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百三四幕【天意宿命】(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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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過道上,孟簡細嗅著淡淡的松香「池月」。這本該沉寂於過往歲月裡的味道,卻在此時將孟簡拖入了記憶的深淵。

過道上曖昧的燭光,令孟簡有些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在夢裡,還是正身處現實。直到面前的這位雪兮姑娘,輕聲呼喚道:“孟公子,你還好嗎?”

“啊!抱歉!一不小心走了神!”

孟簡緩緩收斂思緒,尷尬地賠笑道,

“這段時間有點忙,一直沒咋休息。”

雪兮明眸婉轉,話語間緩緩邁進一步。

這一細節落在孟簡眼裡令他心跳加速。

“對了,雪兮姑娘也是來自南方嗎?”

孟簡試圖尋找話題,繼而緩解尷尬。

“是啊,我來自絡國,孟公子呢?你來自哪裡?”雪兮微微一笑,撩起垂髮於耳際。孟簡猶豫了一下,最終有些不情願道:“我來自雁國。”

雪兮聽罷,有些好奇:“孟公子來自雁國哪裡?為何口音聽起來,竟有股帝都的味道?”

孟簡打趣道:“我雪兮姑娘猜猜看。”

雪兮猶豫道:“雁國,秋葉城?”

孟簡愣了一下,“姑娘是怎麼猜出來的?”

雪兮微微一笑:“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雁國的秋葉城與帝都景光,相距不過百里。既然孟公子自稱是來自雁國,但是口音裡又夾雜著一些帝都的味道,那麼只有可能是秋葉城。”

孟簡佩服道:“雪兮姑娘猜的可真準!”

“孟公子客氣了。只是雪兮有些不明白,雁國的秋葉城位於東霽南端,臨近深淵海,夙國的明月城位於東霽至北,差一步便是北漠。兩國兩地,文化習俗,幾乎天壤之別。究竟是什麼原因,最終令孟公子決定跨越這麼遠的距離,來到了這裡。”話語間,雪兮好奇的看著孟簡。

孟簡遲疑了許久,並於思量間吞吞吐吐道:“自然是經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意外變故,迫使我不得不背井離鄉。”

孟簡說話的時候,雪兮則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她在思考面前這個男人的話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又有幾分是在惺惺作態。

原本,她以為孟簡會編織一個有趣或者悲慘的故事,藉機挑起她的興趣或是憐憫,然後再找機會套近乎,結果孟簡併沒有這樣做。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將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用三言兩語一筆帶過。

雪兮從孟簡的眼裡看見了悲傷,可是他的嘴角卻依然掛著笑容。雪兮心想,這人不是真的有故事,那就一定跟自己一樣,有著一些不能說的秘密。

思量間,雪兮沒有再追問孟簡離開雁國的原因,而是知趣的說:“所以,孟公子便來了這霽北的明月城。”

孟簡嘆息:“嗯,然後我便來到這裡,投奔家兄廉牧。”

“哦,原來是這樣。”雪兮故作初次知曉這件事。事實上,關於孟簡和廉牧的關係,先前孟簡再次與柳風魂相遇的時候,雪兮便已經透過他們的對話知曉。只是孟簡併不知道,雪兮已經知道這件事,以及她對此又有什麼盤算。

孟簡嘆息道,“對了,雪兮姑娘是為什麼來明月城?”

“我來這裡,其實是為了找一樣東西。”話語間,這個優雅的女人目光低斂,神情略有憂傷,“但是現在完全失去了頭緒。”

“什麼東西?”孟簡好奇的看著雪兮,“有什麼我可以幫得到姑娘的地方,姑娘儘管直說!千萬不要客氣!”

聽到這裡,雪兮微微一笑。

“其實,我想找幾本書。”

“什麼書需要雪兮姑娘特地跑這麼遠來尋?”孟簡疑惑道,“這些書對雪兮姑娘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這些書主要講述了關於一個家族的興衰往事。”雪兮頓了頓,並在話語間觀察孟簡的反應。

孟簡:“是雪兮姑娘的家族嗎?”

雪兮:“不,不是,這重要嗎。”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一問。”孟簡憨笑著說道,雪兮沒有再接話。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事實上,孟簡知道。能用得起「池月」這種香料的,基本上都是貴族,加上剛剛雪兮自己也跟孟簡提到,她來自南方的絡國,這讓孟簡不由得聯想到了這兩件事。

結果,孟簡這一問,直接讓雪兮沉默了許久。雪兮忽然在想,孟簡的這一問是認真的,還是在試探。亦或者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看著雪兮陷入了沉默,孟簡反倒是有些疑惑。只不過,孟簡疑惑的地方並不是對雪兮的身份產生了懷疑,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繼而惹得雪兮有些不高興。

“兩位,這麼晚還不睡?”

就在這時,由衷酒樓的掌櫃突然提著燈,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了雪兮的身後,直接將孟簡與雪兮小了一大跳。孟簡定睛一看,竟然是何掌櫃,遂皺眉怒道:“何掌櫃,大半夜的,你這樣一聲不響的出現,是會嚇死人的!”

暖燈的光由下而上,映照著何掌櫃消瘦的面龐。卻見滿臉倦容的何掌櫃,刻意壓低了聲音,似是生怕吵醒其他住客,並不忘提醒道:“孟公子,聲音小點!你不睡覺,別人還得睡啊!你們沒有發現我,不是我的腳步輕,而是你和這位雪兮姑娘聊的實在是太投入了,有什麼事情你們可以明天說,或者進屋說去,都在過道上聊天,今夜大家都別睡了!”

孟簡有些不悅道:“何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孟簡豈是那種輕薄之人?我和雪兮姑娘之間,清清白白,有什麼話,不可以在這裡說!非進屋說?雪兮小姐可是一位姑娘家,你會不會說話?不要平白無故毀人清譽!”

原本沉默中的雪兮,在這個時候緩步躲到了孟簡的身後。並對何掌櫃露出了戒備的神色,向來機敏的何掌櫃,在聽了孟簡的這番“仗義執言”,以及看見雪兮這位貴客的反應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因為困頓,說錯了話,一下子得罪了兩位貴客。

於是,何掌櫃“啪”地一聲給了自己一耳光,直接把孟簡嚇到了,“你,你這是幹啥?老何,有話好說,別自殘,別碰瓷!我這一個月沒幾個錢進兜裡!”

卻聽何掌櫃哭訴道:“小的老實人,小時候沒有讀過多少書,嘴笨,不會說話!如果剛剛有什麼得罪二位的地方,請海涵!只是,這夜色已深,二位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可否明天再聊!二位不休息,小的和店裡的夥計都得休息。兩位要找什麼書,明天慢慢找,找不著我們也可以幫你們一起!”

雪兮:“……”

孟簡:“……”

“是的,沒錯!二位剛剛聊的說有內容,我們都聽見了。”話語間,何掌櫃將目光投到了樓下,店裡的夥計們此時正提著燈,抬頭看著何掌櫃與孟簡、雪兮。

何掌櫃嘆息道,“所以,二位還聊嗎?”

孟簡尷尬的看了看樓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躲在孟簡身後的雪兮則在這個時候拱手拂袖,沉著臉色回屋而去。這一幕讓孟簡感覺更加尷尬了,“雪兮姑娘……”

他本想上前一步將她留住,但是一想到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孟簡轉身問何掌櫃:“剛剛我們聊天的內容,你們都聽見了?”

何掌櫃嘆息不言,目光投向樓下的夥計。

店裡夥計異口同聲:“我們都聽見了!”

“……”

這時,孟簡望著雪兮離去背影陷入沉默。

何掌櫃再次嘆氣,並拍了拍孟簡的肩膀:“孟公子,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聽老何一句勸,你跟這位雪兮姑娘從頭到尾都不是一路人。老何看人很準的,我沒有任何貶低孟公子的意思,只是在我看來。這位姑娘恐怕會耽誤孟公子的大好前程!”

孟簡漠然:“所以呢?”

說到這裡,何掌櫃刻意壓低了聲調,似是生怕被人聽見他們接下來的對話:“二位都是我們客棧的貴客。可是,老何受白氏所託,定要照顧好孟公子。剛剛老何說的這些話,孟公子可能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是以後老何該說的地方,還是會說的。”

孟簡冷笑:“你就是想帶我去奇怪的地方!別以為我不知道,何掌櫃啊!金錢買不來愛情的!”

何掌櫃無語:“孟公子,你這真是對金錢一無所知。罷了,不說了!老何好心勸你,孟公子你竟然這麼想我!唉!真是太傷人了!真是太傷人了!”

“唉?”

“紅顏禍水啊!”

話語間,何掌櫃掉頭離去,

“紅顏禍水啊!”

他一邊走著,又重複了一次。

思量間,望著何掌櫃離去的身影,孟簡開始回想今夜雪兮姑娘跟自己說的這些話,以及剛剛何掌櫃說的這些。卻見此刻何掌櫃已經到了樓下,並將看熱鬧的夥計們驅散:“有什麼好看的,都散了散了!睡覺去!”

這時,何掌櫃突然抬眼與孟簡對視:

“孟公子,早點休息!”

孟簡沒有說話,他猶豫了片刻,遂與何掌櫃躬身揖手。何掌櫃看到這一幕後,冷笑著搖了搖頭:“唉!紅顏禍水啊!”

回到屋裡的千羽楓華,雖然沒有聽見剛剛何掌櫃在過道與孟簡竊竊私語什麼,但是卻聽見何掌櫃這一路的嘆息,遂露出了非常難看的臉色。一旁的段念握緊了腰間的刀,準備出門給何掌櫃一些警告,結果卻被千羽楓華攔住了。段念不解的看著千羽楓華:“主子,這個掌櫃,話裡有話。”

千羽楓華搖頭:“算了。”

段念不解:“為什麼?”

雪兮解釋:“你現在出去,若是讓那孟簡看見,我該怎麼解釋?”

段念沉默不言,並握緊了刀柄。

千羽楓華的目光落在了段念腰間的刀上:“這把刀不錯,剛剛你進來的時候,我竟沒注意到。哪兒來的?”

段念恭敬道:“前幾天剛找城中鐵匠打造。為了以後可能會出現的特殊情況,做好提前的準備。”

千羽楓華好奇:“特殊情況?”

段念點頭:“比如我與主子落入什麼奇怪的陷阱裡。若是我用袖中軟劍,定然斬不開枷鎖桎梏,但是若用這把刀,只需要一擊便可助主子逃出生天。”

“挺好的,有備無患。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千羽楓華的目光漸漸深邃,“這個客棧的掌櫃不簡單。他既然敢這麼說,自然是有底氣的。現在得罪了他,對我們沒有任何的好處。只是有些遺憾的是,孟簡這條路,恐怕走不通了。”

段念不解地看著千羽楓華:“怎麼了,主子?這個姓孟的,察覺到了什麼嗎?”

卻見一縷垂髮落下,她下意識地將垂髮撩於耳際,並思量道:“是否有察覺到,這個得再觀察。如果真的在這個時候讓他察覺到了什麼,恐怕我得想些辦法圓一下。”

說到這裡,千羽楓華的目光與段念相觸。她看見了段念眼中的殺意,也明白他想做什麼,遂淡淡道:“殺了他,對我們沒有任何的好處。無論任何時候。”

話語間,千羽楓華的目光漸漸深邃:“畢竟,他和廉牧存在一定的羈絆,如果他突然死了。到時候我們需要面對的,恐怕將是夙國的霜劍三司,這樣得不償失。”

段念皺眉:“那現在怎麼辦?”

千羽楓華惆悵道:“等。”

段念不解:“就這樣一直等下去?”

這一次千羽楓華沒有回答段唸的問。

……

落雪間,天色漸晚。

柳府,三大庭園交匯處。

此間路過的府中下人不敢停留。

眼下,柳風塵撿起了地上的傘,抖落了上面的積雪。至於陸未聞,則在這個時候拍打掉了身上的雪花。一切又回到了柳風塵沒有向陸未聞問起他對於“明光之變”看法的那一刻。

沉默間,柳風塵抬眼看了下天色,遂示意陸未聞道:“既然先生今日去意已決,不如我送先生回陸園?順便再聊會?”

“這個太麻煩風塵公子了,我一個人走回去就好。”陸未聞淡淡一笑。其實,他的內心裡是很希望柳風塵能陪他一起回去的,畢竟待會去街上買米的時候,有他幫自己扛著,能剩很多力氣。但是轉念一想,如果讓柳風塵看見五花和六葉,那到時候關於“點星雙璧”的過往,估計又得再次被拿出來解釋、說道。

這對於生者還是死者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在陸未聞想辦法為沈夢龍昭雪以前,他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更多的人知道五花和六葉的身份。而對於陸未聞的推託,柳風塵並未多想。

“我這就去安排府中下人準備馬車。”

“大可不必!”

“現在外面大雪紛飛,從明月城的柳府到鏡月城的陸園,距離又不是一般的遠。先生是府中貴客,若是讓你在這樣的情況下孤身離去,實在是太過怠慢!”

陸未聞:“主要是回去的路上,未聞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也不知道何時能辦好,遂不想因此給他人添麻煩。”

柳風塵:“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

陸未聞:“公子好意,未聞心領。”

話語間,陸未聞躬身揖手。

柳風塵目光遲疑,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的沉默過後,柳風塵對陸未聞恭謹道:“那我就送先生到到府門外好了。到時候我會將手中的這把傘交給先生。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請先生務必收下。”

陸未聞微微一笑:“好。”

移步間,二人迎著風雪,緩步離去。

眼見天色漸晚,柳府的下人們也在這個時候,點亮了各個庭院的華燈。整個柳府於風雪中迎來了另一番景色,使得陸未聞不由地放慢了腳步。

這時,柳風塵接著他剛剛沒有問完的一些事,趁著最後的一點時間,繼續問道:“對了,剛剛先生說。那場「明光之變」的背後,還牽扯著更大的秘密?如果按照先前先生的推斷,在這場變故當中,我們柳氏是否已經被人當成棋子,那麼執棋者又會是誰?”

緩步時,陸未聞聽見了柳風塵的這一問,但是他似乎並不想為他解答。陸未聞的目光在這個時候被「晗」園所吸引。眼見陸未聞並未理會自己,柳風塵又呼喚了陸未聞一聲:“先生?”

這時,陸未聞疑惑的問柳風塵:“那個園區,就是「晗」園是嗎?”

話語間,柳風塵順著陸未聞的目光看向了遠方,“是的,那個園區是「晗」園。”

“聽聞這個園區的名字,是以雲宸國主的妹妹,也就是雲晗郡主的名字命名,是嗎?”說這話時,陸未聞特意轉過頭看柳風塵的面色變化。柳風塵頓了一下,然後淡淡道:“這些不過是謠言罷了,先生聽聽就可以了。不必當真。”

陸未聞淡淡一笑。

心想,「看來,柳氏的長公子·柳風塵,對於雲氏的怨念實在是太深了。這個心結恐怕真的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開的」

眼見陸未聞沒有說話,柳風塵忽然好奇道:“先生為何突然這麼問,難道這個「晗」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吸引到了先生的注意?”

陸未聞其實是藉著這個“謠言”,試探一下自己傍晚跟柳風塵說了這麼多以後,他有沒有對雲氏的敵視有所緩和。但是,這肯定是不能馬上說出來的。所以,遲疑了片刻後,陸未聞緩緩道:“也沒有別的事情,就是突然看見,所以突然想到。柳府作為「霽北第一府」,一直以來,以「三大園區·一池春水」聞名遐邇。未聞來柳府也有一段時間了,結果到現在才將這三大園區勉強認全,實在是有些羞愧。”

“改天等先生有空,風塵願意為先生引路,親自為先生介紹府中的一草一木。”柳風塵客氣道,這令陸未聞忽然有些受寵若驚:“那到時候就勞煩風塵公子了!”

柳風塵躬身作揖:“先生客氣。”

話語間,二人已抵達柳府門前。

“就送到這裡好了。”陸未聞客氣道。

“若是以後,先生有用得著風塵的地方,直說就好。今日聽得先生對於「天意·宿命」之論的見解,風塵有如醍醐灌頂,希望先生有空的時候,多來府中轉轉。”柳風塵盛情道,“以後,柳府也是先生的家。”

陸未聞笑而不言,躬身作別。

接著,他從柳風塵手裡接過傘。

於沉默裡,緩步消失在風雪中。

望著陸未聞離去的背影,柳風塵陷入沉思。思量間,他忽然想起陸未聞還未跟他言明這「明光之變」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更大的秘密”。

風雪中,這個冷漠的男人孤立原地。

他開始思考,陸未聞剛剛轉移話題的意圖,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是揭露這「明光之變」背後“更大的秘密”,時機未到?又或者實際的情況其實根本沒有陸未聞所說的那麼複雜,這一切只是他在故弄玄虛?

事實上,陸未聞在試探柳風塵的時候,柳風塵也在悄悄試探著陸未聞。這一點,或許他們彼此都有意識到,只是沒有說破罷了。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最終陸未聞並沒有把話說完。

想到這裡,柳風塵感覺這位來自點星城的翩翩公子,越來越有意思。當夜色遮蔽天幕,華燈漸漸燃起,望著陸未聞離去的方向,柳風塵冷不丁地笑了笑。

“陸未聞,我們還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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