瘦弱的,性格內斂,話少,名為柳心斂,家中排行老四,年紀最小。”柳風塵淡淡道,“前段時間,因為她倆頑皮,打碎了母親遺留下的琉璃盞。家父很生氣,遂關了她們禁閉,剛剛才放出來。”

“因為柳二公子醒了嗎?”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陸未聞補充道。“適才,我見她們離開的方向,應該前往「嵐」園。”

“嗯。”柳風塵的目光漸漸深邃。

提起柳風魂的時候,作為長兄的柳風塵,並沒有像看到他兩個妹妹那樣,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關切。陸未聞不知道這兄弟倆的關係,如今究竟到了怎樣的地步,他很想找個合適的機會了解一下,但是眼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陸未聞回答。

關於那場「明光之變」。

“所以,先生考慮的怎麼樣了。”

“風塵公子,真的想知道嗎?”

“我只想知道,先生對此怎麼看。”

面對柳風塵的執著,陸未聞最後猶豫了一下,接著他將目光轉而落到了「惜」園的方向:“其實,答案風塵公子心裡清楚,只是想在我這裡證實一下,對吧?”

柳風塵沒有說話。

陸未聞笑了笑,知道自己已經在柳風塵的沉默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繼續道:“雖然,這件事一直以來,可能都讓整個柳氏深陷難以避開的陰影,但是相信風塵公子很清楚。時至今日,過去發生的種種,無論悲喜,皆已向我們證明,夙國若是沒有柳氏,可能早就已四分五裂。”

“先生也認為,這一切早已註定?”話語間,原本冷漠的眼底閃過一絲哀傷。風雪中,這個素來孤傲男人避開了陸未聞的目光,轉而抬眼問天:“所以我們只能默默選擇接受,是嗎。”

陸未聞:“風塵公子相信宿命嗎?”

柳風塵:“不,我只相信我自己。”

陸未聞沒有接著柳風塵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是默默聽他在那裡自言自語,像是在訴說著滿心的牢騷,又像是在控訴著什麼似的。今天的柳風塵,和先前陸未聞聽到的以及透過別的方式途徑瞭解到的,包括這段時間他所接觸到的,都非常不一樣。

他看見了一個藏在鎧甲下的孤傲公子,露出了少有的溫柔,也看見了素來殺伐果決的刀客,如文人墨客一般,多愁善感。

陸未聞就這樣站在一旁,聽柳風塵繼續嘆息。話語間,這位孤傲的公子蒼涼一笑,放下了手中撐起的傘,轉而伸手捧起天上落雪。

於是傘落在了風雪中,

陸未聞沒有撿起來,柳風塵也沒有。

於是,落雪入眉梢。

莫名的悲涼夾雜在朔風裡,

於是,柳風塵不斷的問著自己:

“所以,先生相信宿命嗎?”

聽到這裡,陸未聞微微一笑道:

“只有棋子才有宿命一說。”

原本有些落寞的柳風塵聽罷,轉而疑惑的看向此時的陸未聞。風中的霜雪落於二人的髮間眉梢,陸未聞下意識地裹緊了裘袍,繼續道:“不是嗎,風塵公子?”

柳風塵愣了一下,緩緩斂起此間漫散的思緒,問陸未聞道:“我相信,先生在回答這個問題以前,一定對關於「明光之變」的所有過程和細節,大致已經有所瞭解。”

陸未聞回憶道:“這段時間,得宗主准許,未聞確實有在諭法司的檔案室裡,透過鹿呦的口供,補上當年「明光之變」期間所遺漏的諸多細節。”

柳風塵:“那麼先生認為,鹿呦的口供裡,有幾分為真,又有幾分是假?”

陸未聞:“自然是半真半假。”

柳風塵:“所以,就目前手上已有的證據,依先生看來,哪些為真,又有哪些為假。”

陸未聞微微一笑:“未聞認為,真真假假暫時可以先放在一邊,風塵公子更應該注意的是鹿呦為何要在口供裡摻假。”

“自然是要激化宗室與雲氏的矛盾。”柳風塵回憶道,“在鹿呦的口供裡,如今的宗室儼然已成了禍國殃民,十惡不赦的存在。關於「明光之變」的那段往事,他只著重了家父與我柳氏,能夠在短時間內迅速集結宗室近七萬子弟兵,藉機誣告宗室蓄謀已久,逼反明光鎧,但是卻絲毫沒有提及到墨國的第二次入侵事件裡,這七萬宗室的子弟兵,究竟死了多少,又有多少落下了終身殘疾。”

“鹿呦最擅長避重就輕。”陸未聞嘆息道,“他之所以敢這麼說,其實也是抓住了柳氏孤傲,素來不在乎外人怎麼看自己。更不屑於解釋。”

柳風塵:“確實,雖然我不屑於解釋這些,但這並不代表涉及到關乎柳氏清譽的問題,我會熟視無睹。”

他的話讓陸未聞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事實上,陸未聞很早就明白。這些年來,作為柳氏家主,宗室龍頭的柳溯,表面上心在宗室,實際上一直以來心繫夙國。他以一己之力擔負起「明光之變」,對於整個夙國宗室造成的損失,並努力的緩和宗室與王室的衝突,繼而避免了夙國在這個過程中,四分五裂。

這一點透過柳溯這些年來,為夙國所做的犧牲,以及揹負的那些種種,都可以從細微處窺見。可是,也正因如此,如今的柳氏也因為宗室的立場,莫名其妙被推到了雲氏的對立面。

這是柳溯想改變的,但在現在看來,恐怕並不是柳風塵想要的。陸未聞沒有想到的是,一直以來替父親辦事,任勞任怨的柳氏長子·柳風塵,此刻正在無意識亦或者有意識地走上一條與柳溯同一方向,卻又不同的道路。

未等陸未聞再度開口,卻聽柳風塵接著道:“先生可想過,鹿呦為什麼執意要挑起宗室與雲氏之間的恩怨?”

陸未聞思量:“因為他知道,這麼些年來,「明光之變」一直都是柳氏與雲氏之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並且時不時成為兩個家族之間傷痕彼此的利刃。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

柳風塵:“而現在他想讓這傷口變大。”

陸未聞:“鹿呦想幫雲氏奪回話語權。”

柳風塵:“所以他需要證明自己價值。”

陸未聞:“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柳風塵:“可是,歸根結底。如今柳氏在夙國得到的這一切,都是雲氏一族本該償還於我們柳氏。無論是讚譽,財富還是地位。”

“有些東西雖是應得,但卻不能要。”

柳風塵:“既是應得,為何不能要?”

陸未聞:“因為,這裡面可能會有試探,有猜忌,有不滿,有陷阱。是毒藥,包著糖衣的毒藥。”

柳風塵:“那又為何要給?”

陸未聞:“這只是個形式。”

柳風塵冷笑:“帝王心思,真是可笑!”

陸未聞:“人心本就複雜,更何況帝王心思。”

柳風塵:“可是,如今我們柳氏所得來的這些。幾乎全是雲宸強行塞予我們,所以按照先生的意思,這個雲宸從一開始就想將我們柳氏置之死地!”

陸未聞:“或許想過,但是他沒有這樣去做。否則,現在整個夙國便已經四分五裂,甚至可能已經被時刻環伺的群狼們,從東霽的版圖上徹底抹去存在。”

柳風塵冷笑:“說到底,雲宸還是想讓我們柳氏死心塌地得為他鞍前馬後,不求任何回報。但是又不得不提防著我們。”

陸未聞:“或許,雲宸國主提防的並不是柳氏。儘管他可能提防過,但是我相信,在雲宸的國主的心中,宗主依然是他最好的朋友·兄弟·親人。”

柳風塵:“何以證明?”

陸未聞:“就憑他明知道宗室已經開始滲透夙國政治,但是卻依然願意讓風魂公子擔當霜劍親衛司的指揮使;明明知道諭法司至關重要,可是最終還是願意向宗主妥協,讓出諭法司,並將之交由宗室;就因為在這場「明光之變」中,他與宗主都失去了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最後,差一點更是失去了彼此。”

柳風塵:“成年人,應該為自己行為負責。更何況他還是一國之主。”

陸未聞:“雲宸本是由愍帝欽點的「王」,他可以選擇不低頭,一直做那個王座上孤獨的「王」。風塵公子不能因為那場「明光之變」,源自雲宸國主的一意孤行,所以便理所當然的認為,如今柳氏所得來的這一切,都是柳氏該得到。”

“家母就是死在了那場本不該有的是是非非裡。”話語間,柳風塵的眼底略帶哀傷,“倘若家母尚在人世,家父定不會像現在這般鬱鬱寡歡,我家三妹也不用像剛才那般故作堅強,可憐的四妹,更不至於從小就如此陰鬱。哪怕是我那個時常不回家的二弟,至少還會記得回家看看。明明是他雲宸的一意孤行,為何讓我柳氏付出如此慘痛代價?”

柳風塵的話,讓陸未聞沉默了片刻。陸未聞的沉默,並非無言以對,而是在空出時間讓柳風塵冷靜一下。

朔風吹息間,雪依舊在下。抬眼時,紫葉雲柳傲立寒冬,撐起一方春色。柳風塵沒有在說話。卻見,遺落在地的傘中,眼下已有積雪。

周圍,偶有府中下人就此路過,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更不敢駐足圍觀,亦或是在遠處偷看。因為,他們都知道,柳風塵肯定會發現自己,到時候免不了一番責罵。

思量間,陸未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以非常平淡的語氣跟柳風塵說:“其實,雲宸也已經付出了非常慘痛的代價,甚至是生命。”

這一刻,陸未聞不再稱呼雲宸為國主。鑑於柳風塵對雲宸有太多的怨言。陸未聞擔心自己總是在他面前提起雲宸是國主,只會增加他的牴觸情緒,遂整理了一下措辭,對柳風塵繼續道:“這場「明光之變」是夙國的宿命,也是雲氏的宿命,但絕對不是柳氏的宿命。儘管,此刻柳氏依然扮演著一枚重要的棋子。”

“此話怎講?”柳風塵疑惑道,“倘若有人以我柳氏為棋子,按照先生先前的理論,這場「明光之變」對於我柳氏而言,乃是天意?”

陸未聞:“若是沒有這場「明光之變」,柳氏與雲氏,或許依然親如兄弟。宗室也將始終為雲氏服務,不敢有任何覬覦。”

柳風塵:“可是,它終究還是發生了。”

“而這一幕,將是一些人所渴望已久的局面。”陸未聞頓了頓,繼續道,“雲宸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自己的愛人,雲姈國主也試去了她的母親,整個夙國也因此失去國母。”

柳風塵:“柳惜君也是我的姑姑。”

陸未聞:“所以,總得來說,柳氏在這場紛亂中,其實失去的一切,絲毫不亞於雲氏。明眼人看政治,老百姓看親情。而那些大多數人的所思所想,則代表著人心。”

柳風塵:“大多數人並不懂政治。”

陸未聞:“但是他們明白,雲宸只是在這場紛亂中,失去了愛人。可是宗主卻失去了他的妹妹、妻子,柳家公子、千金失去了本該陪伴他們成長的母親。”

柳風塵眼神裡略帶哀傷,未有多言。

卻聽陸未聞繼續道:“出於共情,人們對於柳氏的任何舉動,會格外寬容且認為合情合理,若是宗主在這個時候代表了整個宗室,那麼整個宗室的行為,無論有多過分都會得到理解。而一些有心之人,則可以在這個時候披著宗室的外衣,謀劃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

柳風塵:“先生的意思是說,有人在暗中操縱著這一切,而且還是來自於我們宗室的內部?”

陸未聞微微一笑,轉而言道:“所以我懷疑,鹿呦跟宗室內部的個別人,存在交易。有些東西他知道的實在是太過於詳細,而這些事情本不該是他所能夠知道的。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

聽到這裡,柳風塵似是意識到了什麼:“先生說的這些,家父是否早已察覺?”

陸未聞答非所問:“其實一直以來,未聞最佩服宗主的一點是,宗主敢以宿命搏天意,敢將棋子翻作執棋。他算好了每一步,從暗處佈下蛛網,並一步一步驅趕螳螂,令螳螂為了生存不得不捕蟬。”

柳風塵:“最後,再由我放飛黃雀。”

陸未聞:“我曾以為,我是螳螂,或是黃雀。但是,到頭來我只是一張蛛網。對於鹿呦而言,橫豎都是死,但是身在棋局中,又怎會察覺到?”

柳風塵:“那到現在為止,先生知道這螳螂究竟是誰了嗎?”

陸未聞微微一笑,抓而言道:“這個,暫時不重要。目前,這隻螳螂僅是暫時逃離了黃雀的視野,但是,只要我這張蛛網還在這裡,一切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柳風塵:“所以,過去的那場「明光之變」,現在跟這隻螳螂有關嗎?”

陸未聞:“關聯自然是有,但是我認為最需要注意的應該是這場「明光之變」背後,所牽扯到的更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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